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江听晚正在开每周的例会,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。
她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妈妈。
按掉,继续开会。
五分钟后,又响了。
再按掉。
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,对面的周衡抬起头:“先接吧,可能有急事。”
她点点头,走出会议室。
“妈,我在开会……”
“晚晚!”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著明显的兴奋,“那个体检中心太好了!我跟你说,我做了十几年的体检,从来没有这么好的服务!”
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听著妈妈滔滔不绝。
“环境特别好,干净得很。护士小姑娘们都可客气了,一直阿姨长阿姨短的。医生也很仔细,我做的每一项都有人带著,完全不用自己找地方。做完还有早餐,热牛奶、小笼包,比我自己买的都好!”
她没说话。
“还有一个小姑娘,专门给我讲解体检报告,我那些老毛病她都知道,说得头头是道的。最后还送了一盒鸡蛋,说是新鲜的,让我带回来吃。”
“妈,”她终于开口,“那就是个体检,没必要……”
“什么叫没必要?”妈妈打断她,“你知道我平时去医院排队多长时间吗?你知道那些护士态度多差吗?这个不一样!晚晚,你一定要帮我谢谢那个小顾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小顾?”
“对啊,就是安排体检那个。”妈妈说,“他今天早上还给我打电话,问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,让我别紧张。那孩子,真会说话。”
她握著手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体检是上周的事。她以为就是普通的预约,没想到他连这些细节都安排了。
“晚晚?”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你在听吗?”
“在听。”
“那个小顾,”妈妈的语气变了,带著一点试探,“是不是当年那个男朋友?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。”
妈妈“哦”了一声,没说话。
电话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妈,没事我挂了,还在开会。”
“等等。”妈妈说,“晚晚,妈想跟你说句话。”
她靠在墙上,等著。
“这几天我一直在想,”妈妈的声音慢下来,“当年你爸走的时候,我也恨过他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他那时候说带我去旅游,说了好几年都没去成。说等我退休了就去,结果还没等我退休,他就……”妈妈顿了顿,“那时候我想,你这个人,一辈子说话不算话,扔下我一个人,算怎么回事?”
她听著,没说话。
“后来慢慢的,我就不恨了。”妈妈说,“因为我发现,他不是不想陪我去,是没办法。那几年他单位忙,又想著多攒点钱给我养老,哪有时间?”
窗外有阳光,照在走廊的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。
“有些事不是愿不愿意,是没得选。”妈妈说,“你爸是这样,那个小顾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江听晚站在那里,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
“妈,”她说,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妈妈说,“我怎么不懂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?”妈妈叹了口气,“晚晚,你一个人这么多年,妈看著心疼。但你要是一直端著,谁也靠近不了你。”
她握著手机,眼眶有点热。
“行了行了,我不说了。”妈妈换了语气,“你去开会吧。记得帮我谢谢小顾。”
电话挂了。
她站在走廊里,很久没有动。
会议室的门开了,同事们陆续走出来。有人跟她打招呼,她点点头。
林嘉木最后一个出来,看到她站在那里,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阿姨有事?”
她摇摇头。
林嘉木看著她,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下午,江听晚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晚上有空吗?】
秒回。
【有。】
【七点,老地方。】
【好。】
老地方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。那家小店没有名字,只有一块掉了漆的招牌。但他们都懂。
晚上七点,她推开“幸福食堂”的门。
他已经在了,坐在靠窗的老位置。看到她进来,他站起身。
风铃响了一声,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他把菜单推过来,“点菜?”
她没看菜单。
“今天不点菜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来,是有话想问你。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这五年。”她说,“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从头说。”她说,“我要听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然后他开始说。
“刚出国那一年,最难。”他说,“我爸在ICU,每天费用几万块。公司那边债主天天打电话,有的威胁要起诉,有的说要曝光。我一个人在国外,语言不是很通,法律也不懂,所有事都要从头学。”
她听著。
“最难的时候,一天只睡两个小时。早上六点起床,处理国内的电话;白天跑律师事务所、银行、供应商;晚上整理资料,算账,发邮件。有时候饿得胃疼,才想起来一天没吃饭。”
她想起日记里那些字。那些她没看到的、不知道的日子。
“后来公司慢慢稳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债务还清了,业务上了轨道,我爸也出院了。但我每次想回来找你,都觉得……”
他停下来。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自己没资格。”他说,“你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,体面的工作。我算什么?一个抛下你跑了的人,一个连解释都没给的人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后来公司做大了,要上市了。”他说,“我想,这次总该有资格了吧?结果第一个案子,就是你的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一个苦笑。
“你知道我在被告名单里看到你的名字时,是什么心情吗?”
她摇摇头。
“先是愣住。”他说,“然后是高兴。”
“高兴?”
“高兴终于能见到你了。”他说,“哪怕是在法庭上,哪怕你是对面的律师。”
她看著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这五年,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你过得好,我就不打扰。如果你还是一个人……”
他停下来。
“还是一个人怎么样?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我就回来找你。”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在玻璃上划过一道弧线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别的桌客人低声说话的声音。
她坐在那里,看著对面这个人。
五年了。
他瘦了,比以前更沉稳了。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,笑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多了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看著她的时候,还是那种让她心跳漏一拍的感觉。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。
他看著她。
“你刚才说,”她慢慢开口,“如果你还是一个人,你就回来找我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你现在,”她问,“回来了吗?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了,眼睛弯起来,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还愿意让我回来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她也没有否认。
老板娘端著菜过来,放下,看了看他们俩,笑著走了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
对面的他,坐在那里,等著她说话。
她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
杯子里的水是温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。
“吃饭吧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拿起筷子。
但她看到,他的嘴角一直翘著。
吃完饭,他送她回家。
车开得很慢,比正常速度慢了十公里。她不说破,他也不解释。
到她家楼下,他停好车,没有熄火。
“听晚。”他说。
她转头看他。
车里的灯光很暗,他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我知道五年很长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等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等你愿意重新相信我的那一天。”他说,“一天不行就一个月,一个月不行就一年。我等过五年了,不怕再等。”
她看著他,眼眶有点热。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,”她说,“你这样很傻?”
他笑了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笨办法也是办法。”
她没忍住,也笑了。
下车的时候,她站在车门边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还坐在驾驶座上,看著她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,“早点睡。”
她关上车门,往楼里走。
走到单元门口,她回头。
他的车还停在那里,没走。
她站在那里,看著那辆车。
车灯亮著,在夜色里像两颗温暖的星星。
她转身,走进楼里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她拿出手机,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到家了发消息。】
秒回。
【好。】
电梯上升的时候,她看著那个字,嘴角翘了起来。
春天来的时候,江听晚接到一个新案子。
知识产权纠纷,原告是一家科技公司,被告是另一家科技公司。案子本身没什么特别,特别的是——
被告公司的CTO,是顾云深。
她看著案件资料上的公司名称,愣了几秒。
华腾科技。
又是他们。
但不是她故意的。这个案子是所里分配的,她接的时候没看被告方是谁。等她发现的时候,已经接下了。
林嘉木知道后笑得不行:“这是要把他们公司告穿吗?”
她没理林嘉木,拿起手机想发消息,想了想又放下。
既然要取证,那就正常取证。
没必要提前打招呼。
周二下午,她带著助理开车去了华腾科技。
公司在中关村的一栋写字楼里,占了整整三层。前台的小姑娘很客气,听说她是来取证的律师,打电话确认了一下,然后说:“顾总在办公室,我带您上去。”
她跟著前台走进电梯。
助理小声说:“江律师,这公司挺大的啊。”
她没说话。
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下,前台带她们穿过开放式办公区,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。
“顾总,江律师到了。”
门开了。
顾云深站在门口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那表情是真的意外——眼睛微微睁大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。
她突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“顾先生,”她压住那点笑意,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,“我来取证,关于新案子的技术资料。”
他看著她,几秒后,点了点头。
“请进。”
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天空。他请她们在会客区坐下,助理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,她拿出取证清单,一条一条开始问。
整个过程,他配合得很好。资料该提供的提供,问题该回答的回答,没有任何为难。
公事公办。
但她的目光,偶尔会从清单上抬起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今天穿的是浅蓝色衬衫,袖子卷起来一点,露出小臂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侧脸上勾出一层浅浅的光。
他在认真回答问题的时候,会微微皱眉,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。
她想起大学时他帮她复习的样子。也是这样,认真,专注,每一个知识点都要讲透。
“江律师?”
助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清单,最后一条已经问完了。
“好,今天就到这里。”她站起身,合上资料夹,“谢谢配合。”
他也站起来。
助理很有眼色地说:“江律师,我先下去等您。”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他看著她,目光里带著一点疑惑,也带著一点期待。
“还有事?”他问。
她看著他。
然后开口:“晚上有空吗?”
他愣住了。
“有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,“怎么了?”
“我请你吃饭。”她说。
他看著她,那点不确定变成了惊讶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约会?”
她没忍住,笑了。
“算是。”她说。
他站在那里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她看著他那样,心里有点软。
“但不是因为原谅你。”她说,“是因为我想清楚了。”
他静静地听著。
“与其花时间恨过去,”她说,“不如试试看未来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。
晚上七点,他们去了一家新开的餐厅。
不是“幸福食堂”,是一家她最近发现的店,做融合菜的,环境安静,菜也好吃。
他看著菜单,抬头问她:“你现在喜欢吃什么?”
她想了想:“清淡一点的。”
他点点头,点了几个菜,都是她喜欢的。
她发现,他点的这些,和她大学时喜欢的已经不一样了。
但他注意到了。
吃饭的时候,他们聊了很多。
聊她这几年办过的案子,那些有意思的、没意思的、赢了的、输了的。聊他公司这几年的发展,那些顺利的、不顺利的、熬过去的、没熬过去的。
聊著聊著,她发现自己笑了好几次。
他也笑。
那种笑,和五年前一样,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很开心。
吃完饭,他们沿著街散步。
春天的晚上,风是暖的,吹在脸上软软的。路边的树抽出新芽,嫩绿色的,在路灯下发著光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
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是个普通的路口,有一家便利店,一个公交站牌,几棵银杏树。
她转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,看著那几棵银杏树,眼神有点远。
“听晚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这里吗?”
她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。
银杏树。公交站。便利店。
然后她想起来了。
五年前,就是在这里,他说——
“我喜欢你。可以做我女朋友吗?”
那天也是春天,银杏树刚抽出新芽。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,他送她回宿舍。车来了,她准备上车,他突然叫住她。
然后说了那句话。
她没上车。
他们沿著这条路走了很远,说了很久的话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。
现在他站在同样的地方,看著同样的银杏树。
“听晚。”他转头看她。
她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可以重新追你吗?”他问,“从第一次约会开始。”
风吹过来,带著春天的暖意和草木的气息。
她看著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那你得排队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