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看档案。
“专心开会。”
他笑了一下,很低,但她听见了。
“好。”
窗外,上海的夜色正浓。
办公室里,两个人隔著一张桌子,讨论著那些细碎的条款。
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又不一样。
周五早上七点,林西月拖著行李箱走进高铁站。
杭州考察项目,集团临时安排的行程。对方是国内新锐的设计酒店品牌,有意和集团合作,需要派人去实地考察。原本应该由营运部和发展部共同出面,但发展部总监临时有事,最后敲定的名单里只剩下两个人——
她和季淮舟。
林西月站在安检口,看著手里的车票,忽然怀疑这是谁刻意安排的。
并排座位。07A和07B。
她没问,也没换。
检票进站,找到车厢,放好行李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五分钟后,季淮舟出现在她面前。
他手里提著一个纸袋,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林西月看他一眼。
“早。”
他把纸袋放在小桌板上,打开,从里面拿出两杯咖啡——还是星巴克,还是热拿铁——还有一盒点心。
“还没吃早饭吧?”他把咖啡递过来,“先垫一点。”
林西月低头看了眼那盒点心。
蝴蝶酥。又是国际饭店的。
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昨天下午。排了一个小时队。”
林西月愣了一下。
“你排队买蝴蝶酥?”
季淮舟把点心盒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不是喜欢吃吗?”
她看著那盒蝴蝶酥,很久没有说话。
她喜欢吃蝴蝶酥,那是大学时候的事了。学校附近有家面包店,做的蝴蝶酥特别好吃,她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个。后来那家店关了,她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蝴蝶酥。
国际饭店的蝴蝶酥是有名,但她从没跟他说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问。
季淮舟靠进椅背里,看著窗外缓缓移动的站台。
“有一次你写论文,写到半夜,突然说想吃蝴蝶酥。那时候已经十二点了,所有店都关了。我说明天给你买,你说不用,就是随便说说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“后来我问过你室友,你喜欢吃哪家的。她说你提过国际饭店的最好,但太远了,很少去。”
林西月看著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所以你记了五年?”
他没否认。
“嗯。”
高铁启动了,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。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,落在小桌板上的咖啡和点心上。
林西月拿起一块蝴蝶酥,咬了一口。
酥脆,香甜,黄油味很浓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她没看他。
“还行。”
他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偶尔有列车员推著小车经过,广播里报著站名。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,从高楼变成远山。
林西月吃完一块蝴蝶酥,喝了口咖啡,靠进椅背里。
“大学的时候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有一次给我买奶茶,排了两个小时队。”
季淮舟转头看她。
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。那时候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,说是有个网红款,每天限量。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喝,你下课就去了。”
她看著窗外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结果排了两个小时,到你的时候,卖完了。”
季淮舟也笑了。
“对。后来我去隔壁买了另一家的,骗你说就是那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她转头看他,眼睛里有一点笑意。
“我喝过那家的奶茶,味道不一样。但我没说。”
季淮舟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流动。
“为什么不说?”
她没回答,只是转头继续看窗外。
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他在旁边说:“我现在还会排队。”
她没动。
“你要不要试试?”
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顿了顿。
窗外有鸟飞过,一群,往南边去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。
但他看见她的耳朵,有一点点红。
高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,抵达杭州东站。
出站的时候,对方酒店派了车来接。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,热情地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,一路上介绍著杭州的天气、路况、最近哪里在修路。
林西月靠在后座上,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。
杭州她来过几次,都是出差。每次都匆匆忙忙,酒店会展中心两点一线,从没好好逛过。这次也是出差,但她忽然想,如果能多待一天就好了。
去西湖走走。看看断桥。吃碗片儿川。
旁边的季淮舟忽然开口:“想多待一天吗?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?”
他看著手机,表情平静。
“我查了一下,回程的高铁最晚是晚上九点。如果今天考察结束得早,我们可以在杭州住一晚,明天上午回去。”
林西月没说话。
他抬头看她。
“当然,看你方便。你要是想今晚回去,我们就订晚上的票。”
林西月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,忽然想问他:你是真的想多考察一天,还是想多待一天?
但她没问。
“到了再说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,继续看手机。
但她看见他的嘴角,有一点点上扬。
下午两点,考察开始。
对方酒店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姓孙,短发,干练,一看就是同行。她带著林西月和季淮舟从大堂看到客房,从餐饮看到会议设施,从员工培训看到管理系统,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透。
林西月一路看一路问,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字。
季淮舟走在后面,时不时补充几个问题,都是她没注意到的角度。
孙总对他们两个都很满意,临走时说:“林总,季总,晚上一起吃个饭吧?我们总经理想亲自接待。”
林西月看了眼时间,下午五点。
“谢谢孙总,不过我们今晚还得回去——”
“林总,”季淮舟忽然开口,“孙总盛情难却,要不我们就留下来?”
林西月转头看他。
他迎著她的目光,表情真诚。
“而且有些细节,我也想和孙总再聊聊。今天时间有点赶。”
孙总在旁边点头:“对对对,我们总经理七点才有空,正好一起吃个饭,边吃边聊。”
林西月看著季淮舟那张“我完全是为了工作”的脸,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。
“那就麻烦孙总了。”
晚上七点,西湖边的一家餐厅。
窗外就是夜景,湖水倒映著城市的灯光,远处有游船慢慢划过。包厢里,对方总经理亲自作陪,菜一道道上来,话一轮轮聊。
林西月喝了不少。
不是她想喝,是对方太热情。总经理敬一杯,孙总敬一杯,营运总监又敬一杯。她推辞不过,只能喝。
季淮舟在旁边帮她挡了几杯,但对方火力太猛,挡不住。
九点半,饭局结束。
孙总安排车送他们去酒店——已经订好了房间,就在西湖边。
车上,林西月靠著车窗,闭著眼睛。
她没醉,但有点晕。那点晕让她不想说话,只想静静地待著。
季淮舟坐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车子驶过西湖,湖面的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,带著水汽和凉意。她睁开眼,看见窗外掠过的夜色,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她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。
季淮舟先下车,绕到另一边帮她开门。她下来的时候,脚步有一点点不稳,他伸手扶了一下。
她没有躲。
他的手隔著外套扶著她的手臂,很快放开。
前台办入住的时候,她才知道房间是相邻的。
两间大床房,门对门。
她接过房卡,没说什么。
电梯上楼,走到房间门口。她刷卡开门,推进去。
“林西月。”
她回头。
季淮舟站在他房间门口,手里拿著一瓶水。
“这个拿著,晚上渴了喝。”
她接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
他点点头,推开自己的门。
她走进去,关上门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是西湖的夜景,远远的,灯火阑珊。
她把水放在床头,去洗澡。
洗完出来,已经十一点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睡不著。
也许是喝了酒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她翻来覆去,最后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西湖静静地躺在那里。月光洒在水面上,银白色的,像一条路。
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。
有一次他们去学校后面的小山看夜景。那时候没钱,买不起奶茶,就买两瓶矿泉水,坐在山顶的石头上,看著远处的灯火。
他给她披上外套,说以后有钱了,带她去看真正的夜景。
后来他们分手了。
后来她去了很多地方,看过很多夜景。伦敦的眼,巴黎的铁塔,纽约的繁华。
但她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,那座小山,那两瓶矿泉水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走回床边,拿起手机。
是微信。
季淮舟:“睡了吗?”
她看著那四个字,打了两个字回过去:“没有。”
他回得很快:“窗边的夜景不错。”
她愣了一下,走到窗边,往旁边看。
隔壁房间的窗户也开著,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隔著两扇窗,隔著几米的距离,他看著她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他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
她没有躲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就那样站著,隔著窗,看著他。
手机又震了。
她低头看。
“以前说带你去看真正的夜景,一直没兑现。”
她的手指顿了顿。
抬起头,他还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他又发了一条。
“今天算补上了吗?”
林西月看著那行字,又抬头看他。
西湖的月光很好,照著他们之间那几米的距离。
她没有回那条微信。
但她对他笑了笑。
很淡,很短,但她笑了。
他看见了。
隔著窗,他也笑了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著,隔著窗,隔著月光,隔著这五年错过的时光。
很久之后,她打字:“睡了。明天见。”
她收起手机,拉上窗帘。
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隔壁的窗户关上的声音,很轻,但她听见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见。”
她看著那六个字,把手机放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她很快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,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。
林西月醒来的时候,看了眼时间——八点半。
她洗漱完,换好衣服,拉开门。
对面的门正好也打开。
季淮舟站在门口,手里提著两杯咖啡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她看著他,忽然想起昨晚的事。
隔著窗,隔著月光,隔著微信里的几行字。
她的耳朵又有点红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他把咖啡递给她。
“楼下早餐厅有自助,吃了再走?”
她接过咖啡,点点头。
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她看著镜面里的自己,又看著镜面里的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他问。
她移开目光。
“还好。”
他没再问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他们走进早餐厅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她低头喝咖啡,他拿东西给她。
“要煎蛋吗?”
“要。”
“培根还是香肠?”
“培根。”
“水果呢?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季淮舟,我是自己没手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有。但我就是想帮你拿。”
她看著他那张笑著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她低下头,继续喝咖啡。
“随便你。”
他笑著起身,去拿吃的。
她坐在窗边,看著他的背影在取餐区走来走去。
阳光很好,照得整个餐厅都亮堂堂的。
她忽然觉得,这样好像也不错。
他端著两个盘子回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喏,你的。”
她把盘子接过来。
煎蛋,培根,一小份水果,还有一个牛角包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牛角包?”
他喝了口咖啡。
“你大学的时候每次吃自助都拿牛角包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她大学的时候……
她以为他从不记得这些细节。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她说。
他看著她,目光很平静。
“关于你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低下头,继续吃。
但他看见她的耳朵,又红了一点点。
下午两点,他们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。
还是并排座位,还是07A和07B。
她把笔记本拿出来整理考察报告,他在旁边看手机。
窗外的风景往后退,田野,村庄,远山。
她写著写著,忽然感觉肩膀上沉了一下。
转头一看,他睡著了,头微微偏向她这边,靠在椅背上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没有动。
就那样让他靠著。
笔记本还开著,但她一个字也没再写。
过了一会儿,她伸手,把他那边的遮阳帘拉下来一点。
阳光被挡住,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。
她继续看著窗外,假装在整理报告。
但他的头靠得那么近,近到她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的温度。
一个小时后,车快到上海了。
他醒过来,发现自己靠在她肩膀上,愣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,我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她没看他,“睡得好吗?”
他看著她的侧脸,那张被阳光映得有些透明的侧脸。
“好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他看见她的嘴角,有一点点弯。
高铁进站,停稳。
他们站起来,拿行李,下车。
走到出站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季淮舟。”
他回头。
她站在人群里,手里拉著行李箱,看著他。
“排队的事,”她说,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然后她转身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。
季淮舟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很久之后,他笑了。
出站口的风吹过来,带著秋天的凉意。
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热热的,暖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