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里没有刚才那种沉得吓人的东西了。
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什么,终于忍不住冒出一点点。
“如果是呢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代驾的电驴都出现在路口了。
然后他说:“如果他是认真的,如果他对你好,如果你也愿意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我祝福你。”
程知意愣住了。
代驾骑手停在他们面前:“请问是尾号9736的客户吗?”
她没动。
周牧之把肩上大衣拿下来,递还给他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程知意接过大衣,没说话。
她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。
车子启动。
后视镜里,他站在路边,看著她的车离开。
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到家之后,程知意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。
手机响了。
苏乔的电话。
“怎么样?周牧之没把你怎么样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后来找你说了什么?”
程知意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他说,如果方旭尧是认真的,他祝福我。”
苏乔那边安静了一下。
“我靠。”她说,“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比吵架还可怕。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吗,”苏乔继续,“一个男人说祝福你,通常有两种意思。一种是真的放下了,一种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他在赌。”苏乔说,“赌你会说‘不需要你的祝福’。赌你会给他一个答案。”
程知意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苏乔笑了,“程知意,你不是不知道。你是不敢知道。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“行了,不逼你。”苏乔叹了口气,“早点睡。明天还有会。”
电话挂了。
程知意坐在沙发上,看著天花板。
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句话:
“如果他对你好,如果你也愿意——那我祝福你。”
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眼神。
不是放弃,不是放手。
是——
她说不上来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回是微信。
周牧之的。
“到家了?”
她看著这三个字。
打字回复:
“到了。”
发送。
她以为他会回“早点睡”之类的话。
结果他回的是:
“方旭尧的事,我问过了。他离过婚,有一个五岁的女儿,跟著前妻。人挺好的,没什么黑历史。”
程知意看著这条消息,愣住了。
她打字:
“你查他?”
对方回:
“没查。圈子里都知道。”
她盯著这条消息。
然后他下一条又来了:
“我不会拦著你。但我得确保,追你的人,配得上你。”
程知意看著这几条消息,手指停在萤幕上方。
她打了很久的字。
最后只回了一句:
“周牧之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发送。
这次他没有秒回。
她等了五分钟,十分钟,二十分钟。
手机始终安静。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,关灯睡觉。
黑暗中,她闭著眼睛。
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画面——
他站在路边,看著她的车离开。
他说,如果你愿意,那我祝福你。
他的眼里,是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凌晨两点,手机亮了一下。
她没睡著,拿起来看。
周牧之的微信:
“我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知道,这三年,我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你想听我说话的那一天。”
“等你看我一眼的那一天。”
“等你回来的那一天。”
四条消息。
程知意看著这四条消息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她打字:
“如果我一直不想听呢?”
发送。
这次他秒回:
“那就继续等。”
她盯著那五个字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。
她把手机放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周牧之。
你这个傻子。
周一早上八点,程知意接到云创科技的邮件。
“因我方内部原因,项目暂停一周。后续安排另行通知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暂停一周。
项目跟了三个月,最关键的时候,客户说要暂停?
不对劲。
她立刻拨通张文远助理的电话。
“李助理,方便问一下,暂停的原因是——”
“程总,实在不好意思。”对方的语气很客气,但透著疏离,“这个是张总的决定,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。等有进一步消息,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”
电话挂了。
程知意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著桌面。
不对劲。
她打开邮箱,翻出过去一周和云创的所有往来记录。没问题。她又打开项目文档,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也没问题。
那问题出在哪里?
苏乔推门进来,脸色也不太好看:“收到邮件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我打听了一下。”苏乔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听说不是云创内部的问题,是有人向张文远递了话。”
程知意抬眼:“什么话?”
“具体内容不清楚。”苏乔皱著眉,“但据说和咱们的尽职调查报告有关。”
程知意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尽职调查报告。
那是她带著团队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东西,前后校对过八遍,不可能有问题。
除非——
她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上周谁最后动的报告附件?”
苏乔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程知意没回答,直接打开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,调出文档操作日志。
一条一条往下翻。
创建、修改、保存、下载——
她的视线停在其中一条记录上。
操作时间:上周四晚上22:37
操作人:李铭
操作类型:附件替换
文件:尽职调查报告_附件三_财务数据详表_v7.3.xlsx
李铭。
隔壁组的分析师,入职两年,和她没有任何业务往来。
上周四晚上十点三十七分,他为什么动她的报告?
程知意点开附件,快速扫了一遍。
表面上看,和原来的版本没什么区别。但她仔细比对之后,发现了问题——
有三组数据被替换了。
替换后的数据,单独看没问题,但放在整个报告的上下文里,会得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结论:云创科技的财务状况,没有她们评估的那么乐观。
如果这份报告落在张文远手里——
程知意闭了闭眼。
苏乔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是……有人搞鬼?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她拿起手机,直接打给合伙人老周。
“周总,我有事汇报。”
二十分钟后,程知意站在老周的办公室里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老周听完,脸色沉下来。
“证据确凿?”
“操作日志截图,文件对比记录,都有。”程知意把手机递过去,“李铭动的是附件三。这部分数据如果单独拿出去,会让人觉得我们在粉饰客户的财务状况。”
老周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:“你怀疑他背后有人?”
“不确定。”程知意说,“但他和我没有任何业务交集,没理由针对我。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了。这件事我来处理。”
当天下午,李铭被约谈。
第二天早上,人事部发了通告:李铭因严重违反公司规定,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。
程知意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。
但周三下午,苏乔冲进她的办公室。
“出事了。”
程知意抬头。
“张文远那边收到消息了。”苏乔脸色发白,“不知道谁传的,说我们远见内部管理混乱,有人因为篡改报告被开除了——客户现在质疑我们的报告到底能不能信。”
程知意的手指攥紧。
“谁传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乔摇头,“但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说什么‘远见的尽调报告被人动过手脚’,‘内部竞争激烈到互相拆台’——张文远的助理给我打电话,语气特别差。”
程知意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国贸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午后的阳光,楼下的车流来来回回,一切如常。
但她知道,这个项目,悬了。
三个月的心血,二十几个人没日没夜的付出,可能因为这盆脏水,全白费了。
而她甚至不知道,泼脏水的人是谁。
“知意。”苏乔走到她身后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程知意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语气平静。
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她说,“张文远那边,我去解释。”
“他会听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程知意说,“但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她拿起包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苏乔叫住她。
“知意。”
程知意回头。
苏乔看著她,眼里有一丝心疼。
“你别太拼了。”她说,“这事不是你的错。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她推门出去。
下午四点,程知意坐在云创科技会客室里。
张文远没见她。
助理客客气气地说:“张总今天行程太满,实在抽不出时间。程总有什么话,我可以转达。”
程知意看著那个助理,知道这是托词。
但她还是把那套说辞说完。
“请转告张总,远见的尽调报告,每一页都是我们团队的心血。如果有人篡改,那是个人行为,我们已经严肃处理。报告本身的专业性,经得起任何检验。”
助理点点头,送她出门。
电梯里,程知意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三年前。
那时候她刚到美国,语言不通,文化不熟,一个人扛著三个项目的压力。有一次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,直接在办公室晕倒。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,护士问她有没有人可以联系,她说没有。
那时候她也觉得无力。
但那种无力,和现在不一样。
那时候是身体累。
现在是心累。
晚上十一点,程知意还在办公室。
她对著电脑萤幕,一遍一遍地复盘整个项目。从第一天接触云创,到最后一次会议,每一个环节都翻出来看。
问题出在哪里?
李铭为什么针对她?他背后是谁?消息是怎么传到张文远耳朵里的?
她想不明白。
办公室门被敲响。
她没抬头: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。
脚步声走进来,然后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。
“美式,三分糖。”
那个声音让她猛地抬头。
周牧之站在她面前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大衣,里面是白天开会时那套西装,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,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场合赶过来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苏乔给的门禁卡。”他把另一杯咖啡放在桌上,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,“她说你在加班,让我来看看。”
程知意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喝吧。”他指了指咖啡,“还热著。”
她低下头,看著那杯咖啡。
热气袅袅升起,带著熟悉的香味。
“周牧之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陪你熬一会儿。”
程知意愣住了。
她以为他会说“来看看情况”,会说“项目的事我听说了”,会说任何一句和工作有关的话。
但他说的是——
陪你熬一会儿。
她低下头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三分糖,刚刚好。
“项目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果然还是说了。
程知意没接话。
“不是我们传的。”他又说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迎著她的视线,语气平静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是不是翎禾的人在背后搞鬼,想趁机抢项目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。也不是翎禾。”
程知意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。
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。
她相信他。
不是因为他们曾经在一起过,而是因为她了解他。
职场上,周牧之比谁都干净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办公室里。
她对著电脑继续复盘,他坐在对面打开自己的笔电,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。
偶尔她抬头,发现他在看文件。偶尔他抬头,发现她在皱眉。谁也没说话,但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宁。
凌晨一点,程知意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醒来的时候,她发现身上盖著一件黑色大衣。
办公室的灯被调成了夜间模式,暖黄色的光落在桌上。对面那个人还在,笔电开著,萤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。
他没看她,在看文件。
她看著他的侧脸。
三年了。
他的轮廓没怎么变,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。但眉眼间多了几道浅浅的痕迹,是以前没有的。
她想起咖啡厅那天,他眼里的疲惫。
这三年,他过得怎么样?
她从来没问过。
“醒了?”他忽然转过头。
她收回视线,坐直身子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两点四十。”他合上笔电,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开车——”
“你这个状态开不了车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送你。”
程知意看著他,没说话。
他把大衣递给她:“穿上,外面冷。”
她接过来,披在肩上。
两个人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空空荡荡,只有应急灯亮著。电梯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沉默。
下到一楼,走出大门。
十一月的夜风扑面而来,程知意打了个冷颤。
他把大衣拉紧了些。
车就停在路边。他拉开副驾驶的门,等她坐进去,才绕回驾驶座。
车里很暖和。
她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掠过的夜景。
“周牧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来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人陪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看著前方的路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当年你走的时候,我没去送你。”他说,“后来我一直在想,如果那时候我去送了,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他继续,“送不送,结果都一样。你那时候需要的是支持,不是挽留。但我给你的,只有挽留。”
车子停在一个红绿灯前。
他转头看她。
“现在你遇到事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再给错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