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。也不知道回了之后还能说什么。
但他必须说。
五年前就该说。
电梯又上来了。
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
季淮舟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。
是一条回复。
两个字。
“知道。”
季淮舟看著那两个字,眼眶忽然有点发烫。
她知道。
她一直都知道他对不起她。
但她从来没有用这个来指责他,没有用它来博取同情,没有用它来让他愧疚。
她只是走了。
然后一个人,走过了五年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,外面是大堂,灯光明亮,有人在办理入住,有人在等车。
季淮舟走出电梯,走进那片光亮里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她。
“明天上班,别迟到。”
季淮舟站在大堂中央,看著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笑里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点点这五天来第一次出现的希望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走进上海的夜色里。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地上还湿著,倒映著城市的灯光。
他踩过那些光影,走向停车场。
身后,酒店的大堂里,有人匆匆走过。
头顶的灯光很亮,照著每一个人的路。
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,林西月走进酒店大门的时候,觉得气氛有点不对。
前台的两个员工看见她,眼神闪躲了一下。大堂经理快步迎上来,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林总,”经理的声音发抖,“出事了。”
三分钟后,林西月站在酒店后门的停车场,看著眼前的场景。
警戒线。警车。担架。
白色的布盖住一个人形。
警察在拍照,在询问,在记录。几个酒店员工站在不远处,脸色苍白,有人在小声哭。
“什么情况?”她的声音很平。
保安经理凑过来,声音也在抖:“客人……从十二楼掉下来的。早上六点多,保洁阿姨发现的。已经打了120,但人……当场就不行了。”
“客人资讯?”
“男性,四十五岁,姓赵,昨天下午入住的。一个人。”
“家属通知了吗?”
“警方正在联系。”
林西月点点头,往前走了两步。保安经理想拦她,被她看了一眼,没敢动。
她站在警戒线外面,看著那块白布。
秋天的早晨,风有点凉。阳光从楼宇的缝隙里斜射进来,落在那块白布上,白色的布料反著光,刺眼。
她看了几秒,转身往回走。
“所有监控录影,立刻封存。涉事楼层的员工,全部留下来,不许离开。前台、客房部、安保部,九点钟到会议室开会。”
她的脚步很快,声音很稳。
“还有,”她停下来,“通知法务。通知公关公司待命。通知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通知季总。”
八点十五分,季淮舟赶到酒店。
他从停车场直接上的二楼,路过后门的时候看见了警戒线和警车。心往下沉了沉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林西月坐在主位上,正在听法务打电话。她脸色有点白,但声音很稳。
“……对,配合警方调查。不,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不发表任何声明。好,我知道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抬头看见季淮舟,点了点头。
“坐。”
季淮舟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情况是这样的。”林西月打开笔记本,“客人赵建国,四十五岁,昨天下午三点入住1218房。一个人,没有同行人员。入住时一切正常。今天早上六点十五分,保洁员在后停车场发现尸体,报警。警方初步判断为高坠,具体原因正在调查。”
她环视全场。
“监控呢?”
安保经理站起来:“封存了。警方已经调走一份。”
“有没有异常?”
安保经理犹豫了一下:“十二楼走廊的监控显示,凌晨两点三十七分,客人从房间出来,走到电梯间。但电梯没开,他转向了楼梯间。楼梯间没有监控。”
林西月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他为什么去楼梯间?”
没人能回答。
法务插话:“林总,警方问我们有没有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。”
“客房搜过了?”
“搜了。没有。”
林西月往后靠了靠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前台经理举手:“林总,那个……他妻子打电话来了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刚才。她说她丈夫昨晚没回家,打电话也不接,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他。”
林西月看著她:“你怎么说的?”
前台经理低下头:“我说……我不清楚。”
林西月站起来。
“她叫什么?电话多少?”
九点二十分,酒店正门。
季淮舟站在大堂里,隔著玻璃门看著外面的场景。
一群人。七八个,有男有女。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,穿著朴素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她手里举著一块白布,上面用红字写著——“酒店还我老公命”。
旁边有人在拍照。有人举著手机直播。有记者模样的人在往里挤。
门僮挡在门口,满脸为难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林西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季淮舟回头。
她从电梯里走出来,手里拿著一份档案。脸色还是白,但步子很稳。
“林总,”公关经理凑过来,“这种情况应该先冷处理,让他们在外面闹,等警方通报——”
“冷处理?”林西月看了他一眼,“现在是早上九点半,大堂里住客进进出出。你让家属在外面哭,让记者拍,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酒店关著门不让家属进?”
公关经理哑然。
林西月推开玻璃门,走了出去。
季淮舟跟上。
外面的嘈杂声扑面而来。女人在哭,有人在骂,手机镜头对准了她。闪光灯此起彼伏,快门声咔嚓咔嚓。
林西月走到那女人面前,站定。
“赵太太?”
女人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她看著林西月,愣了愣,然后突然抓住她的手臂。
“你是管事的?你告诉我,我老公怎么死的?好好的怎么就死了?我们昨天还打电话,他说今天回来给我买药,我有高血压,他记得给我买药的——”
她哭得说不下去。
林西月没有躲。
她任那女人抓著自己的手臂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过去。
“赵太太,我是这家酒店的总经理,我姓林。您丈夫的事,我很难过。”
女人抓著她的手更紧了。
“你难过有什么用?我老公没了!我儿子才上初中,他爸没了!”
旁边的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在喊“酒店赔钱”“黑心酒店”。手机镜头怼得更近了。
季淮舟往前走了一步,被林西月看了一眼,停住。
“赵太太,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警方正在调查您丈夫的死因。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我不能告诉您任何结论。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几件事。”
女人抬头看她。
“第一,我们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,您有任何需要,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“第二,您和家人的住宿、饮食,酒店会负责。您想留在上海等结果,我们安排房间;您想先回去,我们买机票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她停下来,看著那女人的眼睛。
“不管调查结果是什么,我会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女人愣住。
旁边的嘈杂声小了下去。
林西月松开她的手,转向那些举著手机的人。
“诸位,酒店门口是公共区域,你们有拍摄的自由。但请注意不要妨碍正常通行,也不要打扰其他住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警方已经介入调查,有任何进展,会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布。酒店方面会全力配合。”
她微微点头,转身走回酒店。
季淮舟跟在后面。
进门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群人还站在原地。但哭声小了,骂声没了,举著手机的人也放下了几个。那女人站在人群中间,手里还握著那张纸巾,愣愣地看著酒店的方向。
大堂里,很多人在看。
有住客,有员工,有经过的路人。
林西月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步子没停。
“会议室,五分钟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季淮舟站在走廊里,隔著玻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。
他想起她刚才的样子。
面对那女人的眼泪,面对镜头,面对质问和指责。她没有躲,没有推诿,没有用任何公关话术。
她就站在那里,看著那个女人的眼睛,说: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
那一刻的他,觉得陌生。
也觉得——
耀眼。
下午三点,警方初步调查结果出来:排除他杀,但具体原因仍需进一步确认。
消息传到会议室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林西月没有松气。
“内部调查开始,”她说,“从客人入住那一刻起,所有接触过他的员工,一个一个问。他为什么凌晨两点去楼梯间?他这一天有没有异常?他和谁联系过?全部查清楚。”
她看向季淮舟。
“你来带队。”
季淮舟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有问题?”
他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,只有工作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晚上十一点,调查结束。
结论让所有人沉默。
赵建国不是意外。
他死之前,给妻子发过一条短信。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分——他走出房间的前十七分钟。
短信没有被妻子看见。她睡著了,手机静音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:
“对不起,我不行了。”
林西月看著那条短信的截图,很久没有说话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她抬起头。
“通知家属了吗?”
“警方通知了。”
她点点头,站起来。
“今天辛苦了,都回去休息吧。明天——”
她停下来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众人陆续离开。季淮舟没有走。
他坐在原位,看著她。
她站在窗边,背对著他。窗外是城市的夜,灯火通明。她的身影嵌在那片光亮里,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林西月。”他开口。
她没有回头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一米的地方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这种事,酒店控制不了。他瞒著所有人,包括他妻子。没有人能提前知道。”
她终于转过身,看著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,没有软弱,只有疲惫。极深的疲惫,从眼底一直渗到表面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走过他身边,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门关上。
季淮舟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门。
她说知道。
但她眼底的那些红血丝,出卖了她。
凌晨两点四十分,季淮舟走出自己的办公室。
酒店很安静。走廊里只剩应急灯的微光,脚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二楼走。
也许是习惯。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二楼走廊尽头,那扇门里透出光。
他还亮著。
总经理办公室的灯。
季淮舟站在走廊拐角,看著那扇门。
她还没走。
从早上六点到现在,二十个小时。她没休息过。
他转身下楼,去了咖啡厅。咖啡机还开著,值班的员工趴在桌上打瞌睡。他没叫醒她,自己做了两杯热拿铁。
端著咖啡上楼,走到那扇门前。
门虚掩著。
他推开一条缝。
林西月趴在办公桌上,睡著了。
她的头枕在手臂上,侧脸对著门的方向。头发散下来几缕,落在档案上。眼镜摘了,搁在手边。
她的眉头微微皱著,睡梦中也不安稳。
季淮舟站在门口,看著她。
灯光照在她脸上,那层白天的锋芒褪去,剩下的只有疲惫。他看见她眼下的青黑,看见她微微发白的嘴唇,看见她睡梦中偶尔颤动一下的睫毛。
他轻轻走过去,把咖啡放在桌上。
她没有醒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她的眉头动了动,没有睁眼。
季淮舟退后两步,看了她最后一眼,然后转身走出去。
他没有走远。
他站在门外,靠在墙上,守著那扇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。偶尔有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,带著秋天深夜的凉意。
他只穿著一件衬衫,有点冷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就站在那里,看著走廊尽头的应急灯,听著办公室里偶尔传来的极轻的呼吸声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凌晨三点,四点,四点半。
她没有醒。
他没有走。
天快亮的时候,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开始泛白。
季淮舟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宋晚亭的微信。
“听说昨晚你没回去?”
他看了一眼,没有回。
又震了一下。
“她在办公室?”
他打了三个字:“睡著了。”
宋晚亭回了一个省略号,然后是一句:“你呢?”
季淮舟看著那两个字,没有回答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站在那里。
五点二十分,办公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他站直身体。
门被推开。
林西月站在门口,肩上披著他的西装外套。她看起来刚醒,头发还有些乱,眼睛里带著刚睡醒的迷茫。
她看见他,愣住了。
季淮舟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
两个人隔著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低头看了眼肩上的外套,又抬头看他。
“你一晚上都在这?”
他没有否认。
她看著他,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。刚睡醒的迷茫,意外的惊讶,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,他不确定是不是柔软的东西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季淮舟想了想,给了一个诚实的回答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西月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外套,沉默了几秒,然后递还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
他接过来,披在身上。外套上还有她的温度,极淡,但他感觉到了。
她转身往回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季淮舟。”
“嗯?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回去睡一会儿。今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他看著她的背影。
“好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办公室。
门没有关。
季淮舟站在那里,隔著那道门缝,看著她坐回办公桌前,拿起笔,继续看档案。
天已经亮了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清晨的光,落在她身上。
他转身,往电梯方向走。
走到电梯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还是那个姿势,低头看著档案。
肩上的外套,已经不在了。
但那个画面,留在他眼睛里。
很久很久。
调查结果在第三天上午出炉。
不是他杀,不是意外,是员工操作失误。
十二楼的保洁员在打扫卫生时,误将窗户限位器拨到了错误的位置。按照标准流程,酒店窗户的开启宽度不得超过十五厘米,但那天,1218房的窗户可以完全推开。
赵建国推开了那扇窗。
监控显示,他在窗边站了很久。凌晨两点四十分,他跨了出去。
林西月看著那份调查报告,很久没有说话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所有人都屏息看著她,等待她的决定。
法务第一个开口:“林总,这件事不能认。限位器是保洁员操作失误,但客人是自杀。两者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。如果我们认了,家属告起来,赔偿金额至少七位数。”
公关经理附和:“媒体那边也是,只要我们咬定是自杀,舆论就翻不了天。现在认了,等于把刀递给别人。”
营运经理迟疑了一下:“可是……那个保洁员……”
“开除。”法务斩钉截铁,“然后发声明说是个人行为,与酒店管理无关。这样能把损失降到最低。”
几个人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