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进入方案深化阶段后,沟通频率直线上升。
周二上午,宋砚打开邮箱,收件箱里躺著七封与云栖别院相关的邮件。三封来自林屿,两封来自甲方成本部,两封来自秦深。
她从上往下依次处理。林屿问的是时间节点,成本部问的是材料价格,秦深问的是——
她点开,是一份关于水景循环系统的技术参数对比。附件里有三个品牌的设备资料,每个品牌的优缺点、价格、维护成本都列得清清楚楚。最后一页是他做的对比结论,推荐其中一个品牌,理由是“故障率低,后期物业省心”。
宋砚看完,回复:“收到。品牌推荐采纳,已转机电专业配合。”
发送,关掉,打开下一封。
十点,姜小芸跑过来:“砚姐,林屿问能不能周四过来当面沟通一下材料选型?”
“让他发邮件,把问题清单发过来,我们书面回复。”
“他说有些细节想当面确认。”
宋砚抬起头:“那就约线上会议,腾讯会议,录屏,会后发纪要。”
姜小芸眨眨眼:“砚姐,你好像特别不想见他们。”
宋砚低下头继续画图:“不是不想见,是没必要。所有沟通留痕,对项目有好处。”
姜小芸“哦”了一声,跑回去回邮件。
下午三点,邮箱里又跳出秦深的邮件。
这次是关于植物配置的。附件里是几张照片,是他去某个楼盘调研时拍的实景,圈出几处植物长势不好的地方,备注写著:“这个品种在本地表现不佳,建议避开。”
宋砚放大照片看了看,回复:“收到。已调整品种,换成本地适应性更强的木槿和紫薇。”
发完邮件,她看了一眼发件时间——下午两点十五分。
周末的时候她听周芸说,秦深现在负责三个项目,每个月要跑四五个城市。
所以他是在出差路上,抽空去调研,然后发邮件给她。
她盯著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把邮件归档,继续画图。
周三晚上九点半。
方案深化的节点临近,宋砚带著团队赶图。会议室里摊著十几张图纸,电脑屏幕上开著七八个窗口,姜小芸趴在桌上改模型,另一个设计师在打电话跟供应商确认参数。
宋砚的手机响了。周芸发来微信:“还不走?”
“加班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走了,明天见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看图。
十点十五分,姜小芸打了个哈欠:“砚姐,我先撤了?明天早点来。”
“走吧。”
姜小芸收拾东西走了。另一个设计师也跟著走了。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宋砚一个人对著电脑屏幕。
她把最后一张图检查完,保存,关机。
十点四十分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她靠在电梯壁上,闭了闭眼睛。
电梯门打开,一楼大厅的灯已经关了一半,只剩下几盏节能灯还亮著。保安在值班室里看手机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宋设计师又加班啊?”
“嗯,走了啊。”
“慢走。”
她推开玻璃门,走进夜色。
初秋的夜风有点凉,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。然后她抬起头,脚步停住了。
路边停著一辆黑色轿车。
车牌号,她认识。
车门边站著一个人,穿著深色外套,手里拎著一个白色的塑胶袋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照在他身上,也照在他手里那个袋子上。袋子上的logo她认识——是以前公司附近那家宵夜店,她最喜欢的炒河粉和豆浆。
他看到她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就那么站著,看著她。
宋砚站在公司门口,隔著十几米的距离,看著那个人,那辆车,那个袋子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三秒钟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街角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,灯光明亮。她推门进去,走到热食柜前,拿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水。
收银员打著哈欠帮她结账:“总共十六块五。”
她扫了码,拎著袋子出来。
便利店的光在身后熄灭,她走进夜色,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。
那个人还站在那里。
她没看,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,走进地铁站。
下楼梯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一条短信。
“宵夜买多了,吃不掉。放在你们楼下保安室了,想吃就去拿。”
她看了一眼,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地铁来了。她上车,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车厢里没几个人,空调的风有点冷。她靠著座椅,闭上眼睛。
手里还攥著那两个饭团。
周四早上八点半,宋砚到公司。
刚出电梯,姜小芸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。
“砚姐!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?”姜小芸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,“昨晚那个秦总在楼下待了两个小时!”
宋砚脚步没停,往办公室走。
“我今早来的时候,保安大叔跟我说的!”姜小芸跟在后面,“他说昨晚十点多就来了,一直站到快十二点才走!就站在路边,不知道等谁。”
宋砚推开办公室的门,把包放下,打开电脑。
“砚姐?”姜小芸趴在门框上,“你听见我说的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宋砚点开邮箱,“可能等人吧。”
“等人?”姜小芸瞪大眼睛,“等谁啊?大晚上的在公司楼下等两个小时?”
宋砚没抬头:“不知道。”
姜小芸还想说什么,周芸端著咖啡走过来,把她拉走了。
“别问了,画图去。”
姜小芸被拖走,嘴里还嘟囔著:“可是真的好奇怪啊……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宋砚看著电脑屏幕,收件箱里又躺著几封邮件。最上面那封来自秦深,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。
标题是“关于水景设备房的建议”,附件里是一张设备房的布局草图,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需要注意的位置。
她点开,放大看了看。图画得很细,看得出是手画的,每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行写著:“昨晚路过工地,顺便看了一下设备房的现场情况。这个布局可能更节省空间,供参考。”
昨晚路过。
她看了一眼发送时间,十一点五十八分。
路过两个小时,然后回去画图,发邮件。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移动鼠标,点了“回复”。
“收到。图纸已转机电专业,谢谢。”
发送。
关掉邮箱。
周四下午,例会。
这次是在东篱的会议室。秦深带著林屿过来,宋砚带著团队接待。
会开得很顺利,方案深化的进度比预期快,成本控制在预算范围内,材料选型基本确定。林屿一条一条对下来,最后笑著说:“宋设计师,你们团队效率真高。”
宋砚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会后,林屿收拾东西先走了。秦深落在后面,站在会议室门口。
“宋设计师。”
宋砚抬起头。
“昨晚的图,收到了吗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有用吗?”
宋砚看著他,顿了一下:“有用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周芸从旁边走过来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。
“他就问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没说别的?”
“没。”
周芸皱著眉:“那他来干嘛的?”
宋砚没说话,转身回办公室。
晚上八点,宋砚下班。
走到楼下时,她看了一眼路边。
没有黑色轿车。
保安大叔从值班室探出头:“宋设计师,昨天那个人又来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昨天他放了个袋子在这儿,说是你朋友。”保安大叔指了指角落,“还在那儿呢,你要不要?”
宋砚看过去。
角落里放著一个白色塑胶袋,上面的logo已经有点模糊了。
她站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不用了,扔了吧。”
保安大叔愣了一下:“扔了?里头好像是吃的,还没坏吧?”
“扔了吧。”她说,“不是我的。”
她推开玻璃门,走进夜色。
身后,保安大叔嘀咕了一句什么,然后把袋子拎起来,扔进了垃圾桶。
周五晚上,许明朗约秦深喝酒。
“听说你最近跑东篱跑得挺勤?”许明朗给他倒酒,“项目进展怎么样?”
秦深没说话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许明朗看著他,叹了口气。
“你别告诉我,你是为了项目去的。”
“就是为了项目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许明朗靠在椅背上,“咱俩认识多少年了?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?”
秦深没说话。
“她怎么样?”许明朗问。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宋砚。”许明朗看著他,“三年没见了,她怎么样?”
秦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
“以前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以前她会等我下班,会在周末问我有没有空。现在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许明朗等著他说完。
“现在她从我身边走过,眼神都不多给一个。”他低下头,“所有沟通都走邮件,见面只谈工作,多一句都不说。”
许明朗叹了口气。
“你以为呢?”他说,“你以为她还在原地等你?”
秦深没说话。
“秦深,当年是你提的分手。”许明朗说,“你以为你为她好,可你问过她吗?她要不要你这个‘为她好’?”
秦深的手握紧了酒杯。
“现在她走出来了,你出现了,想复合?”许明朗摇摇头,“做梦呢。”
秦深把酒杯放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我没资格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但我想试试。”他打断许明朗,“不是为了复合,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许明朗看著他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你自己看著办。”他站起来,“但我告诉你,宋砚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,你想用以前那套对付她,没戏。”
他走了。
秦深一个人坐在那儿,手边的酒一口没动。
手机里有一张照片,是三年前拍的。宋砚站在他公司楼下,手里拎著宵夜,冲著镜头笑。
那时候她总是等他下班,等多久都愿意。
现在他等她,两个小时,她绕道走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酒吧。
路边有一个垃圾桶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白色的袋子——昨晚买的宵夜,她没要,他拎了一整天。
他把它扔进垃圾桶。
发动车子,驶入夜色。
许明朗说得对。
她不在原地了。
是他做梦。
周六上午,宋砚在家休息。
手机响了,是周芸的语音通话。
“干嘛?”
“没事,就问问你今天干嘛。”
“躺著。”
“不出门?”
“不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周芸说:“昨晚许明朗找我聊天了。”
宋砚没说话。
“他说秦深这几年一直单身,手机里还留著你们的合照。”
宋砚翻了一页书。
“他还说,当年分手的事,有内情。”
宋砚的视线停在书页上。
“什么内情?”
“他没细说,说让秦深自己跟你说。”周芸顿了顿,“你要听吗?”
宋砚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不想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当年他提分手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。”她说,“现在过了三年,再说有什么意义?”
周芸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怎么想的?”
宋砚看著窗外。
“我没想。”她说,“我就想把项目做好,然后晋升合伙人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过我自己的生活。”
挂了电话,她躺在沙发上,看著天花板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邮件提醒。
她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秦深发来的。附件是几张照片,是他今天去某个苗圃拍的植物实景,备注里写著品种名称和生长情况。
最后一行写著:“这个苗圃的品质不错,价格也合理,可以考虑纳入供应商名录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放下手机,继续躺著。
书还摊在腿上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沙发上,照在她身上。
她闭上眼睛,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。
那天她也是等他下班,等了很久。他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在楼下冻得直跺脚。他走过来,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,说:“以后别等了,天冷。”
她说:“我愿意等。”
那时候她是真的愿意等。
现在呢?
她不知道。
手机又响了。还是邮件提醒。
她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还是秦深。
这次是一封短的:“刚才发的苗圃资料,最后一张照片里的那棵树,是你以前说喜欢的那个品种。我看到了,顺便拍给你看。”
她放大那张照片。
是一棵栾树,正值花期,满树金黄色的花。
她确实说过喜欢。很多年前,他们一起路过一棵栾树,她说这个花真好看,像小灯笼。
他记住了。
她盯著那张照片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关掉邮箱,把手机扣在沙发上。
起身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
站在窗前,看著楼下的街道。
有车开过,有人走过,有孩子在跑。
她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下。
回到沙发上,拿起手机,打开邮箱。
那封邮件还躺在那里。
她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删除。
放下手机,拿起书。
周六下午,万象城。
宋砚已经三个月没逛过街了。上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陪周芸买生日礼物,她自己在旁边的咖啡厅等了两个小时。
“这件怎么样?”周芸从试衣间出来,身上是一件驼色大衣,“好看吗?”
宋砚靠在沙发上,手里拿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:“好看。”
“你看了吗就说好看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眼睛明明盯著窗外!”
宋砚收回目光:“真的好看,买吧。”
周芸对著镜子转了两圈,最后还是脱下来挂回去:“算了,太贵了,等发年终奖再说。”
两个人从店里出来,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里逛。周末人很多,到处都是情侣和带著孩子的家长。周芸挽著宋砚的胳膊,一边走一边吐槽最近的工作。
走到中庭的时候,周芸突然停下来。
“对了,我上周遇到一个熟人。”
宋砚没在意:“谁?”
“许明朗。”
宋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周芸看著她的表情:“你还记得他吧?秦深那个朋友,以前一起吃过饭的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上周在一个饭局上遇到的。”周芸拉著她往旁边的休息区走,“坐下说,站著累。”
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周芸去买了两杯奶茶,回来把其中一杯推到宋砚面前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宋砚问。
周芸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:“他说,这三年秦深一直单身。”
宋砚没说话。
“手机里还留著你们的照片。”周芸看著她,“他说有一次喝酒,秦深喝多了,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,屏保还是你们当年那张合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