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知意点头,迈步进去。
会议室很大,长条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。她一眼就看到坐在主位对面的那个人——今天他穿了藏蓝色西装,深灰色领带,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正式得多。
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,听到动静抬起头,视线越过半个会议室,落在她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他点了点头,公事公办的礼貌。
她点头回应。
然后各自移开视线。
接下来的三个小时,是真正的短兵相接。
双方就估值逻辑争执不下,翎禾的人咬死他们的估值模型更符合国际标准,远见的人拿出国内同类案例的数据反击。律师们在交割条款上寸步不让,审计们在财务预测上互相挑刺。
程知意全程冷静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。对方抛出一个陷阱条款,她三句话拆穿;对方质疑他们的尽调深度,她拿出二十几页的访谈记录打脸。
周牧之坐在对面,一直没怎么说话。但他偶尔看过来的眼神,程知意能感觉到。
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更像是——在看一场精彩的比赛。
上午十二点,会议暂停,双方各自休息。
程知意端著咖啡站在窗边,看外面的车流。身后的会议室里,两边的团队还在低声交谈,气氛比会前松弛了些。
“程总。”
她转身。
林睿站在她身后,手里端著一杯热水。
“周总让我给您的。”他把杯子递过来,“他说您开会的时候一直没喝水,喉咙会受不了。”
程知意低头看那杯水。
透明的玻璃杯,冒著淡淡的热气。
她抬眼看向会议室另一头。周牧之正在和翎禾的合伙人说话,没往这边看。
“替我谢谢周总。”她接过水杯,“不过请转告他,我没那么脆弱。”
林睿笑了:“程总,我师父他——”
“林睿。”
周牧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睿立刻收声,回头看了一眼,吐了吐舌头:“师父,我就是送个水。”
“送完了就回去。”周牧之走过来,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别打扰程总休息。”
林睿摸摸后脑勺,冲程知意挤挤眼,转身跑了。
程知意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他叫你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当年那个实习生?”
“对。”周牧之站在她旁边,没看她,也看向窗外的车流,“你走那年他刚进来,什么都不会,被我骂哭过好几次。现在是分析师了,进步挺快。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她走那年。
他这么自然地提起,好像那只是时间座标,没有任何别的意义。
“下午继续。”她放下水杯,“我不会因为一杯水就手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转头看她,眼里有一点笑意,“你要是会手软,就不是程知意了。”
她迎上他的视线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肩上。他站得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——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。
她后退半步。
“周总,下午见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,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:
“程知意。”
她脚步顿住。
“当年的事,”他说,“总有一天,你得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她没回头,推门进了会议室。
下午的谈判比上午更激烈。
翎禾的人在最后关头抛出一份新的交易架构,试图在支付条款上压远见一头。程知意当场翻出三个月前云创创始人的一段采访,用创始人自己的话驳回了对方的方案。
场面一度僵持。
最后还是周牧之开口,主动撤回那个方案,承认“准备不够充分”。
会议结束时,已经快五点了。
双方起身告辞,在会议室门口握手。轮到程知意和周牧之时,他伸出手,她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轻轻一握,随即分开。
他的手很暖,她的手有点凉。
“程总今天表现很精彩。”他说。
“周总客气。”她说,“下次不会这么轻松了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让他的眉眼柔和了一瞬。
“我期待著。”
电梯门关上,远见的团队下楼。
苏乔靠在电梯壁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:“累死我了。翎禾那帮人太难缠了。”
“是挺难缠。”程知意说。
“不过你今天真帅。”苏乔凑过来,“尤其是反驳那个支付条款的时候,我看对面那个合伙人脸都绿了。”
程知意没接话。
她在想刚才会议室门口,周牧之说“我期待著”的时候,看著她的眼神。
不是对手看著对手的眼神。
是——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。
程知意裹紧大衣,跟著团队往外走。
手机震了。
她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周牧之的微信:
“今天的水喝了吗?”
她盯著这条消息,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打字回复:
“喝了。不过下次不用麻烦了,会议室有饮水机。”
对方秒回:
“饮水机的水不够烫。你喝不了凉的。”
程知意站在停车场里,十一月的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。
她看著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
——你喝不了凉的。
三年前她每次生理期都疼得直不起腰,他就每天给她煮红糖姜茶,用保温杯装著,让她带去办公室。她说太麻烦了,他说不麻烦,记得住。
三年了。
他还记得住。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发动汽车,驶出停车场。
开出两条街之后,她靠边停下,把手机又拿出来。
那条消息还在那里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发送。
然后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,踩下油门。
后视镜里,翎禾资本的写字楼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车流里。
程知意愣住。
美式,三分糖。
她已经三年没喝过这个搭配了。
出国那年,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没有“三分糖”这个说法,她改成了拿铁。回国之后进远见,每天早上在楼下便利店买咖啡,美式永远是无糖,拿铁永远是燕麦奶——怎么简单怎么来,没时间矫情。
但她以前确实喝美式,确实要三分糖。
那是读研时候的事了。那会儿她说美式太苦,他说那你加点糖,她说加糖会胖,他就拿著手机算了半天,算出“三分糖大约五克,热量二十卡,你走十分钟就消耗掉了”。
后来每次去咖啡馆,他都会帮她点:美式,三分糖。
三年了。
她以为他早忘了。
程知意很快恢复平静,拉开椅子坐下,把笔电放在桌上。
“不用麻烦了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开会吧,时间有限。”
他没动。
服务生已经走过来了,他冲那人点了个头:“美式,三分糖。再给我一杯热水。”
然后才在她对面坐下,打开笔电。
程知意看著那杯被放在手边的咖啡,没说话。
算了。一杯咖啡而已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翻开笔记本,“你的议程草案我看了,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三条,估值逻辑的讨论顺序。”她指著萤幕上的PDF,“你把翎禾的模型放在前面,远见的模型放在后面。这个顺序不合理,容易让客户觉得你们的模型是基准。”
“那你的建议?”
“同时呈现。”她说,“你做你的展示,我做我的展示,时间对半分。最后留二十分钟给客户提问。”
周牧之看了她一眼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只是在笔电上敲了几个字。
“下一条。”
“第五条,交割条款的谈判节奏。”她继续,“你安排的是集中讨论,但我建议分拆。核心条款和非核心条款分开谈,先易后难,避免前期卡死。”
“集中讨论的效率更高。”
“那是对你们。”程知意抬眼看他,“对我们来说,核心条款需要更多时间准备,不想被非核心条款消耗精力。”
周牧之停下敲键盘的手,看著她。
咖啡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本就清冷的五官照得更加疏离。她坐得很直,脊背绷成一条线,眼神专注而冷静——这是三年前的程知意不会有的眼神。
三年前的程知意,会在他面前放松地笑,会靠在他肩上说累,会因为他忘记买奶茶而生气。
现在的程知意,坐在他对面,像一把开了刃的刀。
“行。”他收回视线,“就按你说的,分拆。”
接下来的四十分钟,两个人就议程草案逐条讨论。多数能达成一致,少数各执一词。每当出现分歧,程知意就拿出数据或案例支撑自己的观点,逻辑严密,寸步不让。
周牧之偶尔反驳,偶尔妥协,更多时候是在观察她。
观察她说话时的微表情,观察她反驳他时的语气变化,观察她每次低头看笔记时那截露出来的白皙后颈。
他发现自己移不开眼。
“第七条。”程知意翻到最后一页,“交易架构的核心分歧点——你列的这三个,我觉得漏了一个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创始人团队的股权锁定机制。”她说,“云创的创始人很在意控制权,这个你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周牧之看著她,眼里掠过一丝欣赏。
三年了,她的洞察力一点没变,甚至比当年更敏锐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合上笔电,“但我没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个点太敏感。”他说,“放在正式会议上谈,双方容易陷入立场之争。我打算在正式会议之前,先和创始人团队单独沟通一次。”
程知意挑眉:“周总,你这是作弊。”
“这是策略。”他纠正她,“你们跟了三个月,创始人对你们有信任基础。我要是按部就班,永远追不上你们的进度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他坦荡得让人生不出敌意。
“行。”她阖上笔记本,“议程我没意见了。明天就按这个来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同时起身。
程知意收起笔电,把钢笔插回笔记本,整套动作干净利落。她抬头准备告辞,却发现他站在那里没动。
他看著她,眼神忽然变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打量,也不是欣赏对手时的专注——更像是隔著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东西,想走近,又不敢。
“程知意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“当年的事——”
“周总。”
她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“职场不谈私事。明天谈判桌上见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推开咖啡厅的门,十一月的风扑面而来。她裹紧大衣,快步走向停车场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。
她没回头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翎禾资本二十八楼会议室。
程知意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,白色真丝衬衫,三厘米跟的黑色高跟鞋。头发挽成低发髻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耳垂上戴著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,不张扬,但精致。
她坐在长条桌一侧,对面是周牧之带领的翎禾团队。
双方加起来二十几号人,会议室里弥漫著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“开始吧。”周牧之冲主持会议的林睿点了点头。
林睿清了清嗓子:“各位,今天的会议主要讨论云创科技B轮融资并购案的交易架构。根据昨天双方负责人沟通的议程安排,我们先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翎禾那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手,“我有一个程序性问题。”
程知意认得他,翎禾的合伙人之一,姓崔,业界出了名的难缠。
“崔总请说。”林睿说。
“昨天双方负责人单独沟通的事,我们内部没有充分讨论。”崔总看向周牧之,“周总,我理解你是为了效率,但议程设置这么大的调整,至少应该在团队内部过一下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。
这话表面上是针对周牧之,实际上是在质疑程知意——你们俩单独沟通了什么?有没有私下交易?
程知意没动,也没说话。
她看向周牧之。
周牧之脸上的表情没变,还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样子。但他开口时的声音,比平时低了一度。
“崔总,议程调整是我做的决定。如果有问题,会后我单独跟你解释。”
他顿了一下,视线扫过全场。
“现在,我们先开会。”
语气平静,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:这是我的会,听我的。
崔总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程知意垂下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个人,三年了,护短的本事一点没变。
会议正式开始。
先由远见团队做估值模型展示。程知意亲自上场,二十分钟,二十几页PPT,数据、逻辑、案例支撑,条理清晰,无懈可击。
翎禾的人听得很认真,偶尔有人记笔记,偶尔有人皱眉。
轮到翎禾展示时,周牧之也亲自上场。
他的风格和程知意完全不同——她像手术刀,精准、锋利、一刀见血;他像编织网,层层递进、处处设伏,等你反应过来时已经身陷其中。
程知意听得很专注。
听到一半时,她微微皱眉。
“——基于以上分析,我们认为,采用分期支付+业绩对赌的架构,能最大程度平衡双方利益。”周牧之站在投影幕前,语气笃定,“具体方案是:首期支付60%,剩余40%分三年兑付,每年设定业绩增长目标——”
“周总。”
程知意开口打断。
全场安静。
周牧之看向她,眼里没有一丝被打断的不悦,反而带著某种期待。
“程总有疑问?”
“有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投影幕旁边,指著其中一张图表,“你的分期支付方案里,第三年的业绩增长目标是25%。但我注意到,你引用的行业平均增长率是18%,云创过去三年的复合增长率是21%——你用21%的历史数据和18%的行业数据,推导出25%的未来目标,这个逻辑是怎么成立的?”
周牧之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