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远见的团队。
陈向北站在角落里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程、程总,对不起……”
程知意正在整理笔记,头也没抬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差点搞砸了……”陈向北的声音带著哭腔,“要不是您及时救场,我……”
“你确实差点搞砸了。”程知意抬起头看她,“但你也学到东西了。”
陈向北愣住了。
程知意阖上笔记本,走到她面前。
“数据出错不可怕,可怕的是出错之后不知道怎么补救。”她说,“今天的事,以后你会感谢的。”
陈向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让您丢脸了……”
“丢脸?”程知意挑眉,“刚才最后一页PPT,是谁帮我准备的?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:“是、是我……”
“那组对比数据,是谁从翎禾过往的项目报告里一条一条扒出来的?”
“也……也是我……”
程知意看著她,眼里难得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在我团队,犯错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要学会自己补救。你今天的表现,及格了。”
陈向北哭著笑了。
苏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程知意,你这个带团队的方式,真的挺变态的。”
“管用就行。”程知意收拾好东西,“走了,吃饭。”
她拎起包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来。
“陈向北。”
“到!”
“下午请你喝咖啡。”程知意头也没回,“三分糖的美式,你去试试。以后紧张的时候,就喝一杯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向北站在原地,哭得稀里哗啦。
苏乔拍拍她的肩:“别哭了,能让程知意请喝咖啡的人,整个远见不超过五个。你赚了。”
走廊上,程知意走向电梯。
转角处,周牧之带著林睿站在那里。
显然是刚从会议室出来,准备离开。
程知意脚步没停,冲他们点了个头,继续往前走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。
但她没回头。
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到身后传来林睿的声音:
“师父,程知意真厉害。”
然后是周牧之的声音,低低的,听不出情绪:
“嗯。”
电梯下行。
程知意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刚才那场会,她耗了太多精力。
不只是体力上的,还有别的。
每一次他看过来的时候,她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。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就是——看著。
像隔著很远的距离,在看一个他想走近、却不敢走近的人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她睁开眼,走出去。
手机震了。
她掏出来看。
周牧之的微信:
“刚才那场,漂亮。”
她盯著那条消息,没回。
几秒后,又来一条:
“还有,你带团队的方式,比以前温柔了。”
温柔?
程知意看著这两个字,愣了一下。
从来没人用这个词形容过她。
她打字回复:
“不是我温柔。是她值得。”
发送。
把手机塞进口袋,走向停车场。
二十八楼,翎禾的临时休息室里。
周牧之站在窗边,看著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向停车场。
林睿凑过来:“师父,您在看什么?”
周牧之没说话。
那个身影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车子启动,驶出停车场,消失在车流里。
他才收回视线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转身,“走吧,回公司。”
林睿跟在他身后,小声嘀咕:“师父,您刚才看程总的眼神,特别像……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当年她出国之后,您喝醉了看著她照片的眼神。”
周牧之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林睿快走两步跟上来,“师父,您要是还喜欢她,就去追啊。这都三年了,您还——”
“林睿。”
周牧之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那眼神让林睿立刻闭嘴。
“有些事,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林睿站在原地,摸不著头脑。
不就是追个人吗?有什么不简单的?
晚上十点半,程知意回到家。
换鞋、卸妆、洗澡,一套流程下来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她躺到床上,拿起手机。
有两条未读消息。
第一条,苏乔的:
“今天的事,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翎禾那个崔总,为什么针对陈向北?他怎么知道今天数据展示环节是陈向北上?”
程知意看著这条消息,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崔总今天的表现,确实有点刻意。
好像在针对什么人。
不是针对她,而是针对——
她正想著,手机又震了。
第二条消息。
周牧之的。
“今天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就六个字。
程知意盯著这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
她打字回复:
“处理什么?”
对方秒回:
“崔毅针对你的人,我会处理。”
程知意的手指停在萤幕上方。
崔毅,就是崔总的名字。
她没问他为什么要处理,也没问他打算怎么处理。
她只是回了一句: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发送。
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,关灯睡觉。
黑暗中,她闭著眼睛。
脑海里却反复浮现一个画面——
走廊转角,他站在那里,看著她离开。
那个眼神,她没回头,但感觉到了。
像隔著很远的距离,在看一个他想走近、却不敢走近的人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周牧之,你到底想干什么?
项目进入第三周,双方都开始发力。
云创科技的高层这周行程排得满满当当——周一见翎禾,周三见远见,周五两边一起开会。创始人张文远在业界以“难缠”出名,据说最长的一次融资谈了八个月,换了三家财务顾问。
程知意不怕难缠的客户。
她只怕时间不够用。
这周她已经连续三天加班到凌晨,今天好不容易准时下班——结果刚出公司门,苏乔的电话就来了。
“张文远临时攒了个局,在澜悦府。你现在过来。”
程知意看了眼时间:晚上七点四十。
“现在?”
“对,现在。他说想聊聊估值的事。”苏乔压低声音,“机会难得,你来。”
程知意挂了电话,掉头往停车场走。
澜悦府是城中有名的私房菜馆,不接散客,只做熟客生意。张文远能把局攒在那里,说明今晚的客人不止他一个。
程知意到的时候,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张文远坐在主位上,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,看气质像投资人;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,穿著精致,应该是哪家机构的高管。其余几张面孔看著眼生,大概是云创的团队成员。
“程总来了!”张文远热情地招手,“来来来,坐这边。”
程知意笑著打招呼,在苏乔旁边坐下。
刚落座,张文远就把酒杯递过来了。
“程总,先喝一杯暖暖胃。今晚没别的,就是聊聊天。”
程知意看著那杯白酒,没犹豫,接过来一饮而尽。
张文远眼睛亮了:“好!程总爽快!”
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,程知意喝了四杯白酒,两杯红酒。
她不是不能喝,但这个喝法,确实有点猛。
席间聊的都是场面上的话——行业趋势、市场动态、最近的几个热门案子。张文远时不时抛出几个问题试探她,她一一接住,回答得不卑不亢,该藏拙的时候藏拙,该亮剑的时候亮剑。
那个年轻女人中途问她:“程总在华尔街待过?哪家机构?”
“高盛。”程知意说,“不过待的时间不长,两年。”
“那为什么回来?”
程知意顿了一下。
为什么回来?
这个问题,她自己问过自己很多次。
官方答案是:国内机会多,发展空间大。
真实答案是——
她抬起头,笑得疏离:“国内离家近,爸妈年纪大了。”
年轻女人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酒过三巡,张文远终于聊到了正题。
“程总,我直说吧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“翎禾那边开的条件,你们应该也知道了。估值比你们高5%,支付条款也更灵活。”
程知意放下筷子,看著他。
“张总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张文远顿了一下,“你们的优势是跟得久,懂我们。翎禾的优势是资源多,能带来的东西也多。我现在很纠结。”
程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张总,估值差5%,听起来很多。但您算过没有,按那个估值融资,您要稀释多少股权?”
张文远没说话。
“还有支付条款。”程知意继续,“翎禾的支付方案确实灵活,但他们的灵活性是有代价的——后续三年的业绩对赌,您有把握完成吗?”
张文远的表情变了变。
程知意放下茶杯,语气平和。
“张总,我不是说翎禾不好。我只是想让您知道,估值高不一定划算,条件好不一定适合。这个项目,您是要做五年、十年的。谁能陪您走到最后,谁才是对的人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张文远笑了。
“程总,你这个人,说话真直接。”
“跟张总说话,不用拐弯抹角。”程知意也笑了,“您时间宝贵,我的时间也宝贵。”
张文远端起酒杯:“来,敬程总一杯。”
程知意端起酒杯,和他碰了一下。
又一杯白酒下肚。
散席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程知意站在澜悦府门口,送张文远上车。那年轻女人临走前加了她微信,说“有机会合作”。
苏乔挽著她的胳膊,小声说:“刚才那番话说得好。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她现在只想回家睡觉。
代驾还要二十分钟才能到。苏乔被老公接走了,临走前问她要不要等,她摆摆手说不用。
十一月的夜风灌进大衣领口,她打了个冷颤。
酒劲开始往上涌。
她靠著路边的栏杆,看著手机上的代驾定位——还有十五分钟。
十五分钟。
她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一束车灯照过来。
她睁开眼,以为是代驾来了。但那辆车没停,从她面前开过去了。
她继续低头看手机。
又过了一会儿,又有车灯照过来。
这回车停了。
一辆黑色轿车,静静地停在她面前。
车窗降下来。
程知意看到那张脸的时候,酒醒了一半。
周牧之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,里面是白天开会时那套西装。看样子也是刚从什么场合出来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程知意没动。
“这边不好叫车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平静,“代驾至少要等二十分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知意说,“我等他。”
她低头继续看手机。
车门打开了。
她抬起头,看到他下车,绕过车头,走到她面前。
然后他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
大衣还带著他的体温,和那股熟悉的木质香。
程知意愣住了。
“周牧之——”
“程知意。”他打断她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著她,“我不是来追你的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眼里没有平时那种克制的距离感,没有谈判桌上的算计和试探——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东西。
心疼。
“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出事。”他说。
程知意没说话。
她就那样站在那里,肩上披著他的大衣,看著他的眼睛。
十一月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。
她应该拒绝的。
应该把大衣还给他,应该说“不用你管”,应该转身走回栏杆边继续等代驾。
但她没动。
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,反应变慢了。还是因为那件大衣太暖了,让她不想动。
他没再说话。
他就站在她身边,陪她等。
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路边,隔著半米的距离。他没看她,看著路口的方向。她没看他,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。
偶尔有车开过,车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偶尔有风吹过,他大衣的下摆轻轻拂过她的手背。
代驾来了。
一辆小电驴从远处驶来,骑手在他们面前停下,看了看程知意,又看了看周牧之。
“请问是尾号9736的客户吗?”
程知意回过神:“是我。”
她把肩上大衣拿下来,递还给他。
他接过去,没说话。
代驾骑手把电驴折好放进后备箱,坐进驾驶座,发动汽车。
程知意拉开后座车门,临上车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就站在那里,肩上披著刚拿回来的大衣,看著她。
没有再说话。
没有往前一步。
只是看著。
她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。
车子启动,驶离路边。
后视镜里,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车开出去两条街,代驾师傅忽然开口:“小姐,刚才那是您朋友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