“那时候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。家族内斗,我被断掉所有经济来源,银行卡被冻结,手机被监控,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我蹲在那个地下通道里,想著就这样吧,不挣扎了。反正那些人想让我死,我就死给他们看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姜念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著什么。
“然后你来了。你蹲下来,把盒饭放进我手里,又把两百块钱塞给我。你说,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。”他顿了顿,轻轻笑了一声,“你知道那句话对我来说意味著什么吗?”
姜念说不出话。
“那之前,所有人都在跟我说,认输吧,放弃吧,你不行的。只有你跟我说,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。”他转头看她,“你不是可怜我,不是同情我,你是真的觉得——我可以解决问题。”
他的眼睛更红了,但没有哭。
他从来不哭。
“后来我夺回一切,第一件事就是找你。我查到你的名字,你的学校,你的工作。我看著你的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张钱放进钱包里,随身带著。”
姜念的喉咙发紧。
“我想过来找你,直接告诉你,我是当年那个人。可我又怕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怕你根本不记得我,怕那两百块钱对你来说只是随手一给,转头就忘。怕我这三年心心念念的,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所以你来了这家公司?”姜念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想离你近一点,哪怕你不记得我,哪怕你只当我是老板。能每天看见你,就够了。”
姜念看著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想起他入职第一天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想起他会议上针对她时那故作冷淡的表情。
想起他塞伞给她时说“顺路”的样子。
想起他发短信提醒她带伞,自己却淋雨回去。
想起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,替她说话。
想起他画的那些委屈的小狗。
“那些纸巾上的小狗,”她脱口而出,“是你画的?”
他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别过脸,耳朵又红了。
“无聊的时候随便画的。”
姜念看著他那红透的耳朵,突然想笑。
那个在会议上冷著脸挑她毛病的人,那个在电梯里对她视而不见的人,那个永远淡淡地说“公事公办”的人——会在无聊的时候,画委屈的小狗扔进垃圾桶。
画给她看的。
“我以为你在针对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是在针对你。”他没否认。
姜念一愣。
他转回来看著她,眼神里有一种无奈:“我不知道怎么接近你。对别人好这种事,我不会。我只会……用这种笨办法。让你一遍一遍改方案,就能多跟你说几句话。故意挑你毛病,就能多看你几眼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是不是很蠢?”
姜念看著他,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。
“是挺蠢的。”她说。
他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“但也很可爱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姜念没有躲他的目光,就那么直视著他,嘴角带著一点点笑意。
“季明淮,”她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,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怕你觉得我奇怪。”
“是挺奇怪的。”姜念说,“哪有人把两百块钱留三年的?”
他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钱包,打开,取出那张泛黄的纸币。
灯光照在那块咖啡渍上,浅浅的,淡淡的,像是时间留下的印记。
“这三年,我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,就把它拿出来看看。”他的拇指轻轻抚摸那块污渍,“看著它,就想起来你说的那句话——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。然后就能继续撑下去。”
姜念的眼眶发热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,自己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小事。下班路上看见一个落魄的男孩,蹲下来给了他一点钱和一盒饭,说了句随口的话。
她没想到,那句话会成为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。
她没想到,那两百块钱会被一个人随身携带三年。
她更没想到,那个男孩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,坐在她身边,用发红的眼睛看著她,说“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”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他皱眉: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我应该记住你的。”她看著他的眼睛,“那么特别的一双眼睛,我应该记住的。”
他的眼神颤了颤。
“现在记住了吗?”
姜念点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笑了。
那是姜念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。不是那种淡淡的、公式化的笑,是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,带著一点点满足,一点点委屈,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,变成轻快的爵士乐。周围的同事们开始玩游戏,笑声一阵一阵传来。
但在这个角落里,时间像是静止了。
两个人沉默地坐著,却不觉得尴尬。
姜念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,站起来:“我回去了。”
他也站起来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就在旁边。”
他没说话,但跟在她身边往外走。
出了酒吧,夜风吹过来,带著竹叶的清香和温泉的硫磺味。月亮挂在天空,又大又圆,照得石板路泛著白光。
两个人并肩走著,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姜念房间门口,她停下来,转身看著他。
他也停下来,站在她面前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温柔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姜念看著他,突然问:“你那会儿,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知道了之后,对我的态度会变。”他看著她,“要么是因为可怜我,对我特别好;要么是因为觉得我奇怪,躲著我。不管是哪种,都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姜念没说话。
“我想要的是,”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你看著我的时候,眼里只有我。不是三年前那个落魄的男孩,也不是现在这个副总裁。就只是我。”
夜风轻轻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姜念看著面前这个人,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“季明淮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我现在看著你的时候,眼里就只有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的耳朵又红了。
姜念忍不住笑出来,转身刷卡进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隔著门板听见他的声音,闷闷的,带著一点点委屈:
“你故意的。”
她把额头抵在门上,笑得肩膀发抖。
第二天早上,姜念下楼吃早餐的时候,发现季明淮已经坐在餐厅里了。
他还是那个位置,靠窗,面前放著一杯咖啡。看见她进来,他下意识站起来,又觉得不对,重新坐下,动作别扭极了。
姜念装作没看见,去拿了吃的,然后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“早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早。”
两个人安静地吃早餐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:“昨晚……”
姜念抬头看他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:“昨晚我说的那些话,你别有压力。我不是要你怎么样,只是想让你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念打断他。
他愣了一下。
姜念看著他,认真地说:“你昨晚说的话,我都记住了。但你记住,季明淮,不管有没有那两百块钱,不管三年前有没有那个地下通道——你现在站在我面前,就只是你。我看著你的时候,眼里就只是你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翻涌著太多情绪。
最后他低下头,轻轻笑了。
“好。”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姜念低头喝粥,嘴角也翘起来。
不远处,周晓阳端著餐盘走过来,看见这一幕,脚步顿住。
他看了看姜念,又看了看季明淮,再看看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,倒吸一口凉气。
然后他转身,端著餐盘默默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,掏出手机给姜念发微信:
“姐妹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???”
姜念看了一眼手机,抬头看向周晓阳的方向。
周晓阳正用一种“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”的眼神瞪著她。
她笑了笑,没回。
周晓阳又发一条:“你们俩什么情况?!!!”
姜念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喝粥。
对面的季明淮抬起头,看了一眼周晓阳的方向,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。
“你朋友?”
“嗯。”
他没说话,但姜念注意到,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下午,大巴返程。
这一次姜念还是被安排在1号车,还是坐在季明淮旁边。
但这一次的气氛和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。
她上车的时候,他正低头看平板。看见她过来,他下意识往里挪了挪,给她腾出位置。
姜念坐下,系好安全带。
大巴启动,驶上回程的路。
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暖暖的。
姜念靠著椅背,侧头看他。
他还是那个姿势,手里拿著平板,但姜念发现他的目光根本没在屏幕上,而是在偷看她。
被她抓个正著,他立刻转回去,耳朵又红了。
姜念忍不住笑。
“看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看。”他死不承认。
姜念没揭穿他,转回去看著窗外。
过了一会儿,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自己手边。
低头一看,是他把一只耳机递过来。
她接过来,塞进耳朵里。
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,是她喜欢的那首。
姜念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阳光暖暖地照著,身边是那个人淡淡的雪松香,耳朵里是他分享的音乐。
她突然觉得,这条回程的路,好像可以再长一点。
一个小时后,大巴驶入市区。
姜念迷迷糊糊醒来,发现自己又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。
他还是保持著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手里的平板早就不看了,只是静静地坐著。
她坐直,揉了揉眼睛。
“到了?”
“嗯,快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姜念看著他,突然问:“季明淮,你累不累?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我睡了这么久,你一直这个姿势,不累吗?”
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摇头。
姜念看著他,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开始发烫。
“以后我睡觉的时候,你可以叫醒我。”她说。
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不想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睡著的样子,很好看。”
姜念愣住。
然后她的脸红了。
他却像没事人一样转回去,看著窗外,嘴角微微翘著。
姜念看著他那副装若无事的样子,突然想起来——这人是在报复。
昨晚她让他红了耳朵,今天他让她红了脸。
小心眼。
她心里这么想著,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。
大巴在公司楼下停稳,大家陆续下车。
姜念站起来准备走,却被他轻轻拉住手腕。
她回头。
他看著她,眼神认真:“姜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,我能叫你名字吗?”
姜念看著他那双眼睛,那双她曾经在地下通道见过、现在就在眼前的眼睛。
她笑了笑:“你不是已经在叫了吗?”
他也笑了。
那个笑容,比昨晚在酒吧里的更好看。
从山庄回来后,季明淮变了。
周一早上,姜念刚到公司,就看见自己的邮箱里躺著一封邮件——Q4核心项目的负责人名单更新,她的名字出现在三个最重要的项目里,其中两个是她之前被排除在外的。
她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钟,然后抬起头,隔著办公区望向总裁办的方向。
百叶窗拉著,看不见里面。
周晓阳凑过来,压低声音念叨:“资源倾斜、项目加码、这是什么神仙待遇……姜念,你老实交代,你们在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姜念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地说:“正常工作分配。”
“正常工作分配?”周晓阳一脸“你当我傻子”的表情,“这三个项目以前都是林薇的人把著的,现在全给你了,你跟我说正常工作?”
姜念没理他,低头看方案。
但她心里清楚,这不正常。
下午的项目推进会上,季明淮亲自主持。
姜念汇报的时候,他坐在主座上,手里拿著笔,偶尔点头,偶尔低头记点什么。等她汇报完,他抬起头,语气平淡地说了句:“这个方案思路很清晰,数据支撑也扎实,是目前为止我看到的最完整的版本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向姜念,目光里带著各种复杂的情绪。
季明淮来公司半个月,从没公开表扬过任何人。他对所有方案的评价都是“知道了”“继续”“再改改”。最狠的一次,他把一份方案批得体无完肤,当场让那个同事哭了半个小时。
这是第一次,他说“很好”。
姜念感觉到周围的目光,脸上不动声色,只是点点头:“谢谢季总。”
会议继续。
但姜念注意到,林薇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,那种阴冷的打量,像蛇一样。
会后,周晓阳拉著她躲进茶水间:“完了完了,你完了。”
姜念看著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没看见林薇那个眼神吗?”周晓阳压低声音,“季总当众表扬你,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?本来就有传言说你们俩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姜念懂。
传言。
从山庄回来之后,公司里就开始有各种各样的传言。说什么的都有——有人说她靠关系上位,有人说她和季明淮早就认识,还有人说她入职就是冲著他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