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开始说。
说他父亲的病。说他休学出国。说他发那条讯息时的心情。说他回来过一次,看到她和别人说话就以为她有了新的生活。说他这五年不是不想她,是不敢打扰她。
林嘉木听著,一句话都没打断。
等她说完,林嘉木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江听晚没说话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她们身上投下浅浅的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林嘉木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那就先不想。”她说,“先把奶茶喝了,然后回家睡觉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江听晚看著她,点了点头。
奶茶还是热的。她捧在手里,温度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来。
最后一次庭审在三月的最后一天。
那天早上,江听晚站在衣柜前选了很久,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。不是黑色,不是藏蓝,是那种温和的、不带攻击性的灰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颜色。
也许是因为春天到了。
法院门口今天格外热闹。几家媒体的车停在路边,有记者扛著机器在台阶上走来走去。华腾科技上市在即,这个案子的判决结果关系到公司的估值,关注的人比平时多。
她绕过人群,从侧门走进法院。
走廊里,她遇到了苏念。
“江律师。”苏念走过来,表情比之前几次轻松一些,“今天是最后一仗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这几个月合作愉快。”苏念伸出手。
江听晚握了握她的手。
苏念走后,她站在原地,看著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法庭的门。
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她踩著那些光影往前走,每一步都很稳。
法庭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原告席、被告席、旁听席、记者席。她从人群中走过,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,落在被告席那个人身上。
他今天穿的还是深灰色西装,但领带换了一条——不是那条藏蓝色的,是一条银灰色的,低调,内敛,和她的浅灰正好相配。
巧合吗?
他不知道她今天会穿什么。
但他抬头看向她的时候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,像是一个没完成的弧度。
她收回目光,在原告席坐下。
审判长宣布最后一次庭审开始。
先是双方做结案陈词。
对方法务苏念先发言。她的陈词很专业,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,把被告方的观点总结得干净利落。江听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复盘,确认每一个反驳点都准备好了。
轮到她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发言席。
手里的陈词稿是她昨晚改到凌晨三点的最终版。每一个字她都斟酌过,每一个论点她都确认过。
但她开口的时候,目光越过法官,越过书记员,越过陪审团——
落在他身上。
“审判长,审判员。”
她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。
“本案历时三个月,经过四次庭审、七次证据交换、十二位证人出庭。双方提交的证据总计一千三百二十七页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些证据还原了一个事实:原告的技术确实被用在了被告的专利中。按照合同约定,衍生作品的知识产权应当由双方共同所有。”
被告席上,他静静地看著她。
“但是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法律的意义是还原真相。但有时候,真相不只是证据能证明的。”
法庭里安静极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她没有躲。
“本案的证据已经清楚,事实已经查明。原告的部分诉求应当得到支持,被告的部分抗辩也有其合理性。这是一个普通的商业纠纷,没有谁对谁错,只有合同的解释和利益的平衡。”
她说完,微微点头,回到原告席。
坐下的时候,她看到他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惊讶,有动容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审判长宣布休庭,陪审团退席商议。
法庭里的人陆续站起来,有的去洗手间,有的在走廊里抽烟,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讨论。记者们忙著发消息,标题大概是“庭审结束,等待判决”之类的。
江听晚坐在原位,没有动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脚步声从被告席的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。
然后在她面前停下。
她抬起头。
顾云深站在她面前,离得不远不近,刚好是她可以随时起身离开的距离。
“听晚。”他说。
她站起来。
现在他们平视了。
“等判决下来,”她说,“你欠我一个解释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好。”
“不是当年的事。”她又说,“是这五年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这五年,你是怎么过的。”她说,“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,是这五年。”
他看著她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我全都告诉你。”
她点点头,准备坐下。
“听晚。”
她停住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愿意听。”
她没说话,重新坐回原告席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两小时后,陪审团回到法庭。
全体起立。
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。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,法律条文一条接一条。江听晚站在原告席,手里握著那份判决书的副本,听著那些她早已熟悉的文字。
“……本院认为,原告主张的技术来源证据充分,被告专利确有部分技术特征源自原告提供核心算法……”
“……判决被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,与原告协商确定专利共有方式……”
“……本案受理费由双方按比例分担……”
原告部分胜诉。
双方和解。
她听到这两个结果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兴奋,不是失望,是一种平静。
案子结束了。
她和他的这场对决,结束了。
走出法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,法院门口的台阶被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记者们围著双方律师问问题,闪光灯此起彼伏。苏念在接受采访,陈一帆站在旁边打电话。
江听晚从人群中穿过,走下台阶。
然后她看到了他。
他站在台阶下面,离人群不远不近的地方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发呆。
看到她走下来,他抬起头。
她停了一下。
以往这个时候,她会绕开。会假装没看到。会从另一个方向走去停车场。
但今天她没有。
她朝他走过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走到他面前,她停下来。
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。他的眼睛被光映得有点亮,像是藏著什么东西。
“听晚。”他说。
她看著他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找个地方,”她说,“把这五年的事,一件一件说清楚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很深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并肩站在法院门口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上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
身后,法院的大门慢慢关上了。
前面,街道上的车流来来往往,有人匆匆走过,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,然后继续赶路。
春天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著一点暖意,和一点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花香。
他转头看她。
她没有转头,但她知道他在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然后迈步走下台阶。
他跟上来,走在她的左边。
不远不近,刚好是并肩的距离。
小店还在原来的地方。
江听晚站在门口,看著那块掉了漆的木头招牌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招牌上写著“幸福食堂”四个字,其中“福”字的右边那一半已经看不清了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顾云深站在她旁边,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,“老板娘一直说要换,换了十几年也没换。”
她没说话,推门进去。
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,还是那个清脆的声音。
店里没几桌客人,靠窗的位置空著。那是他们大学时最常坐的地方——光线好,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,还有插座,可以给手机充电。
“哎呀!”
一个惊喜的声音从收银台后面传来。
老板娘掀开帘子走出来,手里还拿著菜单,看到他们两个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。
“是你们!小江!小顾!”
她快步走过来,来回看著他们俩,脸上的笑容比头顶的灯还亮。
“哎呀哎呀,好久好久没见了!得有……五六年了吧?”
“五年。”顾云深说。
“五年!”老板娘一拍手,“你们终于一起来啦!”
江听晚愣了一下。
终于一起来。
这个“终于”,像是等了很久似的。
老板娘还在絮叨:“你们以前天天来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后来突然就不来了,我还跟我家老头子说,那两个孩子是不是分手了?我老头子说我瞎操心。你们现在……”
她看看江听晚,又看看顾云深,眼神里带著那种过来人的了然。
“快坐快坐!”她没再追问,只是招呼他们去靠窗的位置,“老位置,还给你们留著呢!吃什么?还是老样子?”
江听晚想说“我现在不吃辣了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老样子吧。”顾云深说,“一份水煮鱼,一份糖醋里脊,一份干煸四季豆,两碗米饭。”
老板娘笑呵呵地走了。
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还是那张桌子,桌面上的木纹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。还是那两个位置,她靠墙,他靠过道。还是那扇窗,玻璃比五年前干净了一些,能看到街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。
“她还记得。”江听晚说。
“嗯。”顾云深看著她,“她记性好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年的事,”他开口,“我从头跟你说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窗外有行人走过,一个妈妈牵著小孩,小孩手里拿著一个气球,红色的。
“我爸的公司,是被恶意收购的。”他说,“对方用了些手段,先是用一个假合同让我们违约,然后把消息透露给银行。银行抽贷,资金链断了,供应商来催款,员工等著发工资……一个月的时间,什么都乱了。”
她听著。
“我爸就是那时候倒下的。在谈判桌上,对方说了几句话,他当场脑溢血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在ICU躺了三个月,醒来的时候,公司已经进入破产程序了。”
她想起日记里的那些文字。那时候他每天都在医院和律师事务所之间奔波,偶尔来图书馆看她,什么都不说,只是陪她坐一会儿。
她什么都没发现。
“我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。”他看著她,“但你那时候考研冲刺,每天泡在图书馆,压力那么大。我……”
他停下来。
“我怕你分心。”他说,“怕你哭。怕你放下书本陪我。怕你因为我耽误考试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后来签证下来了,必须立刻走。我想来想去,还是发了讯息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我知道那个方式很烂。但当面说的话,我怕自己走不了。”
水煮鱼端上来了。红油油的汤汁,白色的鱼片,上面撒著花椒和辣椒。老板娘放下盘子,朝他们笑笑,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片,放到她碗里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,“你以前最爱吃这个。”
她低头看著碗里那块鱼。
雪白的鱼片,浸著一点红油,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子。
但她现在不怎么吃辣了。这几年一个人做饭,口味越吃越淡,辣椒放得越来越少。有一次林嘉木来她家吃饭,说你做的是什么,清汤寡水的。她说健康。
她夹起那块鱼,放进嘴里。
辣。但是香。
那种熟悉的、大学时的味道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?”他夹了一筷子四季豆,“后来就是一年。处理债务、重组资产、谈判、打官司。那一年我飞了十几个国家,见了几十个供应商,睡过机场,也睡过医院走廊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我爸醒来之后,第一句话是‘对不起’。”他说,“我说没关系。其实心里想的是,你确实该说对不起,但你该对不起的不是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是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窗外那个拿气球的小孩走过去了,气球飘在空中,红色的,很显眼。
“一年后,我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,我想来找你。不是想让你原谅我,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看到你了。”他说,“在咖啡馆,靠窗的位置。你和一个男的坐在一起,聊得很开心,你笑起来的样子……和以前一样。”
她想起那天了。
学长,案子,两个小时的讨论。
“我站了十几分钟。”他说,“最后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走进来?”
他看著她,没回答。
“为什么不问我?”她又问,“哪怕发个消息问一句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觉得自己没资格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我一无所有。”他说,“公司刚起步,负债还没还清,连固定的住处都没有。你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,体面的生活。我凭什么去打扰你?”
她看著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后来一帆跟我说,也许那只是普通朋友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,万一不是呢?万一那是你的新生活,我去打扰你,让你为难吗?”
“所以你就不问了?”
“所以我就不问了。”
沉默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别的桌客人低声说话的声音。窗外有车驶过,带起一阵风,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啦哗啦响。
她看著碗里的那块鱼,已经凉了。
“顾云深。”她开口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?”
他没说话,等著她继续。
“不是你离开。”她说,“是你替我做决定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觉得告诉我会让我分心,所以你就不告诉我。你觉得让我等会耽误我,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分手的决定。你觉得回来找我会打扰我,所以你就站在窗外看一眼就走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一点起伏。
“从头到尾,你都在替我做决定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她说,“也许我愿意被你打扰?也许我愿意等你?也许对我来说,真相比考试更重要?”
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不是玻璃做的。”她说,“不需要你保护成那样。”
窗外又有行人走过,是一对情侣,男生搂著女生的肩膀,女生在笑。他们从窗前走过,渐渐走远,消失在人群里。
她收回目光,看著他。
他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说。
“这五年,我每天都在后悔。”
她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自责,是一种更深更沉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后悔发那条讯息。”他说,“后悔没当面跟你说。后悔站在窗外没走进去。后悔这五年,一天都没有联系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以为那样对你最好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只要你不被我拖累,就可以过得很好。我以为……”
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以为的事太多了。”
窗外,夕阳开始西沉,光线变得柔和起来,在金黄色里带了点橙红。那道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看著他的手。
那只手曾经牵过她,曾经帮她抄过笔记,曾经在她生病时摸过她的额头说“好像有点烫”。那只手后来写了那条分手的讯息,后来在法院门口给她撑过伞,后来把日记本交到陈一帆手里说“给她”。
现在那只手就放在桌上,离她的杯子只有二十厘米。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头。
“过去的五年,”她说,“我也有很多事想告诉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,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比如我后来养了一盆多肉,起名叫桃美人。”她说,“比如我学会了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收拾碗筷。比如我升合伙人的时候,没有人给我庆祝,我就自己给自己买了一块蛋糕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比如我每次路过那家咖啡馆,都会往靠窗的位置看一眼。”她说,“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”
她说完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杯子里的水是温的,老板娘刚才给他们倒的。
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点,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。
他坐在那里,看著她,一动不动。
“听晚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她抬起头。
“这五年,”他说,“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。”
她没说话,等著他继续。
但他没有继续。
他只是看著她,目光很深很深,像是要把这五年没看够的都补回来。
店里的灯亮了。老板娘走过来问要不要加菜,他们说不用。老板娘笑了笑,又回去了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
她看著对面那个人,心里有很多话想说。但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