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子谦的攻势,开始得悄无声息。
周一早上八点,林西月走进办公室,桌上放著一杯星巴克。大杯热拿铁,三分糖,少冰——她的习惯。
她看了眼杯子,又看了眼办公室里的其他地方。没有人。
十点,她开完晨会回来,桌上多了一盒点心。蝴蝶酥,国际饭店那家,上海最有名的。
她拿起那盒蝴蝶酥看了看,放回原位。
中午十二点,手机响了。
周子谦的微信:“林总,中午有空吗?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本帮菜,带你去尝尝?”
她看著那条消息,打了三个字回过去:“有工作。”
下午三点,又一杯咖啡送来。还是星巴克,还是热拿铁,还是一样的配方。
林西月按下内线,打给秘书。
“小周今天什么班?”
秘书查了查:“前厅部,早班,下午四点下班。”
“让他来一趟。”
五分钟后,周子谦敲门进来。年轻的脸上有点紧张,也有点期待。
“林总,您找我?”
林西月指了指桌上的咖啡和点心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周子谦看了眼,挠了挠头。
“就……咖啡和点心。”
“我知道是什么。我问的是为什么。”
周子谦站直了,深吸一口气。
“林总,我在追你。”
林西月看著他,没说话。
周子谦的脸有点红,但没躲她的目光。
“我知道您是总经理,我是前厅经理,级别不一样。但您也没结婚,我也没结婚。我觉得……喜欢一个人,就应该让她知道。”
林西月往后靠了靠。
“周经理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我二十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周子谦点头。
林西月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周子谦愣住。
“我是你老板。你的绩效考核,你的升职加薪,你在这家酒店的一切,都和我有关。这种情况下,你说喜欢,是真的喜欢,还是别的什么?”
周子谦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难堪,是认真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她办公桌前。
“林总,我从前厅实习生做起,到现在三年了。这三年,我见过很多领导,男的,女的,老的,年轻的。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——”
他停下来,想了想。
“让我觉得,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。”
林西月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因为您是总经理才喜欢您的。我是因为看见您怎么工作,怎么开会,怎么处理危机,怎么对那个家属说话——我才喜欢您的。”
他的眼神很干净,没有杂质。
“您要是不信,我可以调部门。去客房部,去餐饮部,去任何不需要向您汇报的地方。我只想让您知道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西月看著他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。
她见过很多场面。客户的刁难,董事会的压力,职场的明枪暗箭。但这种场面——一个年轻男孩站在她面前,说愿意为她调部门——她真没见过。
“周经理,”她开口,“你的心意我知道了。但现在酒店刚经历过危机,整改方案刚开始执行,我没有时间考虑这些。”
周子谦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但咖啡和点心,我还是会送。”
他笑了一下,露出整齐的牙齿。
“您不用回,也不用有压力。我就是想对您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林西月坐在原位,看著那盒蝴蝶酥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下午四点十五分,季淮舟从外面回来。
他经过二楼,习惯性地往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门开著,林西月坐在里面,正在看档案。桌上放著一杯星巴克,还有一个很眼熟的盒子——国际饭店的蝴蝶酥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走进自己办公室,他打了个电话给行政。
“小周今天的排班是什么?”
行政那边查了查:“前厅部,早班,四点下班。”
“明天的呢?”
“明天……早班,也是早班。”
“后天?”
行政迟疑了一下:“季总,您问这个做什么?”
季淮舟没回答,直接挂了电话。
五分钟后,他拨通了人力资源总监的内线。
“刘总,前厅部的排班,我想调整一下。”
刘总愣了一下:“季总,前厅部的排班现在是林总直管,您要调整的话,需要和她沟通。”
季淮舟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放下电话,看著窗外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蝴蝶酥的盒子。
周二早上,周子谦到酒店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排班变了。
原本的早班变成了晚班,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。
他去找行政,行政说:“总经理办公室的安排,说是为了优化前厅部的人员配置。”
周子谦愣了愣,没多想。
晚班就晚班,晚班也能送咖啡。
上午十点,林西月的桌上又出现一杯星巴克。
还是热拿铁,三分糖,少冰。
她看著那杯咖啡,又看了眼门外。走廊里空空荡荡,没人。
下午两点,周子谦来上班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排班又变了。
从晚班变成了中班,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。
他又去找行政。
行政的表情有点微妙:“周经理,这个……是上面的安排,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周子谦皱起眉头。
他好像明白点什么了。
周三早上,林西月的桌上没有咖啡。
她看了眼时间,八点半。往常这个时候,咖啡已经到了。
她没在意,继续看档案。
九点,门被敲响。
“进。”
周子谦走进来,脸色有点不好。
“林总,我有点事想跟您说。”
林西月抬起头。
“说。”
周子谦站在她面前,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的排班,这两天被调了三次。从早班到晚班,从晚班到中班,今天又变回了早班。”
林西月挑眉。
“所以呢?”
周子谦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去问行政,行政说是上面的安排。我又问刘总,刘总说他不知情。后来我听说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林西月看著他,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听说,是季总的意思。”
林西月的手顿了顿。
“季淮舟?”
周子谦点头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了,”林西月说,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周子谦看著她,想说什么,最后没说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林西月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
季淮舟。
调排班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点无奈,有点好笑,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——什么东西。
她拿起电话,拨了内线。
“让季总来一趟。”
五分钟后,季淮舟敲门进来。
他站在门口,表情平静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“林总,找我?”
林西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他坐下。
她看著他,没有拐弯抹角。
“周子谦的排班,是你调的?”
季淮舟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平。
“工作场合,注意影响。”
林西月愣了一下,然后气笑了。
“注意影响?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季淮舟,你调人家排班,就是注意影响?”
季淮舟没有动。
“他一个前厅经理,频繁出现在总经理办公室,送咖啡送点心,影响不好。”
林西月靠进椅背里,看著他。
“所以你就把他从早班调到晚班,从晚班调到中班,来回折腾?”
“我只是让行政重新排班,没有针对任何人。”
林西月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
“季淮舟,”她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他面前,“你看著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告诉我,你调他的排班,是因为工作场合注意影响,还是因为别的原因?”
季淮舟沉默了一秒。
“工作场合注意影响。”
林西月弯下腰,凑近他一点,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季淮舟没有躲。
他就那样迎著她的目光,看著她。
“工作场合注意影响。”
林西月站直身体,笑了。
这一次是真的笑出声来。
“季淮舟,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像一个吃醋的高中生。”
季淮舟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林总——”
“叫什么?”
他顿住。
“林西月,”她说,“你刚才叫我林总,现在也叫我林总?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?”
季淮舟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西月。”
她听著这两个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。
五年了。
第一次。
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浅,但确实动了。
但她没有表现出来。
她只是看著他,嘴角带著那点笑意。
“季淮舟,你现在没资格管我。”
他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这么做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林西月看著他,忽然不想再逗他了。
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。
“周子谦的排班,恢复原样。”
季淮舟没说话。
“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还不去办?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林西月。”
她抬起头。
他背对著她,没有回头。
“你说得对,我没资格管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还是会做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林西月坐在原位,看著那扇门,很久没有动。
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五年前的温柔,不是这些天的试探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——倔强。
他说,我知道没资格,但我还是会做。
这个人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档案。
但嘴角那点笑意,一直没有消失。
下午四点,周子谦又来敲门。
他手里拿著一杯星巴克,脸上带著笑。
“林总,排班恢复了。”
林西月抬头看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子谦把咖啡放在她桌上,犹豫了一下。
“林总,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季总他……”周子谦斟酌著词语,“是不是也在追您?”
林西月看著他,没有回答。
周子谦看著她的表情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。”
他挠了挠头,笑了。
“不过没关系。我二十七,他三十。我年轻三岁呢。”
林西月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周经理,你这是在跟我比年纪?”
周子谦认真地点头。
“对。年纪轻,体力好,能熬夜,能加班。林总您考虑一下。”
林西月拿起那杯咖啡,喝了一口。
“咖啡不错。谢谢。”
周子谦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我明天继续送?”
林西月看著他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“先做好你的工作。”
周子谦笑了。
“好嘞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林西月看著那杯咖啡,又想起季淮舟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但我还是会做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一个说,我还是会送咖啡。
一个说,我还是会做。
这两个男人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烦,又有点想笑。
晚上七点,季淮舟走出办公室。
经过二楼时,他往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灯还亮著。
她还在加班。
他下楼,去咖啡厅买了两杯热拿铁。
端著咖啡上楼,走到那扇门前。
门虚掩著。
他敲了敲。
“进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
林西月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档案。她抬头看见是他,又看了眼他手里的咖啡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又来汇报工作?”
季淮舟走过去,把咖啡放在她桌上。
“不是。”
她挑眉。
“那你来干嘛?”
他看著她。
“来看你。”
林西月的手顿了顿。
她抬起头,迎著他的目光。
“季淮舟,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?”
他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他打断她,“没有理由,没有借口。就是想来。”
林西月看著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城市的灯光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拿著另一杯咖啡,目光平静而笃定。
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他。
那时候他从不会这样说话。他喜欢她,但他不会说“我想你”,不会说“我来看你”,不会说那些没有理由的话。
他以为她都知道。
他不知道的是,女孩子需要的,恰恰是这些“没有理由”的话。
现在他会了。
“季淮舟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那个整改方案,第二部分的操作流程,我看了,有几个地方需要改。”
他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哪里?”
她翻开档案,指给他看。
他凑过来,认真地看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能闻见彼此的气息。他身上有极淡的烟草味,混著洗衣液的味道,混著咖啡的香气。
她没有躲。
他也没有靠近。
就那样隔著一张办公桌,认真地讨论著整改方案的细节。
很久之后,她抬起头,发现他在看她。
不是看档案,是看她。
“看什么?”她问。
他没躲。
“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