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汇报顺利通过的消息,周三上午传遍了东篱景观。
陈总亲自到宋砚办公室,手里端著一杯茶:“听说昨天汇报很顺利?甲方那边反馈不错。”
宋砚从电脑前抬起头:“还行,深化方案过了,接下来进施工图。”
“还行?”陈总笑了,“林屿早上给我打电话,说秦深对你们团队评价很高,尤其是你那个全生命周期测算,把成本部的人都说服了。”
宋砚没说话。
陈总在她对面坐下,喝了一口茶:“宋砚,你来公司几年了?”
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陈总点点头,“从助理设计师到主创,你是我见过进步最快的。”
宋砚看著她,等著下文。
“但我也发现,”陈总放下茶杯,“你这五年,从来不参加甲方饭局。”
宋砚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不参加,是能推就推。”陈总看著她,“昨天林屿说想请项目组吃饭,你又推了?”
“手上还有图——”
“图可以明天画。”陈总打断她,“甲方请客,去,给他面子。”
宋砚没说话。
陈总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宋砚,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,觉得把活干好就行。后来我发现,有些话,是在饭桌上才能说的。”
她走了。
宋砚坐在那里,盯著电脑屏幕。
手机响了。是林屿的微信:“宋设计师,晚上六点,粤菜馆,务必赏光啊!秦总说了,这次是感谢你们团队,一定要到!”
她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晚上五点五十,粤菜馆包间。
宋砚带著姜小芸和另一个设计师到场时,甲方的人已经到了大半。林屿在门口迎接,热情地把她们往里让。
“宋设计师,这边坐!”他指著靠窗的位置。
秦深坐在对面,看到她进来,点了一下头。
宋砚坐下来,姜小芸挨著她坐,小声说:“砚姐,好多菜啊……”
菜陆续上来,林屿张罗著倒酒。宋砚以“开车”为由拒绝了,姜小芸和另一个设计师被劝著喝了几杯。
饭局进行得很热闹。林屿能说会道,从项目聊到行业,从行业聊到最近的楼市,气氛一直没冷下来。成本部的那个同事还记著上次的测算数据,又跟宋砚请教了几个问题。
秦深坐在对面,话不多,偶尔附和几句,大部分时间在听。
宋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。她没抬头,专心和成本部的人讨论数据。
吃到一半,秦深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皱了皱眉,起身往外走。
“我去接个电话。”
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宋砚继续吃菜。
过了几分钟,她去洗手间。
走廊尽头有一个阳台,门虚掩著,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她走过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是秦深的声音。
“……我知道,但我不想再用那种方式处理问题了。”
她停在那里。
阳台里的声音继续:“当年是我错了……对,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……但我不想再替别人做决定……”
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。
“行了,不说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处理。”
脚步声响起,阳台的门被推开。
秦深走出来,看到她站在走廊里,愣了一下。
两个人隔著几步的距离,对视了一秒。
然后宋砚收回目光,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洗手间走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,她闻到他身上有烟味。
以前他是不抽烟的。
洗手间里,她站在镜子前,看著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有点白。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当年是我错了。
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她关掉水龙头,擦干脸,补了一点口红。
然后推门出去。
回到包间时,秦深已经坐在原位了。看到她进来,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饭局继续。
后半程宋砚没怎么说话,安静地吃菜,偶尔应付一下旁人的问题。姜小芸喝得有点多,脸红扑扑的,靠在她肩膀上小声说:“砚姐,我有点头晕……”
“再坚持一下,快结束了。”
九点半,林屿终于宣布散场。
大家陆续往外走。姜小芸被另一个设计师扶著,踉踉跄跄地出了门。宋砚走在后面,准备去结账,被林屿拦住了。
“宋设计师,账已经结了,秦总买的单。”
她点点头,往外走。
“宋砚。”
身后传来秦深的声音。
她停下来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能不能给我十分钟?”
她看著他。
走廊里的灯有点暗,照在他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五分钟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。
夜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她站在门边,他站在栏杆前。
“当年分手,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是因为我家企业出了问题。”
宋砚没说话。
“我爸被人算计,资金链断了,差点进去。”他说,“那几个月,我每天都在处理这些事,公司、银行、律师……我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。”
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“我不想拖累你。”他转过身,看著她,“所以我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?”
她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。
他愣住了。
宋砚看著他。
“秦深,当年你提分手的时候,我问过你为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说不合适。我问你是不是有别人了,你说不是。我问你那到底是为什么,你不说话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后来我想,可能你就是不喜欢了。”她说,“不喜欢了就不喜欢了,理由是什么,不重要了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现在你告诉我,是为了不拖累我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所以呢?我该感动吗?该谢谢你为我好?”
“宋砚……”
“你问过我吗?”她看著他,“你问过我要不要一起扛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没有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决定了,然后通知我。这就是你对我的好。”
阳台上很安静,只有风的声音。
“当年我难过了一年。”她说,“不是因为你提分手,是因为你连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还是继续说著。
“我以为是我哪里不好,你才不要我了。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,才相信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现在你告诉我,是为了我好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什么温度。
“秦深,你知道吗?你以为的为我好,其实是你懦弱。”
他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五分钟到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宋砚。”
她没停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像是被风吹散了。
她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里很安静,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,像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。
包间门口,姜小芸靠在那里等她,看到她就扑过来:“砚姐!你去哪儿了!我等你半天!”
“没事。”她扶住她,“走吧,打车回去。”
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,夜风吹过来,很凉。
姜小芸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著什么,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出租车来了。她把姜小芸扶上车,自己坐在前面。
车子启动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。
她靠著座椅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话。
我家企业出问题,我爸差点进去。
我不想拖累你。
这三年他过得不好,一直单身。
她睁开眼睛,看著窗外。
城市的夜很深,很热闹。有人在路边等车,有人在便利店买东西,有情侣手牵手走过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也是这样手牵手走过这座城市的很多条街。
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。
后来他放手了。
现在他告诉她,放手是因为爱她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出租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。她付了钱,下车。
姜小芸在后座睡著了,司机问她怎么办。她说:“送到滨江路那个小区,她知道地址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
她站在小区门口,没有马上进去。
路灯很亮,照在她身上,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手机响了。
是秦深的微信。
“对不起。不是为了让你原谅,只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进小区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她靠在电梯壁上,闭著眼睛。
门开了。
她走出来,掏钥匙,开门。
进屋,关门,靠在门上。
屋子里很黑,她没开灯。
就那么靠在门上,站了很久。
手机又响了。
她拿起来看,是周芸的电话。
“喂?”
“宋砚?”周芸的声音有点紧张,“你声音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刚回来。”
“饭局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他呢?”
她没说话。
“宋砚?”
“他说当年分手是因为他家出事,不想拖累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信吗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他懦弱。”
周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。
“宋砚,你难受吗?”
她看著黑暗中的客厅,沙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有点累。”
“那你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陪你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还是靠在门上,没动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运转的声音嗡嗡嗡地响。
她想起那年夏天,他们去海边。
那时候他还没变成现在这样,会笑,会闹,会在海滩上追著她跑。
后来他把她按在沙滩上,说:“宋砚,我以后一定对你好。”
她笑著说:“你现在就对我不好吗?”
他说:“以后更好。”
后来呢?
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
她站直身子,走进卧室,倒在床上。
手机屏幕亮了,是一条新消息。
秦深发来的。
“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但我会等。”
她看了一眼,把手机扣在床头。
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。
我会等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
很长的一夜。
周四早上,宋砚到公司时,姜小芸已经在了。
“砚姐!”她跑过来,“你昨晚没事吧?我喝多了,后来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宋砚放下包,“图画完了吗?”
“画完了画完了!”姜小芸递过来一叠图纸,“您看看。”
宋砚接过来,一张一张看。
姜小芸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。
“砚姐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昨晚……是不是和秦总说话了?”
宋砚抬起头。
姜小芸缩了缩脖子:“我出来找你的时候,看到你们在走廊尽头……”
宋砚低下头继续看图:“说了几句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工作的事。”
姜小芸“哦”了一声,没敢再问。
下午,周芸来公司找宋砚吃饭。
两个人坐在楼下的快餐店,周芸看著宋砚的脸: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黑眼圈都出来了。”
宋砚没说话。
“他昨晚又发消息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他会等。”
周芸筷子顿了一下:“那你怎么回?”
“没回。”
周芸叹了口气。
“宋砚,你想好了吗?”
宋砚抬起头。
“想好什么?”
“想好怎么对他。”周芸说,“是原谅,是不原谅,是给他机会,是不给。你想好了吗?”
宋砚低下头,看著碗里的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周芸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他当年可能有苦衷。”宋砚说,“但他没告诉我。他自己决定了,然后通知我。现在他回来了,告诉我真相,然后呢?我就该原谅他?”
“可以不原谅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周芸想了想。
“你该问你自己,”她说,“你还喜欢他吗?”
宋砚没说话。
“如果你不喜欢了,那就简单了。公事公办,项目做完就拉倒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
“如果你还喜欢,”周芸说,“那就给他一个机会,也给自己一个机会。但前提是,他得证明自己值得。”
宋砚看著她。
“怎么证明?”
“那就看他怎么做了。”周芸说,“不是靠说,是靠做。”
下午回到公司,宋砚打开邮箱。
收件箱里躺著一封秦深的邮件。附件是几份施工图阶段的参考资料,还有一份时间计划表的调整建议。
最后一行写著:“供参考。有任何问题,随时联系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移动鼠标,点了“回复”。
“收到。谢谢。”
发送。
关掉邮箱,打开CAD。
屏幕上的线条密密麻麻,她盯著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开始画图。
宋砚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