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知意靠在座椅上,闭著眼睛。
“不是。”
“哦。”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“那他对您真好。大半夜的在路边陪著等代驾,一般人做不到。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。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滑过去,落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她闭著眼,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那个画面——
他站在路边,看著她的车离开。
眼神里没有不甘,没有遗憾,甚至没有期待。
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。
好像在说:我知道你不会让我送你。我知道你不会让我靠近。但我还是要下来,把大衣给你披上。我还是要站在这里,陪你把该等的时间等完。
你不接受我,没关系。
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个人。
手机震了。
她掏出来看。
周牧之的微信:
“到家发个消息。”
她看著这五个字,打了很久的字。
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发送。
到家是十一点四十。
程知意换鞋、卸妆、洗澡,一套流程下来,已经快一点了。
她躺在床上,拿起手机。
有两条未读消息。
第一条,苏乔的:
“到家没?刚才那个局,张文远应该被你说动了。我听他那意思,估值的事还有得谈。”
她回了一个“到了”,然后把手机放下。
又拿起来。
第二条消息,还是周牧之的。
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发的。
“到了吗?”
她看了一眼时间:现在是凌晨零点五十八分。
一个小时前发的。
她打字回复:
“到了。刚洗完澡。”
发送。
她以为他睡了。
结果秒回:
“好。早点休息。”
程知意看著这条消息,愣了几秒。
她打字:
“你还没睡?”
对方回:
“等你消息。”
四个字。
程知意的手指停在萤幕上方。
她想起刚才路边,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时说的话。
“我不是来追你的。”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只回了一句:
“睡了。晚安。”
发送。
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在床头。
关灯。
黑暗中,她闭著眼睛。
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个画面——
他站在路边,看著她的车离开。
十一月的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。
他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周牧之。
你到底想干什么?
第二天早上,程知意顶著两个黑眼圈进公司。
苏乔看到她,吓了一跳: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
“喝了酒,睡不踏实。”程知意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“哦。”苏乔没多想,“对了,张文远那边有动静了。他助理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,说下周想安排一次单独沟通,就你和张文远两个人。”
程知意挑眉:“单独沟通?”
“对。”苏乔凑近她,“我觉得有戏。他这是想避开双方团队,跟你掏心窝子聊一次。”
程知意点点头:“行,我安排时间。”
她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
坐在椅子上,她盯著电脑萤幕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拿起手机。
昨晚那几条消息还在那里。
她往上翻了翻,翻到那条“等你消息”。
四个字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把手机放下,打开邮箱开始工作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苏乔又来了。
“我听说一件事。”她一屁股坐在程知意对面,“翎禾内部好像出问题了。”
程知意抬头看她:“什么问题?”
“那个崔总,你还记得吧?就是上次针对陈向北的那个。”苏乔压低声音,“听说被周牧之削了一顿,当著整个合伙人会议的面。”
程知意放下筷子。
“具体情况我不清楚,反正小道消息是这么传的。”苏乔说,“说周牧之在会上直接点名,说崔毅‘不尊重对手,有损翎禾专业形象’,要求他向团队检讨。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她想起那晚周牧之发的那条消息:
“崔毅针对你的人,我会处理。”
她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。
没想到是当著整个合伙人会议的面。
“还有更有意思的。”苏乔继续,“听说崔毅反驳说,程知意是远见的人,关你什么事?你猜周牧之怎么回的?”
程知意看著她。
苏乔笑得意味深长:“周牧之说:‘她是我前女友。这个理由够不够?’”
程知意愣住了。
“全场都傻了。”苏乔笑得前仰后合,“我的妈呀,这人真敢说。合伙人会议,当著十几个人的面,承认你是他前女友——这不是把把柄往人手里送吗?”
程知意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但筷子动得比刚才慢了。
苏乔看著她,收起笑容:“知意,他这是要干什么呀?公开场合这么说,以后你们这个项目还怎么做?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她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晚上回到家,程知意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。
手机响了。
不是微信,是电话。
来电显示:周牧之。
她看著那个名字,犹豫了三秒,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睡了吗?”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比平时低一点,大概是刚从公司出来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他说,“我到你楼下了。”
程知意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有东西要给你。”他说,“你下来一趟,或者我上去。”
程知意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往下看。
楼下路灯旁边,停著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。
他就站在车边,手里拎著一个袋子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醒酒汤。”他说,“你昨晚喝了那么多,今天肯定难受。”
程知意站在窗边,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十一月的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轻轻晃动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她换了件外套,下楼。
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他已经走过来了。
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。
“还热的,趁热喝。”
程知意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袋子里是一个保温桶,深蓝色的,看起来是新的。
“你专门去买的?”
“煮的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站在路灯下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。
“我妈以前常煮的那个方子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你应该还记得。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她当然记得。
大学的时候每次喝酒,他就给她煮这个。她说好喝,他说那以后每次喝完酒都给你煮。后来分手了,就再也没喝过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周牧之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程知意站在单元门口的灯光下,手里拎著那个保温桶。
“合伙人会议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为什么要那么说?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那是事实。”
“你不怕影响项目?”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更怕你被欺负的时候,没人替你说话。”
程知意看著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神照得清清楚楚。
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。
就只有一句话:我替你说话,不需要理由。
她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保温桶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路上慢点开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上车。
黑色轿车启动,驶出小区。
程知意站在单元门口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手里的保温桶还烫著。
她拎著它上楼,进门,放在餐桌上。
打开盖子,热气腾腾地冒出来。
熟悉的香味。
她坐在餐桌前,看著那碗汤,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周末的行业酒会设在城中一家私人会所。
苏乔提前三天就开始预告:“这次来的可都是大佬,好几个项目的关键决策人。你必须去,还得打扮得漂亮点。”
程知意当时在看报告,头也没抬:“我哪天不漂亮?”
苏乔噎了一下,然后笑得前仰后合:“行行行,你最美。周六晚上七点,我来接你。”
周六晚上六点五十,苏乔准时出现在程知意家门口。
看到开门的人,她愣了三秒。
程知意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,一字领,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。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挽起来,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,耳垂上戴著一对细细的钻石耳线,随著动作轻轻晃动。
“我的妈呀。”苏乔围著她转了一圈,“程知意,你这是要去杀人吗?”
程知意正在整理手包,闻言抬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今天美得有点过分了。”苏乔一把挽住她,“走吧,今晚肯定有人要遭殃。”
七点半,两个人抵达会所。
酒会在三楼的宴会厅,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。程知意和苏乔穿过长廊,推门进去。
宴会厅里灯光璀璨,觥筹交错。三三两两的人群分散在各处,熟悉的脸孔不少——有合作过的客户,有竞争对手的团队,还有几个媒体的人。
程知意扫了一眼全场,然后视线在某个方向顿住。
靠窗的位置,站著一群人。
最中间那个人,深灰色西装,手里端著一杯香槟,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。
周牧之。
而她视线往旁边移了一寸,看到了另一张脸。
那个人站在周牧之身侧,穿一身藏蓝色西装,戴金丝边眼镜,长相斯文,笑容温和。
方旭尧。
“哟,方大律师也在。”苏乔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,笑得意味深长,“听说他最近对你很感兴趣。”
程知意收回视线: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没瞎说。”苏乔拉著她往里走,“上次那个项目研讨会,他全程盯著你看,当我是瞎子吗?”
程知意没接话。
她对方旭尧没什么特别的印象。只知道他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,专做并购业务,在圈子里口碑不错。见过几次面,聊过几次天,仅此而已。
至于他有没有别的意思——
她没想过。
两个人刚走进人群,方旭尧就过来了。
“程总,苏总,晚上好。”他笑容满面地打招呼,“真巧,你们也来了。”
“方律好。”苏乔抢先开口,“今晚一个人来的?”
“对。”方旭尧看向程知意,“程总今晚很漂亮。”
程知意礼貌地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方旭尧全程陪在程知意身边。
介绍人、递名片、倒酒、聊天——他做得很自然,一点也不让人反感。偶尔有人过来搭话,他也是恰到好处地介绍程知意,既不抢风头,也不让她落单。
程知意不是没感觉到他的用意。
但她没拒绝。
不是因为对他有意思,而是因为——她确实需要一个熟悉的人在身边。这种场合,一个人应付太累了。
何况,她在想别的事。
从进门到现在,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。
那道视线隔著人群,隔著觥筹交错的喧嚣,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
她知道是谁。
但她没往那边看。
八点半左右,苏乔忽然凑到她耳边:“走,我们去敬个酒。”
程知意看她:“敬谁?”
“那边。”苏乔朝某个方向努努嘴,“翎禾的几个人都在,咱们过去打个招呼,面子上过得去。”
程知意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周牧之站在那里,身边围著三四个人。他正在听一个人说话,微微低著头,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好看的轮廓。
“行。”她端起酒杯。
苏乔挽著她走过去。
走近的时候,周牧之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——就一秒,然后移开。
“周总。”苏乔笑著举杯,“今晚人多,一直没顾上过来打招呼。”
“苏总客气。”周牧之举起酒杯,和她碰了一下。
程知意也举杯:“周总。”
“程总。”他看著她,语气平静,“今晚很漂亮。”
这话说得和方旭尧一模一样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从他嘴里说出来,听起来就是不一样。
程知意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正要转身离开,方旭尧走过来了。
“周总。”他笑著伸出手,“好久不见。”
周牧之伸手和他握了一下:“方律,确实好久不见。”
两个男人站在一起,画面对比挺明显的——一个温文尔雅,一个内敛深沉;一个笑容满面,一个不动声色。
苏乔站在旁边,眼睛亮亮的,显然在等著看热闹。
“方律今晚一直陪在程总身边。”周牧之忽然开口,“看来关系不错。”
方旭尧笑了:“哪里哪里,只是刚好碰到,顺便聊聊天。”
“是吗?”周牧之看向程知意,“我以为方律是专门来的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
方旭尧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程知意没说话。
苏乔接过话茬:“周总消息挺灵通啊。”
“行业内的事,多少知道一点。”周牧之语气平静,“方律,听说你在追程总?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程知意抬眼看他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语气也和平时一样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但那个眼神——
那个眼神沉得吓人。
方旭尧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。但他反应很快,笑了笑,大方承认:“周总消息确实灵通。对,我在追程总。”
周牧之点点头。
然后他看向程知意。
“程总眼光高,方律要加油。”
语气平静,没有任何情绪。
但那个眼神——
程知意和他对视。
她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等她否认,等她说“没有这回事”,等她给出一个他想要的答案。
她没有。
她只是笑了笑,说:“谢谢周总关心。”
然后转身,挽著苏乔走了。
身后那道视线,一直追著她。
酒会结束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程知意和苏乔在门口告别。苏乔的车先走,她站在原地等代驾。
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,她打了个冷颤。
刚才在里面不觉得冷,现在出来才发现,这条裙子确实有点薄。
她站在路边,低头看手机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回头。
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。
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:
“程知意。”
她转过身。
周牧之站在她身后,手里拎著他的大衣。
“穿上。”他把大衣递过来。
程知意没接。
“不用,代驾马上到。”
他没说话,直接把大衣披在她肩上。
然后他靠在旁边的栏杆上,看著路口的方向。
程知意看著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。他没看她,看著远处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周牧之。”她开口。
他转过头。
“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哪句?”
“那句‘程总眼光高’。”她说,“你想说什么?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我想问你,他是不是认真的。”
“跟你有关系吗?”
他没说话。
程知意迎著他的视线,语气平静。
“周牧之,我们分手三年了。我有人追,很正常。你有人追,也很正常。这些都跟你没关系,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他打断她,“他是不是认真的。”
程知意看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