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,季淮舟接到通知:集团全球合作伙伴之一的Michael Chen到访上海,需要酒店方面出面接待。
Michael Chen,中文名陈明远,美籍华人,名下连锁品牌遍布东南亚,是集团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之一。这次来上海,名义上是考察,实际上是为续签五年期的独家合作协议做铺垫。
这份协议,价值过亿。
原本的接待方案是季淮舟亲自负责——他在这行八年,和陈明远打过三次交道,对他的习惯、偏好、禁忌了如指掌。方案是他上周亲自审定的,从接机车型到入住楼层到欢迎果盘的品种,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过。
下午三点,他收到邮件。
发件人:林西月。
“周五的VIP接待由我本人负责。请将所有相关资料移交至总经理办公室。辛苦了。”
季淮舟看著那几行字,没有动。
不是第一次了。从她来的第一天起,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从他手里被剥离。汇报线,许可权,现在是客户。
可这一次,他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“集团决策”。
Michael Chen是他跟了三年的大客户。上一轮协议谈判时,他在香港陪了陈明远一周,从项目方案聊到红酒雪茄,从市场趋势聊到高尔夫。那份协议能签下来,他功劳占一半。
而现在,她要接手。
没有任何商量,没有任何过渡,只是一封邮件——“移交所有相关资料”。
季淮舟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话——“这件事,我也没有选择权。”
也许吧。
也许她真的没有选择权。
可这一刻,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著,闷得难受。
他没有回邮件。
下午四点,他拿著资料夹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
林西月正在打电话,见是他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示意他坐。她继续讲电话,用的是英文,语速很快,偶尔低头在手边的笔记本上记几个字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但他更习惯用粤语,普通话不够流利。对,周五我会全程用粤语和他交流。好的,明白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抬头看他。
“资料带来了?”
季淮舟把资料夹放在她桌上。
“陈明远的所有资料,”他说,“习惯、偏好、禁忌、过往合作记录。还有这次协议的谈判底线,集团给的授权范围。”
林西月翻开资料夹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她看得很专注,偶尔停下来在某个地方做个标记。
季淮舟没有走。
他坐在对面,看著她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纸的声音。窗外是阴天,光线从玻璃透进来,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灰白。
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盘著。翻资料的时候,她会微微蹙眉,唇线抿紧,像在思考什么难题。
他想起大学时,她期末考试前也是这样的表情——坐在图书馆里,对著笔记本蹙眉,抿唇,偶尔咬一下笔杆。那时候他会走过去,把买好的奶茶放在她手边,她会抬头对他笑,说“你来啦”。
现在她只是翻著资料,头也没抬。
“还有事?”她问。
季淮舟收回目光。
“Michael习惯喝单一麦芽威士忌,”他说,“尤其喜欢艾雷岛产的。上次在香港,我陪他喝了一整瓶Ardbeg。”
林西月的笔顿了顿。
“还有,”他继续说,“他不喜欢被叫Mr. Chen,要叫Michael。他不吃香菜,对海鲜不过敏但觉得麻烦所以一般不点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七点准时健身房,跑步机必须是第三排靠窗那台,视野最好。他……”
“季淮舟。”
她打断他。
他停下,看著她。
林西月阖上资料夹,往后靠进椅背里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,”她说,“是想帮我,还是想证明我接不了?”
季淮舟沉默了一瞬。
“想帮你。”
她看著他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太快了,他没来得及看清。
“谢谢,”她说,“但这些资料上都有。”
她站起身,把资料夹放进包里。
“周五的接待,我会处理好。你有别的工作要忙,不用操心这个。”
这是逐客令。
季淮舟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林西月。”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她没有回头,但停住了手上的动作。
“他问起过你,”季淮舟说,“去年在香港,Michael问我有没有女朋友。我说没有。他说,你们中国人讲究缘分,缘分到了自然就有。”
林西月转过身,看著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季淮舟看著她,目光很平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“我只是想说,”他慢慢地,“这三年,我没有别人。”
林西月没有说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职业的礼貌的微笑,是真正的、带著点什么别的东西的笑。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,但他看见了。
“季淮舟,”她说,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她拿起包,从他身边走过,拉开门。
“周五的接待,我会处理好。你要是闲著,可以在旁边看著学习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季淮舟站在走廊里,看著那扇门,忽然想笑。
学习。
她让他学习。
五年前那个英语课上把major说成mirror的女孩,现在让他学习怎么接待国际客户。
他真的笑了。
周五下午三点,陈明远抵达酒店。
车停在门口的时候,季淮舟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,看著楼下的场景。
林西月亲自站在门外迎接。黑色套装,珍珠耳钉,头发一丝不苟。车门打开,她迎上去,微微欠身,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粤语。
隔著玻璃,他听不见她说什么,但他看见陈明远的表情——那张见谁都淡淡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意外,一丝笑意。
他回了一句,也是粤语。
林西月笑著点头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。两人并肩走进大堂,一路用粤语交谈,陈明远的秘书和随行人员跟在后面,脸上也带著放松的表情。
季淮舟站在窗前,看著他们穿过大堂,走进电梯。
那画面像一部电影。
她是主角,光芒万丈。
他是观众,隔著玻璃。
接下来的三个小时,季淮舟没有离开酒店。
他坐在二楼的咖啡厅里,面前放著一杯凉透的美式,视线偶尔掠过会议室紧闭的门。
宋晚亭从会议室出来过一次,看见他,走过来坐下。
“等谁呢?”
季淮舟没说话。
宋晚亭顺著他的视线看了眼会议室的门,笑了。
“别等了。里面聊得好著呢。Michael刚才亲自倒了杯酒给她,说好久没听人说这么地道的粤语了。”
季淮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凉的,苦的。
“她什么时候学的粤语?”他问。
宋晚亭挑眉:“你不知道?她在总部那几年,负责东南亚市场,香港、新加坡、吉隆坡来回跑。粤语是硬生生练出来的。”
季淮舟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还有,”宋晚亭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Michael为什么对她这么客气吗?去年在新加坡,Michael的太太突发急性阑尾炎,是她帮忙联系的医院,全程陪同,还安排酒店的人轮流去照顾。Michael太太到现在还念叨她。”
季淮舟看著那扇紧闭的门。
他又不知道。
宋晚亭叹了口气,站起身。
“季淮舟,”她说,“五年了。你不知道的事,太多了。”
她走了。
季淮舟坐在原位,咖啡杯在手里,已经彻底凉透。
下午六点,会议室的门打开了。
陈明远率先走出来,脸上带著满意的笑。他转身和林西月握手,说了几句什么,林西月点头,笑容得体而从容。
秘书走过来,递上一份档。
陈明远接过来,当场签了字,盖了章。
战略合作协议。
续签五年。
季淮舟站在咖啡厅的玻璃后面,看著这一幕。
林西月接过协议,和陈明远并肩走向电梯。她侧头说了句什么,陈明远笑出声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像对一个赏识的后辈。
电梯门关上。
林西月转身,往大堂走。
经过咖啡厅时,她的视线掠过玻璃,和季淮舟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她停了一秒。
然后走进来。
“看见了?”她在他对面坐下,把手里的协议放在桌上。
季淮舟看著那份协议,上面有陈明远的签名,龙飞凤舞。
“看见了。”
林西月靠在卡座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的头发有一点乱,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下来,贴在颈侧。那三个小时的谈判,大概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。
“他喜欢你。”季淮舟说。
林西月抬眼看他。
“我说的是客户关系的那种喜欢。”他补充。
她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但真实。
“我知道。”
服务生走过来,她点了杯柠檬水。等水的时候,她转头看著窗外,没有说话。
季淮舟看著她的侧脸。
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在她眉眼间落下一层柔和的光。她看起来有些疲倦,但那种疲倦是满足的——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,拿下了一场难打的仗。
他想起大学时,她第一次参加辩论赛。
那场比赛他们系赢了,她是最佳辩手。赛后她在后台偷偷掉眼泪,他说你哭什么,赢了啊。她说我紧张死了,从头到尾都不敢看评委,你没看出来吗?
他没看出来。
她演得太好了。
就像现在。
她看起来从容、自信、无懈可击。可他看得见她眼里那层淡淡的疲惫,看得见她放下协议时手微微的颤抖。
“晚宴几点?”他问。
林西月看了眼手表:“七点半。还有一个小时。”
“回去休息一下。”
她摇头:“还得换衣服补妆。”
季淮舟没再说什么。
柠檬水送上来,她喝了几口,放下杯子,拿起协议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
她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。
“你今天一直在这?”
季淮舟抬头看她。
“嗯。”
她没再问,径直走了。
季淮舟坐在原位,透过玻璃看著她的背影走进电梯。她始终没有回头。
晚宴设在酒店三楼的中餐厅,包厢名“摘星”。
季淮舟没有收到邀请——他现在是副总,这种场合,轮不到他出席。
但他没有走。
他坐在三楼的休息区,隔著一道屏风,能听见包厢里传来的笑声和觥筹交错的声音。
陈明远在讲话,大意是感谢林总监的专业接待,期待未来五年的合作。掌声响起,有人起哄让林西月喝酒。
他听见她的声音,带著笑意:“Michael,这杯我敬您。不过我酒量不好,您多包涵。”
陈明远的笑声:“林总监客气了,上次在新加坡,我可是见识过的。”
笑声更响了。
季淮舟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大学时,他们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。有人起哄让林西月喝酒,她推辞不过,喝了一杯,然后满脸通红地躲到他身后。那晚回去的路上,她晕乎乎地靠在他肩上说,以后再也不喝了,难受。
他笑著说好,以后我替你喝。
后来他确实替她喝了很多酒。
可她不需要了。
现在她自己能喝,还能一边喝一边谈笑风生,一边拿下价值过亿的协议。
晚宴持续了两个小时。
九点半,包厢门打开,人群陆续走出来。陈明远被秘书扶著,显然喝得不少,但脸上带著满意的笑。他握著林西月的手,连说了几遍“期待下次再见”,才终于上车离开。
林西月站在门口送完所有人,转身往回走。
她走路有点不稳。
季淮舟从休息区走出来,隔著十几步的距离,跟在她后面。
她走到电梯前,按了上行键。电梯门打开,她进去,他也进去。
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电梯上行。二楼,三楼,四楼。
她忽然说:“你跟著我干嘛?”
季淮舟看著电梯镜面里的她:“送你回房间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她说没有,可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她往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扶住了墙。
季淮舟走过去,伸手想扶她,她躲开了。
“别碰我。”
他收回手。
她扶著墙站了几秒,深吸一口气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刷卡,推开门。
季淮舟站在走廊里,看著她进去。
门没关。
她靠在玄关的墙上,闭著眼睛,脸色有点白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“林西月。”
她睁开眼,看著他。
“难受吗?”
她没说话。
他转身去了楼梯间的饮水机,接了一杯温水,回来递给她。
她看著那杯水,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“谢谢。”
她靠著墙,慢慢把那杯水喝完。季淮舟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也没有离开。
房间里没开灯,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浅浅的方形。她站在那片光的边缘,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慢一些,“今天他问我,为什么离开总部,来上海。”
季淮舟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,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。
“我说,因为我想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问,回来做什么?”
“我说,回来做完五年前没做完的事。”
季淮舟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五年前没做完的事。
是什么?
她没有解释。她把空杯子递还给他,然后往里走了两步,消失在阴影里。
“门带上。”
她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,平静,疲惫,没有情绪。
季淮舟站在门口,手里握著那个空杯子。
他想问,什么事?
但他没有问。
他握住门把,轻轻把门带上。
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他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后来他去了二楼的洗手间,站在洗手台前洗手。出来的时候,他看见走廊尽头的窗边站著一个人。
林西月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,手里拿著一瓶水,靠在窗边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他走过去。
她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下来透气。”
季淮舟站在她旁边,隔著一米的距离。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,车流在远处的高架上穿梭,像一条流动的光河。
她喝了口水,没说话。
季淮舟看著她的侧脸。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,比刚才在昏暗的走廊里清楚得多。她的脸有点红,眼睛也比平时亮一些——那是喝多了的迹象。
“以前你一杯倒,”他说,“现在酒量练出来了。”
林西月转头看他。
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以前是以前,”她说,“现在是现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转头继续看窗外。
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。她穿得单薄,黑色的晚礼服外面只披了一条薄薄的披肩。他看见她轻轻抖了一下。
季淮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,递过去。
她低头看了眼那件外套,没接。
“不用。”
“穿上。”
她抬头看他,那目光比刚才更复杂了一些。
“季淮舟,”她说,“你这是干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