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七点四十五分,程知意已经坐在远见资本的会议室里。
她面前摊著三份不同颜色的尽职调查报告,笔记型电脑上开著六个视窗,右手边的美式咖啡还冒著热气,已经喝下去三分之一。这是她跟了三个月的项目——云创科技的B轮融资并购案,标的额八点五亿美金,是她入职远见以来啃的最硬的一块骨头。
实习生陈向北端著豆浆进来时,被会议室里的低气压逼得脚步一顿。
"程、程总早。"陈向北小跑到角落的位置坐下,手忙脚乱地翻出自己的笔电,"我是不是来晚了?"
"没晚。"程知意头也不抬,"是来早了。"
陈向北看了眼手机:七点五十分。她又看了眼程知意面前的咖啡杯——已经见底了。这位副总裁到底几点来的?
会议室陆续有人进来。八点整,TMT组的周一早会准时开始。程知意合上笔电,正要开口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合伙人老周走进来,身后跟著战略发展部的总监。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"知意,"老周没坐,直接站在投影幕旁边,"翎禾资本昨天发了公函,正式介入云创科技的案子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程知意的手指搭在笔电边缘,没动。
翎禾资本。国内TMT赛道排名前三的精品投行,专吃大单,作风凶猛,号称"不出手则已,出手必拿下"。远见虽然也是顶级机构,但在并购重组这一块,翎禾的胜率确实压他们一头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程知意问。
"上周五下午。"老周示意战略部总监放投影,"云创那边没提前通气,估计是想看两边竞价。翎禾开的条件我们还没拿到全部,但据说——"
投影亮起来。
程知意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项目负责人:周牧之(翎禾资本合伙人,TMT组负责人)
周牧之。
三个字,楷体,二十八磅,躺在白色的投影幕上,安静得像一封讣告。
——"程知意,你离开我会后悔的。"
三年前那句话突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,带著虹桥机场的广播噪音、十一月的冷风、还有她转身时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。
她当时没回头。
三年来,她从没回头。
——据说他升了合伙人,据说他做成了几个大案子,据说他成了投行圈人人敬畏的"周神"。她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别人转发他的采访,照片里他穿著深灰色西装,眉眼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她从没点开看过。
也没删掉他的微信。
只是两个人静静躺在彼此的联络人名单里,像两座相望的坟。
"——程总?"
陈向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程知意眨了一下眼,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她。老周的表情有点微妙,大概是担心她被翎禾的名头吓住了。陈向北满脸紧张,以为她要发飙。
她垂下眼,端起咖啡杯,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。
"对方的具体方案什么时候能拿到?"她放下杯子,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,不紧不慢,不冷不热,"翎禾擅长在交易架构上做文章,我需要他们的估值逻辑和支付条款。"
老周松了一口气:"我让人去跟进。"
"还有,"程知意打开笔电,调出一个文件夹,"把云创创始人过去三年的对外访谈全部整理出来,重点看他对控制权的态度。翎禾肯定会在这上面做针对性设计。"
她抬头看向组员,视线扫过每一个人:"这个案子我们跟了三个月,尽职调查做了两轮,业务访谈录了二十几个小时。对方才刚进场,连创始人的咖啡口味都还没摸清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我不觉得我们会输。"
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。老周满意地点点头,战略部总监开始讲接下来的应对策略。
程知意垂眼看著笔电萤幕,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,打开邮箱。
收件人那一栏,她敲下那个三年没联系过的邮箱地址:
邮件内容很简单,公事公办的措辞,抄送双方团队。确认收到对方的介入通知,提议在下周三之前安排一次初步沟通,方便双方对齐时间表。
落款:
远见资本副总裁 程知意
她点击发送。
然后合上笔电,继续听战略部总监的汇报。
散会是九点四十。程知意回到办公室,刚坐下,手机震了。
微信图标上冒出一个红点。
通讯录新朋友。
头像是纯黑色的方块——这张图她太熟悉了,是她当年亲手给他换的。她说你朋友圈不发东西,用什么头像都浪费,不如用黑色,省事。他就用了,一直用到今天。
备注只有三个字:
周牧之。
她的拇指悬在萤幕上方,停了三秒。
通过。
几乎是瞬间,对方的状态变成了"对方正在输入"。
然后对话方块里弹出一条消息,不是微信,是一封邮件的截图。她刚才发的那封邮件,被他截图发回来了。
紧接著是第二条消息,一个PDF档。
第三条消息,一句话:
"会议议程草案,请查收。如有需要调整的地方,随时沟通。"
她点开PDF。
一页A4纸,排版整齐,条款清晰。双方会面的时间、地点、参会人员、议题顺序、预期时长,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行:
"为节省时间,建议双方负责人在正式会议前安排一次单独沟通。时间:明晚7点。地点:翎禾楼下咖啡厅。如有不便,可另行约定。——周牧之"
程知意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"单独沟通"。四个字,放在商务场合里再正常不过。但放在他们之间,怎么看都像是另一种东西。
她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
国贸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十一月的阳光,天很蓝,云很淡,楼下的车流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。三年前她拖著行李箱离开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,还是他。
"放心,只谈工作。"
八个字,连标点都没有。
程知意看著那条消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敲萤幕回复:
"明晚7点,准时到。"
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不再看。
办公室门被敲响,苏乔端著两杯咖啡进来,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:"听说翎禾那边是周牧之带队?"
程知意"嗯"了一声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苏乔盯著她的脸看了半天:"你……没事吧?"
"能有什么事?"程知意抬眼,"前男友而已,又不是杀父仇人。"
"前男友+竞争对手,双重buff。"苏乔在她对面坐下,"你当年走的时候那个惨样我现在还记得——"
"苏乔。"
"好好好,我不说。"苏乔举手投降,"但你得告诉我,明天那场『单独沟通』你打算怎么办?"
程知意没问她怎么知道的。苏乔是公关部总监,想知道这些太容易了。
"公事公办。"她说。
"他要是不公事公办呢?"
"他是周牧之。"程知意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,放下杯子,"职场上,他比谁都干净。"
苏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:"行吧,你心里有数就好。"
她起身走到门口,回头又看了程知意一眼:"晚上别加班太晚,明天还要打仗。"
门关上了。
程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,对著电脑萤幕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打开云创科技的资料夹,继续看报告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,她关掉电脑,拎起包准备下班。
电梯里信号不好,消息是进了一楼大堂才跳出来的。
还是他。
"明天降温,多穿点。"
程知意站在旋转门旁边,看著这条消息。
十一月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确实有点凉。
她没回复,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,推门走进夜色里。
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五分,程知意出现在翎禾楼下的咖啡厅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个人。
深灰色西装,白色衬衫,没打领带。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美式,笔电开著,萤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。他垂著眼看什么东西,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痕迹——以前没有,大概是这三年长出来的。
她走近。
他抬头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,程知意看到他的眼神顿了一下。
那里面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惊喜,不是激动,甚至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。更像是——疲惫。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。
他站起身,没伸手,只是点了点头。
"程总,坐。"
他顿了一下,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些,也哑了些。
"喝什么?还是美式,三分糖?"
程知意站在原地,没动。
咖啡厅的暖黄灯光落在那个人身上,在他肩线勾出一道浅浅的光晕。三年前的周牧之喜欢穿浅色衬衫,笑容比现在多,眉头比现在舒展。三年前他等她下课,会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,手里拎著她爱喝的芋泥奶茶,远远看到她就走过来,自然而然接过她的书包。
三年前他从来不会叫她“程总”。
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——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坐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平和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程知意在他对面坐下。
她把笔电放在桌上,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,整套动作流畅自然,像是在开任何一场普通的工作会议。
“美式,三分糖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周总记性不错。”
他没接这话,转身冲服务生打了个手势:“一杯美式,三分糖。再给我一杯热水。”
“你不喝?”
“喝太多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杯已经见底的美式,“今天第四杯。”
程知意没说话。
她记得他以前的习惯——一天不超过两杯咖啡,超过了就睡不著。现在第四杯,看来这三年确实有些事情变了。
服务生很快把咖啡端上来。他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,然后打开自己的笔电。
“时间有限,我们直接开始。”
程知意点头,翻开笔记本。
接下来四十分钟,两个人完全进入工作状态。周牧之打开会议议程草案,逐条解释他设置这些议题的逻辑。程知意不时打断,提出自己的疑问和修改建议。偶尔两个人意见不一致,就停下来讨论,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,就各自记下来,留到正式会议上由双方团队一起定。
四十分钟,没有一句废话,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。
程知意不得不承认,他的方案做得很漂亮。条款设计严密,时间安排合理,对双方团队的顾虑都考虑到了。如果不是立场对立,她会觉得这是她见过最专业的会议议程。
“第六条,交易架构的核心分歧点。”程知意指著萤幕,“你列了三个,但我觉得还漏了一个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创始人团队的股权锁定机制。”她说,“云创的创始人很在意控制权,这个你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周牧之看了她一眼,眼里掠过一丝什么——像是欣赏,又像是别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没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个点太敏感,放在正式会议上谈,双方容易陷入立场之争。”他合上笔电,“我打算在正式会议之前,先和创始人团队单独沟通一次。”
程知意挑眉:“你这是作弊。”
“这是策略。”他纠正她,“你们已经跟了三个月,创始人对你们有信任基础。我要是按部就班地来,永远追不上你们的进度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没有一点不甘或算计的意思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程知意看著他,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业界都叫他“周神”了。
这个人,坦荡得让人生不出敌意。
“行。”她阖上笔记本,“议程我没意见了,正式会议就按这个来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同时站起身。
程知意收起笔电,把钢笔插回笔记本,整套动作干净利落。她抬头准备告辞,却发现他站在那里没动,正看著她。
那眼神让她脚步一顿。
不是工作时的那种专注,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打量,而是——她说不上来。像是隔著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东西,想走近,又不敢。
“当年的事——”
“周总。”
她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“职场不谈私事。明天谈判桌上见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
“程知意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明天降温,多穿点。”
她推门走进夜色里。
十一月的风扑面而来,确实比昨晚更凉了。程知意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快步走向停车场。
上了车,她没急著发动,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。
刚才在咖啡厅里,他说“当年的事”的时候,眼神里那一瞬间的疲惫和小心翼翼,她不是没看到。她只是假装没看到。
三年了。
她以为时间已经把那些东西磨平了。她以为再见面的时候,她可以毫无波澜地看著他,像看任何一个普通的前同事、普通的竞争对手。
但她刚才走出来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。
就一点。
手机震了。
苏乔的微信:【怎么样怎么样?他没把你怎么样吧?】
程知意打字:【谈工作,四十分钟,结束。】
苏乔:【就这?】
程知意:【就这。】
苏乔:【我不信。】
程知意:【爱信不信。】
苏乔:【他看你那眼神呢?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?】
程知意盯著这条消息,没回。
她想起刚才咖啡厅里,他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明天降温,多穿点。”
不是“明天见”,不是“路上小心”,而是“多穿点”。
三年前每到冬天,他都会这么说。她嫌他啰嗦,他就笑,说“啰嗦也是为你好”。后来分手了,她一个人过冬天,再也没人提醒她多穿点,她也没觉得少了什么。
但刚才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回不是苏乔。
是周牧之的微信。
一张截图——天气预报,显示明天最高温度6℃,最低温度-2℃,比今天低了5度。
然后是一条消息:
“没别的意思。项目还需要你健康活著。”
程知意看著这条消息,愣了三秒。
然后她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就是——动了一下。
她没回复,把手机扔进包里,发动汽车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,远见资本的车停在翎禾楼下。
今天是正式谈判,地点在翎禾的会议室。双方团队加上律师、审计,差不多二十号人。
程知意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,白色真丝衬衫,三厘米跟的黑色高跟鞋。头发挽成低发髻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耳垂上戴著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,不张扬,但精致。
苏乔跟她一起下车,看著她的打扮,啧啧两声:“这身行头,杀伤力有点大。”
“谈判而已。”程知意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又不是选美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苏乔挽著她往里走,“对有些人来说,你穿什么比你说什么更有杀伤力。”
程知意没接话。
电梯直达二十八楼。电梯门打开,翎禾的前台已经等在门口,客客气气地把她们引向会议室。
走廊很长,两边是玻璃隔间的办公室。程知意目不斜视地往前走,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了沿途那些好奇的目光。
翎禾的人大概都在想:这就是远见那个女副总裁?长这样?
会议室门口,一个年轻男人迎上来。
“程总好,苏总好。我是林睿,周总的徒弟。”他态度热情但不谄媚,“周总在里面等你们,请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