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因为那个声音,那个眼神,那杯温度刚好的咖啡。
是因为他说“晚安,宋昭”的时候,语气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是因为她发现,自己用了六年时间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,其实一直都在那里。没有消失,没有变淡,只是被她藏起来了。
藏在每一次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里,藏在每一个拒绝相亲的理由里,藏在每一句“我很好”的谎言里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
轻轻一碰,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就全部涌了出来。
宋昭看著窗外,看著远处点点烁烁的灯火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对自己说,像是对周婷说,像是对那个不在这里的人说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周五下午,宋昭接到周建国的电话时,正在审阅一份新的合约。
“宋律师,那个和解的事儿,我和对方老总见了一面。”周建国的声音里透著兴奋,“聊得挺好的,我们商量好了,就按你们律师谈的那个方案办。具体条款你们拟,我们签字就行。”
宋昭顿了顿:“您和对方见面了?”
“见了见了。不打不相识嘛,聊开了发现都是生意场上的人,以后还能合作。”周建国笑呵呵的,“宋律师,这事儿就拜托您了。对方说他们律师也同意了,让你们一起起草协议,越快越好。”
挂了电话,宋昭坐在椅子上,看著手机发呆。
一起起草协议。
这意味著她必须和陈淮坐在同一张桌子上,面对面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条款。
门被敲响,林佳探进头来:“宋律,陈律师的助理来电话,问您什么时候方便,他们过来一起拟协议。”
宋昭闭了闭眼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们会议室。”
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五分,陈淮准时出现在律所门口。
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手里提著电脑包和两杯咖啡。林佳去开门,接过咖啡时眼睛都亮了——一杯是给她的,一杯是给宋昭的。
“陈律师您太客气了……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淮笑了笑,“这两天要麻烦你们了。”
宋昭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著这一幕。
他变了。以前的陈淮不会这样——不会主动给别人买咖啡,不会笑得这么从容,不会在走进一间陌生的会议室时,像走进自己的地盘一样自然。
他抬头看见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“宋律师。”
“陈律师。”她点点头,“会议室这边。”
两人走进会议室,各自在长桌两侧坐下。林佳端来茶水,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。门关上,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。宋昭打开电脑,调出和解协议的模板,视线锁定在萤幕上。
“第三条的支付方式,我按照你说的改成了分期。”陈淮先开口,“但时间节点要和交付进度挂钩,这个需要再细化。”
“我看过了。”宋昭说,“你改的基本没问题,但违约条款要单独列出来。”
“好。你来拟,我审。”
两人开始工作。
起初的气氛很客气,很专业。你一条我一款,你质疑我解释,你提议我修改。宋昭发现陈淮的逻辑比当年更缜密了,每一个条款都能预见到可能的风险,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。她提出异议时,他不会直接反驳,而是停下来,听她说完,然后给出折中方案。
“这里,”她指著萤幕,“违约金的计算方式,你们提的这个比例太高了。”
“你觉得多少合适?”
“百分之十。”
陈淮想了想:“百分之十五,不能再低了。”
“百分之十二,封顶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:“成交。”
宋昭低下头继续打字,不去看那个笑容。
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。
工作到中午,林佳送进来两份盒饭。两人简单吃了几口,又继续投入工作。下午三点,协议初稿完成。宋昭打印出来,两人一人一份,从头到尾再审一遍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宋昭偶尔抬头,会看见陈淮低著头看文件,眉心微微蹙著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。阳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浅浅的光,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看自己的那份。
但有些东西是不受控制的。
她想起当年,他们也是这样坐在一起,面前堆满了资料,为模拟法庭的辩论稿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低头看文件时眉心微蹙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。她经常偷看他,以为他不知道。其实他都知道——有一次他忽然抬头,正好撞上她的目光,然后红了耳朵。
现在他不会红耳朵了。
现在他抬头看她时,目光平静而笃定,像是能一直看到她心里去。
“第六条第二款,”陈淮忽然开口,“表述还是有点模糊,需要再明确一下。”
宋昭回过神,接过他递来的文件。
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,很轻,一触即放。但那一瞬间,宋昭觉得那块皮肤烫了一下。
“哪里?”她问,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。
陈淮指了指条款:“这里,‘合理期限’这个表述太主观,容易扯皮。改成十五个工作日。”
宋昭点头,在电脑上修改。
傍晚时分,协议进入第三轮修改。窗外天色渐暗,林佳进来开了灯,又端进来两杯新咖啡。
“宋律,陈律师,我先下班了?”她试探地问。
“去吧。”宋昭头也不抬。
林佳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看见陈淮起身去倒水,经过宋昭身后时脚步顿了顿,目光落在宋昭的侧脸上,很轻,很快,像是怕被发现。
林佳捂著嘴笑了,悄悄关上门。
晚上八点,协议终于定稿。宋昭保存文件,揉了揉酸痛的脖子。陈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站起身。
“我送你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宋昭想拒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今天开车来的,但车送去保养了,早上是打车来的律所。这个点,这个地段,打车确实不容易。
“不用。”她还是拒绝了。
陈淮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那种眼神,和当年一模一样——笃定,温柔,带著一点点固执。当年她每次说“不用”的时候,他就这样看著她,看到她自己改口。
“走吧。”宋昭关上电脑,拿起包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。宋昭盯著那些跳动的数字,假装自己很专注。陈淮站在她身侧,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,很轻,像一根羽毛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他忽然问。
宋昭没回答。
“我知道有家店还开著,这个点——”
“陈淮。”宋昭打断他,“送我回家就好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她率先走出去。
陈淮的车停在路边,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。他拉开副驾驶的门,宋昭顿了顿,还是坐进去了。
车内很干净,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宋昭系上安全带,目光落在窗外。陈淮上车,发动,车子缓缓驶入夜色。
一开始两人都没说话。
车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。红灯时车停下,陈淮打开了音响。
前奏响起来的那一刻,宋昭的身体僵住了。
那首歌。
是她大学时最喜欢的歌。那时候她总是在宿舍里循环播放,陈淮来找她时,经常听见这首歌从窗户飘出来。有一次他问她为什么喜欢,她说:“因为歌词写得好啊——‘我曾短暂地拥有过你,短暂到来不及说再见’。”
那时候她不知道,这句话会变成他们的预言。
现在这首歌又在耳边响起。
宋昭没有说话,没有回头,只是看著窗外。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脸,表情看不清楚。
陈淮也没有说话。
车子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,在一盏又一盏红绿灯前停下。那首歌放完了,下一首是轻音乐。宋昭的手指一直攥著安全带,没有松开。
车停在她家楼下。
宋昭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。一只脚已经踏出去,身后的陈淮忽然开口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的动作顿住了。
那两个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但他的声音在发颤——她听出来了。那个在法庭上滴水不漏、在谈判桌前沉稳笃定的人,此刻声音在发颤。
宋昭没有回头。
她站在车门边,一只脚踩在地上,一只脚还在车里。她就那样僵著,没有动。
“当年,”陈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应该告诉你的。不应该一声不响就离开。不应该让你等那么久。”
宋昭握著车门的手收紧了。
她想说“没关系”,想说“都过去了”,想说“你不用道歉”。但她说不出来。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像一块石头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因为不是没关系。
因为没有过去。
因为这句“对不起”,她等了六年。
“太晚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然后她下车,关上车门,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。
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,一声一声,稳定而均匀。她没有回头,没有停顿,没有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机会。
直到走进电梯,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才抬起手,抹了一把脸。
手背上湿了。
电梯缓缓上升。宋昭靠在电梯壁上,闭著眼睛。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——他说“对不起”时颤抖的声音,车里放的那首歌,下午他低头看文件时落在他侧脸上的阳光,早上他递过来的咖啡,第一天重逢时他在法院台阶下说“方便谈谈吗”。
电梯门开了。
宋昭走出来,掏钥匙,开门,进屋。所有的动作都机械而流畅。她放下包,脱掉鞋,走到客厅的窗前。
从这里能看见楼下的停车位。
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。车灯亮著,没有人下来。
她就那样站在窗前,看著那辆车。
过了很久,车灯灭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车子缓缓启动,驶出小区,消失在夜色里。
宋昭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她没有去看。
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,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阑珊。六月的夜晚温热而潮湿,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在她脸上。
她抬起手,又抹了一把脸。
这一次,手背上没有湿。
但眼眶是红的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终于拿出来看。
【陈淮:我知道太晚了。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,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。】
宋昭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回。
但她也没有删掉。
她就那样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阑珊的灯火,看著那个已经消失的车影,看著自己模模糊糊映在玻璃上的脸。
那张脸上,有她这些年很少见到的表情。
不是冷静,不是克制,不是“一切都好”。
是难过。
是那种被压了很久很久,终于忍不住露出一点的难过。
她想起下午在会议室里,陈淮偶尔看向她的眼神。她以为自己没注意,其实她都看见了。那些短暂的、刹那的、像是失神一样的目光,每一次落在她身上,都像一根细细的针,轻轻扎一下。
她想起休息时,他忽然问的那句话。
“你当年……后来去实习了吗?”
那是他们约定一起去的地方。一家很有名的律所,他们说好了,毕业后一起投简历,一起去实习,一起从新人做起。
她去了。
一个人。
那三个月的实习,她每天走过他应该走的路,坐在他应该坐的位置,做他们应该一起做的事。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选那家律所,没有人知道她每天下班后为什么要在楼下站一会儿,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现在他问她:“你当年……后来去实习了吗?”
她说:“和你有关系吗?”
有关系吗?
有。
但她不会告诉他。
宋昭放下手机,走进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。冷水哗哗地流出来,她捧了一捧,扑在脸上。
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。
她看著镜子里的人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宋昭,你真是没出息。”
然后她关掉水龙头,擦干脸,走回卧室。
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那首歌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“我曾短暂地拥有过你,短暂到来不及说再见。”
她睁开眼,看著天花板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安静地躺著。那条消息还在,那个人的名字还在,那句话还在。
她知道今晚又会失眠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边。车里的人没有下车,没有开灯,只是坐在黑暗中,看著手机萤幕上那个始终没有回复的对话框。
他也失眠了。
和过去六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