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茶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。
宋砚低头看著那杯奶茶,没动。
“他还说,”周芸顿了顿,“当年分手的事,秦深一直没放下。不是不想放下,是放不下。”
“放不下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许明朗没细说,只说让你听秦深自己解释。”
宋砚抬起头,看著周芸。
“你信吗?”
周芸想了想:“我不知道。但许明朗没必要骗我。”
沉默。
商场里人来人往,广播里在播某个品牌打折的消息。旁边的座位上,一个妈妈正在给孩子喂冰淇淋,孩子吃得满嘴都是。
“宋砚。”周芸看著她,“你怎么想的?”
宋砚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还喜欢他,就听听他怎么说。”周芸的声音很轻,“要是不喜欢了,就彻底让他死心。”
“怎么彻底死心?”
“你想怎么都行。”周芸说,“把他微信删了,邮件设成自动回复,以后项目让别人对接。反正你现在是主创,有这个权力。”
宋砚低下头。
奶茶杯上的水珠滑到她的手背上,冰凉的。
“当年他提分手,说不合适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“我问他为什么,他不说。我问他是不是有别人了,他说不是。我问他那到底是为什么,他就一句话——不合适。”
周芸安静地听著。
“我难过了整整一年。”宋砚看著远处,“那一年我每天都在想,到底是哪里不合适,是我哪里做得不好,还是他从来就没认真过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就不想了。”她说,“想也没用。他走了就是走了,理由是什么,不重要了。”
“现在他回来了。”
“现在他回来了。”宋砚重复了一遍,“然后呢?我该高兴?该原谅他?该听他解释?”
周芸没说话。
“我好不容易走出来了。”宋砚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想再回去。”
休息区安静了一会儿。
周芸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就让他死心。”周芸说,“你想好了,我就帮你。”
宋砚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点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从商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周芸打车走了,宋砚站在路边等车。手机响了一下,她拿起来看。
是秦深发来的微信。
好友申请。附言:“周二方案汇报,有些细节想提前和你确认一下。方便的话,周一下午我先去你们公司,单独过一遍?”
头像是一片海。他们当年一起去过的那片海。
宋砚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出租车停在她面前,司机按了一下喇叭:“走吗?”
她上车,关上门。
“去哪里?”
她报了地址。
车子启动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靠在座椅上,手机屏幕还亮著,那条消息还躺在那里。
她点开输入框,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她打了这样一行字:
“周二见,和团队一起。”
发送。
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,看著窗外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车子在夜色里穿行,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。路边的栾树开著花,一盏一盏,像小灯笼。
她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回到家,宋砚洗完澡出来,躺在床上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秦深的回复:
“好。周二见。”
没了。
没有解释,没有多余的话,就是一个“好”。
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她睁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周芸说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“你要是还喜欢他,就听听他怎么说。”
“要是不喜欢了,就彻底让他死心。”
她喜欢他吗?
她不知道。
三年了,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可他出现在会议室的那一刻,她握滑鼠的手还是抖了一下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。可看到他那条微信的时候,她还是盯著看了很久。
但她也记得那一年是怎么过来的。
记得每一个失眠的夜晚,记得每一次点开他朋友圈看到的空白,记得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他的人,她跟著走了两条街,最后发现不是,站在路边哭了半个小时。
她不想再经历一遍了。
所以呢?
所以她该怎么办?
她不知道。
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周日一整天,宋砚没出门。
她在家打扫卫生,洗衣服,看书,做饭。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,就是不让自己闲下来。
晚上七点,周芸发来视频通话。
“干嘛呢?”
“刚吃完饭。”
“一个人在家?”
“嗯。”
“还好吗?”
宋砚靠在沙发上,拿著手机:“挺好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周芸盯著屏幕看了她几秒:“你那表情,看著不像挺好的。”
宋砚没说话。
“他回你了吗?”
“回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好。”
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
周芸叹了口气:“那你怎么想的?”
宋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二见。”她说,“和团队一起。”
周芸点点头:“行,那就这样。”
挂了电话,宋砚把手机扔到一边,继续看书。
书上的字密密麻麻,她一个都没看进去。
周一上午,公司。
宋砚刚到办公室,姜小芸就跑了过来。
“砚姐砚姐!周二的汇报准备好了吗?我要不要再过一遍PPT?”
宋砚打开电脑:“过一遍吧,下午两点,会议室。”
“好嘞!”姜小芸跑走了。
邮箱里躺著几封新邮件。最上面那封来自林屿,问的是周二汇报的议程。她点开回复,写到一半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秦深的微信。
“下午方便吗?我把周二要过的资料先发给你。”
她回:“发邮箱吧,抄送团队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五分钟后,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。附件是十几个文件,每个文件夹里都是周二要讨论的内容。最后一行写著:“如有问题,随时联系。”
宋砚看著那行字。
“随时联系。”
她回复:“收到。周二见。”
发送,关掉。
下午两点,会议室。
姜小芸把PPT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宋砚坐在下面听,偶尔提几个问题。讲完之后,姜小芸紧张地问:“怎么样?”
“可以。”宋砚说,“把第三页的数据再核对一下,其他没问题。”
姜小芸松了一口气:“好的好的,我马上改!”
晚上七点,宋砚准备下班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秦深的微信。
“明天汇报的材料,林屿那边已经收到了。他让我转告你,没问题。”
她回:“好。”
刚要收起手机,又来一条。
“明天见。”
她看著那三个字,看了几秒。
然后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著,便利店还开著,有人在里面买东西。
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路边。
没有黑色轿车。
她站了几秒,然后往地铁站走去。
周二上午九点,远辰置业会议室。
宋砚带著姜小芸提前到场,林屿在门口接她们。
“宋设计师,秦总说先在大会议室汇报,然后如果需要单独沟通,可以用旁边的小会议室。”
宋砚点头:“好。”
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甲方这边的相关人员。秦深坐在会议桌对面,看到她进来,点了一下头。
汇报开始。
这次主要是深化方案的细节,从材料选型到施工节点,从成本控制到后期维护,一项一项过。姜小芸主讲,宋砚在旁边补充。
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甲方成本部的人提了一个问题:“这个材料的单价比预算高了百分之十五,能不能换便宜点的?”
宋砚站起来,点开另一页PPT。
“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。”她说,“这个材料单价确实高,但它的使用寿命是普通材料的两倍,维护成本低百分之三十。我们做了全生命周期测算,十年下来,总成本反而比普通材料低百分之八。”
她切到下一页,是一张对比图。
“如果现在换成便宜的,前期能省十几万,但后期维护成本会逐年上升。到第五年,总成本就会超过现在这个方案。”
成本部的人看了看图,没再说话。
秦深开口了:“就按这个方案走。”
会开到十一点半结束。林屿站起来说:“辛苦各位,先休息一下,下午继续。”
姜小芸收拾东西,小声说:“砚姐,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。宋砚站在投影前,把PPT关掉,拔下电脑。
“宋砚。”
她抬起头。
秦深站在会议桌对面,手里拿著一份资料。
“下午的议程,有几个点想提前和你确认一下。”他走过来,“方便吗?”
宋砚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他补充道,“五分钟。”
她点头:“说吧。”
他摊开资料,指著其中一页:“施工节点这里,林屿建议压缩两周,你觉得可行吗?”
宋砚低头看了看:“不行。材料进场时间是固定的,压缩不了。”
“我也是这个意见。”他在那页上做了个记号,“那景观桥的节点呢?能不能提前?”
“可以。但要配合土建进度,得和施工方确认。”
“好。”他收起资料,“就这两个问题。”
他看著她,顿了一下。
“刚才成本部那个问题,你准备得很充分。”
宋砚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客气。”他说,“是真的。”
姜小芸从洗手间回来了,站在门口:“砚姐,好了吗?”
宋砚点头,拎起电脑。
“下午见。”她说。
秦深站在那里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林屿走过来:“秦总,下午的会议室订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和宋设计师……”林屿小心翼翼地问,“以前认识?”
秦深没说话。
林屿识趣地闭了嘴。
下午的会开到四点结束。最后一项议程完成时,林屿长出一口气:“终于搞定了,辛苦各位!”
姜小芸趴在桌上:“累死了……”
宋砚收拾东西,准备走。
“宋设计师。”林屿跑过来,“晚上我们这边安排了工作餐,一起吃个饭吧?”
宋砚正要拒绝,姜小芸已经抢先答应了:“好啊好啊!我饿死了!”
宋砚看了她一眼。
姜小芸小声说:“砚姐,真的很饿……”
“行吧。”宋砚说。
饭局订在附近一家粤菜馆,包间里坐了十个人。甲方这边有秦深、林屿和成本部的人,乙方这边是宋砚、姜小芸和另一个设计师。
菜陆续上来,大家边吃边聊,气氛还算轻松。姜小芸和成本部的人聊起了最近的热播剧,另一个设计师在和林屿讨论施工图的细节。
宋砚坐在那里,安静地吃菜。
“宋设计师。”旁边有人叫她。
她转头,是成本部的那个同事。
“今天那个材料测算,你能发我一份吗?”他说,“我们以后做其他项目也可以参考。”
“可以。”宋砚说,“明天让助理发给你。”
“谢谢谢谢。”
她继续吃菜。
对面,秦深在和林屿说话,偶尔看过来一眼。
她没抬头。
饭局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七点。大家陆续走出包间,在门口告别。
姜小芸拉著另一个设计师先走了,说要去逛旁边的商场。宋砚站在路边等车。
“宋砚。”
她转头。
秦深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著车钥匙。
“我送你吧。”
“不用,我打车。”
“这个点不好打车。”他说,“我顺路。”
宋砚看著他,没说话。
路边的车一辆一辆开过,有人按喇叭,有人在说话。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“就当是感谢你今天的汇报。”他又说,“方案做得很好。”
她低下头,想了想。
“好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向停车场。
五分钟后,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。她拉开后座的门,坐进去。
车子启动。
车里很安静,没放音乐,也没人说话。她看著窗外,路灯一盏一盏掠过。
“你住哪儿?”
“滨江路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车开了二十分钟,停在她家小区门口。
“谢谢。”她推开车门。
“宋砚。”
她停住,没回头。
“当年的事……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想找个时间,好好跟你说。”
她站了几秒。
然后转过身,看著他。
“秦深。”她说,“当年是你提的分手。现在是甲方乙方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她关上车门,走进小区。
身后,车灯亮著,很久没有熄灭。
回到家,宋砚站在窗前,看著楼下的街道。
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。
她拉上窗帘。
手机响了。是周芸的微信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今天的汇报。”
“顺利。”
“他呢?”
宋砚没回。
过了几分钟,周芸又发来一条:“你没事吧?”
她回:“没事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一条语音。
她点开,周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:
“宋砚,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。别憋著。”
她没回。
窗外,那辆车终于开走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
当年他提分手,说不合适。
现在他回来了,说想好好说。
可她能说什么呢?
说她当年有多难过?说她有多少个晚上睡不著?说她曾经跟著一个像他的背影走了两条街?
说了又能怎么样?
过去的已经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