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晚上，她最后一次检查所有流程。

场地在市中心的一家艺术馆，现代风格的建筑，挑高的大厅足够容纳三百人。舞台已经搭好，灯光音响调试完毕，展示用的电子大屏闪著幽蓝的光。

姜念拿著流程表，从入场口走到舞台，从舞台走到后台，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。

“姜经理，所有的展示资料都上传了。”技术部的小王跑过来汇报，“一共二十三组视频，四十七张图片，备份在三个不同的设备里。”

姜念点点头：“备用方案呢？”

“五台备用平板，每台都下载了完整资料。万一大屏出问题，可以用平板直接展示。”

“好。”姜念看了看时间，“今晚值班的是谁？”

“我和小李。”

姜念拍拍他的肩膀：“辛苦。明天结束请你们吃饭。”

小王笑著挠头：“姜经理太客气了。”

晚上十一点，姜念离开艺术馆。

坐上计程车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。明天这个时候，这里会挤满人，镁光灯闪个不停，她的方案会在所有人面前呈现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告诉自己：你可以的。

凌晨两点，手机突然响了。

姜念从睡梦中惊醒，抓起来一看——是小王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，立刻接起来。

“姜经理！出事了！”小王的声音带著哭腔，“资料……所有的资料都被删了！”

姜念的脑子瞬间清醒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们刚才去洗手间，回来就发现电脑被人动过。展示资料全部被清空，备份也……也被删了！”

姜念看了一眼时间，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距离发表会开始，还有不到十个小时。

她没有慌。

“我现在过来。你们先别动任何东西，等我到了再说。”

挂了电话，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叫车。

凌晨的街道很空，计程车开得飞快。姜念坐在后座上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
谁干的？

林薇。

没有第二个人。

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重要的是，怎么补救。

二十分钟后，她赶到艺术馆。

小王和小李站在那里面如土色，看见她就像看见救星：“姜经理，怎么办？”

姜念走到电脑前，看著那个被清空的文件夹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备用平板呢？”

“都在。”小王连忙把五台平板抱过来，“资料还在，他们没动这些。”

姜念松了一口气。

但这只是第一步。

原计划是用大屏展示，现在大屏的资料没了，只能用平板。但平板的屏幕太小，现场三百多人，后排根本看不清楚。

她需要一个新的方案。

姜念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，看著那座巨大的电子屏，脑子转得飞快。

现场互动。

她突然想到。

不用大屏播放，改用现场互动的方式。让嘉宾用手机扫码，直接在手机上看展示资料。这样不仅解决了屏幕问题，还能增加参与感，收集用户数据。

她立刻打开电脑，开始修改流程。

“小王，你现在联系技术团队，开发一个临时的展示页面，要求很简单——能放图片和视频就行。”

“小李，你去把所有的展示资料重新整理，按类目分好，准备上传到云端。”

“我来重新写串词，配合现场互动。”

两个技术人员看著她，眼里的慌乱渐渐被佩服取代。

“姜经理，你不怕吗？”

姜念抬起头，看著他们。

“怕有用吗？”

凌晨四点，技术团队到位。

凌晨五点，展示页面上线测试。

早上六点，所有资料重新上传完毕。

早上七点，姜念把新的流程表发给所有工作人员。

早上八点，第一批媒体到达现场。

姜念站在后台，看著镜子里那个眼圈发黑的女人，深吸一口气。

她换上准备好的套装——藏蓝色，剪裁利落，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很多。口红选了最正的红色，给自己提气。

手机震动，是周晓阳的微信：“我到现场了！你在哪？需要帮忙吗？”

姜念回：“后台。帮我去盯著媒体签到。”

周晓阳回了一个“OK”。

又一条微信进来。

这次是季明淮。

从茶水间那天之后，他再也没有私下联系过她。

姜念点开，看见那行字：

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
她盯著那三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回复：“做好你的副总裁就行。”

那边没有再回。

上午十点，发表会正式开始。

姜念站在后台的监控屏前，看著舞台上的主持人开场，看著嘉宾们陆续入座，看著媒体的镜头对准舞台。

她的心跳很快，但手很稳。

“姜经理，到你了。”工作人员跑过来。

姜念点点头，整理了一下衣服，走上舞台。

灯光打在身上，有点刺眼。她瞇了瞇眼，然后露出从容的微笑。

“各位来宾，媒体朋友们，大家上午好。我是LK中国区营销经理姜念，今天的新品发表会由我为大家主持。”

掌声响起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。

“首先，请大家拿出手机，扫描屏幕上的二维码。”

现场一阵小小的骚动。这不是常规操作，很多人没想到。

姜念微笑著解释：“今天我们换一种方式。所有的新品资料，都会实时推送到大家的手机上。您可以一边听我讲解，一边在自己的手机上仔细看细节。喜欢哪一款，可以直接点击预约。”

有人开始扫码，有人低声交谈。

姜念点开第一组图片，继续讲解。

“今年的新品主题是‘重生’。设计灵感来自……”

四十分钟。

整整四十分钟，姜念一个人站在舞台上，用最从容的姿态，讲完了所有的新品。

没有提词器，没有大屏辅助，只有她手里那个小小的平板，和现场三百多人的手机。

最后一组图片展示完，她微微鞠躬。

全场掌声雷动。

有人站起来鼓掌，有人举起手机拍她，有人高喊“太棒了”。

姜念站在舞台中央，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
她做到了。

从后台冲出来的周晓阳第一个抱住她：“姜念！你太牛了！你知道你刚才有多闪光吗？！”

工作人员围上来，七嘴八舌地恭喜她。小王和小李挤在最前面，眼圈都红了：“姜经理，你太厉害了！”

姜念笑著和他们击掌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然后她看见人群中有一道目光。

季明淮站在不远处，隔著人群看著她。

他今天穿著黑色的西装，比任何时候都正式，但眼神却很柔和。

那种柔和，她见过。

在山庄酒吧，在月光下的石板路，在那些偷偷塞给她的宵夜和巧克力里。

姜念和他对视了一秒。

然后她移开目光，继续应付身边的同事。

现在不是时候。

发表会结束，媒体开始采访，嘉宾们移步到隔壁的茶歇区。姜念被好几家媒体围住，问了十几个问题。

等她脱身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一点。

她准备去后台休息一下，喝口水。

刚走到大厅中央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全场安静下来。

姜念回头。

林薇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
她今天穿著一身红色的套装，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，嘴角挂著那种姜念熟悉的、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容。

“林总监？”姜念看著她，“有事？”

林薇走到她面前，环顾四周，确保所有人都在看著她们。

然后她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好让全场听见：

“姜念，公司机密档案在你电脑里被发现了。我已经报警了。”

全场哗然。

媒体的镁光灯瞬间对准姜念，快门声响成一片。

“什么情况？”

“泄露机密？”

“这是真的假的？”

议论声四起，人群骚动起来。

姜念站在原地，看著林薇。

林薇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。她等这一刻，等了很久。

“林总监，”姜念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说话要有证据。”

“证据？”林薇笑了，“警察马上就到。你的电脑现在就在我手上，里面有什么，一查就知道。”

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：“这是技术部出具的证明，显示你的电脑在今天凌晨有异常文件传输记录。时间正好是发表会前，你猜，传的是什么？”

姜念的心往下沉了一寸。

她没想到，林薇还有后手。

删掉展示资料只是第一步，真正的杀招在这里——栽赃她泄露机密。

一旦坐实，她的职业生涯就完了。

媒体的镁光灯闪得更凶了，有人开始直播，有人往前挤试图拍到更清晰的照片。

姜念站在人群中央，感觉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。

但她没有慌。

她看著林薇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没有做过。”

“每个被抓的人都这么说。”林薇冷笑，“等警察来了，你跟他们解释吧。”
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不用报警。”

所有人回头。

季明淮走上舞台，接过话筒。

他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可以说是冷淡。但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，那种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他看向林薇。

“你收买的那个人，早就被我换掉了。”

林薇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什么？”

季明淮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，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。

“你三天前联系技术部的小王，给了他二十万，让他删掉展示资料，并且在你的电脑里植入伪造的文件传输记录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但你不知道，小王早就跟我汇报了这件事。”

林薇的脸色变了。

“从那一刻起，所有的‘证据’都是我让你以为成功的。”季明淮走下舞台，一步一步走向她，“你让小王删掉的资料，有完整的备份。你让他植入的记录，根本没进姜念的电脑。你以为自己赢了，其实从头到尾，你都在我的监控里。”

他把U盘递给身后的陈助理。

“这里面，是你和小王的所有通话记录，转账凭证，还有你让他做的一切的录音。”

全场死一般的安静。

媒体的镁光灯转向林薇，这一次拍的是她的表情——那张脸，像被人当众扇了十个耳光。

“林薇，”季明淮站在她面前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入职十年，从实习生做到营销总监，公司待你不薄。但你呢？打压新人，栽赃同事，为了私欲不惜损害公司利益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让我觉得恶心。”

最后两个字，像刀子一样扎进林薇的心里。

她的脸彻底白了，嘴唇颤抖著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保全人员走过来，站在林薇身边。

“林总监，请。”

林薇被带走的时候，最后看了一眼姜念。

那个眼神里，有恨意，有不甘，还有一些姜念读不懂的东西。

但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。

媒体的镁光灯又转向她，这一次问的是：“姜经理，你事先知道这个计划吗？”“你和季总是什么关系？”“你们……”

姜念站在原地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

一只手伸过来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季明淮站在她身边，面对那些镜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

“姜经理是这次发表会的总负责人，她的专业能力有目共睹。至于其他的，”他微微顿了顿，“是公司的内部事务，不便透露。谢谢大家。”

说完，他护著她往外走。

身后是无数快门声和追问声，但他头也不回。

直到走进后台的休息室，他才放开她的手腕。

门关上，世界安静了。

姜念靠在墙上，大口喘气。

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，快到她的身体现在才开始发抖。

季明淮站在她面前，看著她。

“还好吗？”

姜念抬头，看著他那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面对媒体时的冷漠，只有温柔，和一点点心疼。
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你什么时候布的局？”
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，递给她。

姜念低头一看——纸巾上画著一只小狗，小狗站在舞台上，周围全是闪光灯，旁边写著：淡定，有我。

她愣住。

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这种时候，他还能画这个。

季明淮看著她笑，嘴角也微微翘起来。

“从她第一次动你的时候，我就开始布局了。”他终于回答，“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。发表会这么重要的场合，她一定会动手。”

姜念看著他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“告诉你，你就会有压力。”他说，“你的任务是把发表会做好。这些脏事，我来处理。”

姜念的喉咙发紧。

她想起这几天自己对他的冷淡，想起那句“我们不合适”，想起他独自承受的那些。
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
他却先开口了。

“姜念。”

“嗯？”

他看著她，眼神认真。

“我妈说的那些话，你别当真。我的事，我自己做主。”

这句话，他发微信说过。

但当面说出来，分量完全不一样。

姜念看著他，眼眶发热。

“季明淮……”

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不用说。”他说，“我懂。”

休息室的灯光昏黄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
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，媒体还在追问，公关团队在努力控制场面。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，时间像是静止了。

姜念看著面前这个人，想起他走进雨里的背影，想起他发红的眼睛，想起他那句“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”。

心里那堵墙，突然就塌了。

她往前一步，轻轻抱住了他。

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
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，轻轻环住她的背。

很轻，像是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姜念把脸埋在他胸口，听见他的心跳。

很快。

和她的一样快。

“季明淮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以后有这种事，告诉我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抬头看他。

他低头看著她，眼睛里有星光在闪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