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确定!宋律师,我发誓!”
宋昭看著他,足足看了五秒,然后站起身:“您在这里等著。林佳,你陪周总坐一会儿。”
她走出会议室,推开安全通道的门,站在楼梯间里。
深呼吸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
她需要时间思考。如果周建国说的是真的,只有这一处隐瞒,那还有补救空间——主动向法庭说明情况,撤回那份报告,用其他证据证明产品质量问题。但这样一来,证据链会弱很多,胜算直接打对折。
如果周建国还瞒著别的……
她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吴法官,是我,宋昭。想问您个事儿……对,昨天的案子。被告方申请重新鉴定,法院这边有倾向性意见吗?……好,我明白了。谢谢您。”
挂了电话,她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。
老吴的意见很明确:鉴定报告确实有瑕疵,如果被告咬死这一点,法院大概率会支持重新鉴定。到时候,周建国的“小动作”会不会被查出来,全看对方的律师敏不敏感。
对方的律师。
陈淮。
宋昭把手机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回到会议室,周建国还在原位坐著,一脸惶恐地看著她。林佳递给她一杯水,她没接。
“周总,接下来的话您听清楚。”宋昭坐下来,看著他的眼睛,“您隐瞒的这件事,会让我们整个诉讼策略失效。接下来我会做三件事:第一,撤回那份鉴定报告;第二,重新组织证据,证明产品质量问题;第三,如果对方追究伪造证据的责任,您要自己承担。”
周建国连连点头:“好,好,我都听您的。”
“但有一个前提。”宋昭说,“您必须向我保证,这是唯一瞒著我的事。如果再有任何隐瞒,我立刻解除委托,并向法庭如实说明情况。”
“没有了!真的没有了!”
宋昭看著他,没说话。
她见过太多当事人,每个人都说“真的没有了”,但总有人还有下一个“真的没有了”。
“您先回去吧。有新情况随时联系。”
周建国走后,林佳凑过来:“宋律,这人靠谱吗?”
“不靠谱。”宋昭揉著眉心,“但案子已经接了,只能硬著头皮打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把之前所有的证据清单拿出来,重新审一遍。他敢瞒一件,就可能瞒两件。我们必须比他更清楚他的底牌。”
林佳应了一声,跑出去拿资料。
宋昭坐在会议室里,看著窗外的阳光发呆。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,透过百叶窗照进来,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。她想起昨天法庭上的阳光,也是这样,一道一道的,照在那个人身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——还是那个号码,没有存进通讯录,但她已经记住了。
【陈淮:方便接电话吗?有件事想和你沟通。】
她没回。
五分钟后,电话直接打进来了。
宋昭看著萤幕上跳动的号码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。她应该挂掉,或者直接关机。案件还在审理期间,她和对方律师私下联系,传出去不好听。
但她接了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:“谢谢你接电话。”
宋昭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,”陈淮的声音很低,语速不快,像是斟酌过每一个字,“但有件事,我觉得有必要和你沟通一下。关于案子的事。”
“案子的事请通过正常渠道沟通。”宋昭说,“你可以发邮件,或者通过法院转达。”
“邮件太慢了。”他说,“一审判决下周就出来,在那之前,我想和你见一面,谈谈和解的可能性。”
宋昭顿了顿:“被告愿意和解?”
“我的当事人有意向。但具体条件,需要和你当面谈。”
“有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说?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,然后他说:“这个案子再打下去,对双方当事人都没好处。”
宋昭听懂了。
他也在提醒她——他的当事人有问题,她的当事人也有问题。如果继续打下去,两败俱伤,谁都讨不到好。但这话不能说透,不能落在纸面上,只能这样隐晦地点一下。
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: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?
“你——”
“嗯?”
宋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不能问。问了,就是泄露当事人的秘密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和解的事,等判决出来再说吧。”
“宋昭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她没说话,也没挂电话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任我。”他的声音轻下来,像是叹息,“但你应该知道,我不会害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宋昭看著手机萤幕,那个通话时长停在“3分47秒”。她把它删掉,锁屏,放进抽屉里,然后继续看资料。
晚上九点,律所的人走光了。
宋昭办公室里的灯还亮著。她把周建国这一年来的所有往来邮件、合同、聊天记录都翻了一遍,没发现其他问题。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著——当事人的话,她从来只信七分。
手机又亮了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【陈淮:还在加班?】
宋昭没回。
【陈淮:我在你们楼下。不是故意堵你,是正好路过。你窗户亮著灯。】
宋昭走到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街对面的路灯下,停著一辆黑色的车。车旁站著一个人,正抬头往上看。
隔著六层楼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那个人影,那个站姿,她太熟悉了。当年他在宿舍楼下等她时,就是这样站著,微微仰著头,看著她的窗户。
手机又震了。
【陈淮:你下来,我们谈十分钟。或者我上去,在你律所的会议室谈。公事。】
宋昭看著那条讯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了一个字:
【好。】
五分钟后,她推开律所的玻璃门。陈淮站在门外,手里提著两个纸杯。看见她出来,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。
“热的。你们楼下咖啡店还开著。”
宋昭没接:“有什么事,就在这儿说吧。”
陈淮看著她,没勉强,把纸杯放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。
“被告愿意让步。赔偿金额可以提高,条件是撤回那份鉴定报告,不再追究其他责任。”
宋昭看著他:“你知道了?”
“猜的。”陈淮说,“昨天庭审时,你对那份报告的态度不对。以你的风格,如果证据足够扎实,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对程序的质疑。”
宋昭没说话。
“我不问具体情况。”陈淮说,“但我知道,如果那份报告继续留在证据清单里,对你没好处。对我也没好处——我的当事人确实有违约行为,经不起细查。”
“所以你的方案是,各自退一步?”
“各自退一步。”陈淮点头,“赔偿金额让他们自己去谈,我们只负责起草协议。这样你的当事人拿到赔偿,我的当事人避免名誉受损,谁都不吃亏。”
宋昭看著他。
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一层浅浅的金边。他瘦了,比六年前瘦,但眼神更沉了。以前他看她时,眼里总有一点点慌,一点点躲闪,像是不敢相信这个女孩真的喜欢自己。现在没有了。他看著她,目光平直,坦然,带著一种笃定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她问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他说,“是这个案子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你可以趁这个机会让我输。”
“我不想让你输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就是这种平静,让宋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往车的方向走。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宋昭。”
“嗯?”
“当年的事,我不是不想解释。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他说,“等你准备好了,我随时都在。”
他上车,发动,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。
宋昭站在律所门口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那个纸杯。咖啡还是热的,是她喜欢的拿铁,少糖,多一份浓缩。
她不知道他怎么还记得。
回到办公室,她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,一口也没喝。
凌晨两点,宋昭躺在家里的床上,睁著眼看天花板。
案子的事在脑子里转:周建国的话到底能不能信?陈淮的方案有没有陷阱?如果真的和解,赔偿金额怎么谈?
陈淮的事也在脑子里转:他说“我不想让你输”,说“等你准备好了,我随时都在”,说这些话时的眼神,语气,还有那杯咖啡。
她翻了一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。她伸手拿过来看。
【陈淮:睡不著?】
她没回。
【陈淮:我也睡不著。但明天还有庭,强迫自己躺著。你也是。】
宋昭盯著那两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下几个字:【你从哪里要到我号码的?】
发出去她就后悔了。这根本不是重点。
但他的回复很快来了:【林佳。我告诉她,是为了案件沟通。】
宋昭无声地笑了一下。林佳那个小丫头,被人一套话就什么都说了。
【陈淮:生气了?】
【宋昭:明天我让她写检讨。】
【陈淮:别。是我的错。请你喝咖啡赔罪?】
【宋昭:陈律师,我们在走司法程序,不是相亲。】
发完这条,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过身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:等你准备好了,我随时都在。
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当年他离开的前一晚,最后一次见她,也是这样说:“等我准备好了,就回来找你。”
她等了半年。等来的是空号。
现在他回来了,说“随时都在”。
宋昭睁开眼,看著天花板。
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。她想起那天在法庭上,阳光也是这样,一道一道的,照在他身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。
只记得睡著前,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天,一定要让林佳写检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