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听晚接到苏念电话的时候,正在整理第三次庭审的笔录。
“江律师,方便说话吗?”
苏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一如既往的职业化,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——像是试探,又像是某种笃定。
“请说。”
“关于华腾科技的案子,我们希望能正式启动庭外和解谈判。”苏念顿了顿,“条件方面,我们可以做出较大让步。如果方便的话,是否可以安排一次会面?”
江听晚握著手机,没有立刻回答。
较大让步。
这个词从苏念嘴里说出来,意味著不是简单的讨价还价。
“具体什么条件?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然后苏念开始一条一条陈述。
赔偿金额的上限、专利共有的方式、商业化授权的范围、后续合作的框架……每一条都比她预期的更优厚。最后一条说完,江听晚沉默了几秒。
“苏总监,”她说,“这些条件,超出了正常的和解范畴。”
苏念没有否认。
“我们有我们的原因。”她说,“公司上市的节点摆在那里,拖不起。与其把时间和精力耗在诉讼上,不如尽快了结。”
江听晚听著,没说话。
她见过很多次和解谈判,听过很多次类似的说辞。但这一次,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条件太好了。
好到几乎是在送。
“我需要和当事人沟通。”她说,“明天给你们答复。”
“好的。”苏念说,“我等您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江听晚坐在办公桌前,盯著电脑屏幕发呆。
林嘉木敲门进来,手里拿著两杯咖啡。
“给,冰美式。”她把一杯放到江听晚桌上,“你刚才跟谁打电话?脸色不对。”
江听晚接过咖啡,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
“对方提出和解。”
“哦?”林嘉木拉过椅子坐下,“条件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江听晚说,“好到不像真的。”
她把苏念说的条件复述了一遍。林嘉木听完,眼睛瞪圆了。
“这不是让步,这是送人头吧?”她说,“他们图什么?就图早点结束?”
“说是公司上市,拖不起。”
林嘉木皱著眉想了想:“也说得通。上市前诉讼不解决,确实会影响估值。但这让步幅度……”
“你也觉得不对?”
“不对。”林嘉木摇头,“太痛快了。按理说,这种案子就算要和解,也得来回拉扯好几轮。他们这上来就把底牌全亮了,要么是真急,要么……”
她停下来,看著江听晚。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,”林嘉木斟酌著说,“他们想和解的对象不是原告,是你。”
江听晚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林嘉木压低声音,“那个顾云深,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见你?”
江听晚没说话。
林嘉木看著她,叹了口气:“听晚,我没见过他,但从你说的这些事来看——他给你送证据、给你撑伞、发短信说对不起——这人明显还有想法。和解谈判,你要是去了,就得面对他。”
“苏念跟我谈。”
“苏念是法务,但这种条件,没有老板点头她能提?”林嘉木站起身,“你自己想清楚。我先出去了。”
门关上。
江听晚坐在那里,手里的冰美式开始渗出水珠,凉意沿著指尖蔓延。
她拿出手机,翻出那个号码。
盯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拨通了苏念的电话。
“苏总监,和解谈判可以启动。但我需要见一个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谁?”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,“我要和他当面确认细节。”
第二天下午三点,江听晚走进律所附近的咖啡馆。
这是她选的地方——离自己办公室走路五分钟,熟悉,安全。靠窗的卡座她提前订好了,视野开阔,可以看到整个咖啡馆的进出口。
她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了。
坐在靠窗的那个卡座里,面前放著一杯美式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。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,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层浅浅的金色轮廓。
他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。
隔著整个咖啡馆,他们的目光相遇。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旁,“给你点了拿铁,热的。不知道你这五年口味变了没有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咖啡杯。拿铁,温度刚好,杯壁上没有水珠,说明服务员刚送来不久。
大学时她只喝拿铁。他说美式太苦,她说拿铁正好。
五年了,她现在只喝美式。
但她没说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说正事吧。”
他看著她,没有立刻开口。
咖啡馆里很安静,背景里放著轻柔的爵士乐。偶尔有客人进出,门口的风铃响一声,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“和解的条件,苏念都跟你说了?”他问。
“说了。”她看著他,“条件很好,好到我不明白。”
“不明白什么?”
“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她说,“从诉讼策略的角度,这些让步没有必要。就算上市有压力,正常的和解谈判也能在三个月内完成。你们现在提的条件,等于主动放弃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利益。”
他听她说完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他说,“什么事都要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点头,“所以我也跟你算清楚——公司上市的时间窗口在三个月后,如果这个案子拖到那时候,估值损失不止这百分之三十。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,不如尽快了结。”
她看著他。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从商业角度,完全成立。
但她不信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她没说话,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。
热的。微甜。是她五年前最习惯的味道。
他看著她喝咖啡,目光很专注,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“这五年,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过得好吗?”
她放下杯子。
很好。工作顺利。生活平静。
这是她准备好的答案。但话到嘴边,她发现自己有点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问问题的样子,不像是在客套。
他是真的想知道。
“很好。”她还是说了,“工作顺利,生活平静。顾先生呢?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带著点苦涩。
“不好。”他说,“一直在想怎么回来跟你解释,但每次拿起电话,都觉得没有立场。”
她握著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。
没有立场。
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描淡写,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——像是一根弦,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当年说分开的是你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预想的冷,“现在说解释的也是你。”
他没有辩解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等。等你愿意听的时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等不等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看著她,“但我可以等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。
“顾云深,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?”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这不是她想说的。
她不想让他看到这些。不想让他知道,收到那条讯息之后,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天,不想让他知道,她花了整整一年才不再梦见他,不想让他知道,她养的那盆多肉死了,她后来又养了一盆,名字都不敢再叫。
这些她谁都没说过。
包括林嘉木。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听晚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不说这些。和解的条件,我会和当事人沟通。如果他们接受,我们可以进入下一轮谈判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听晚。”他也站起来。
她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的声音传来,低低的,带著一点沙哑:
“给我一个机会。等案子结束,我把所有事告诉你。”
她站在那里,背对著他。
咖啡馆里还在放那首爵士乐,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温柔。有客人推门进来,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我走了。”
她说。
然后推开咖啡馆的门,走进午后的阳光里。
身后,他没有追上来。
回律所的路上,她的脚步比平时快。
走过两个街区,等红绿灯的时候,她站在路口,看著对面的红灯出神。
身边有人在打电话,说著她听不懂的方言。有电动车从她身边驶过,带起一阵风。有小孩牵著妈妈的手,指著路边的冰淇淋店说要吃。
她站在人群里,阳光很好,很暖。
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,一直在翻涌。
他刚才说的话。
他看她时的眼神。
他那句“不好”。
她想起他大学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总是笑,笑起来眼睛会弯。他说毕业后要自己创业,说要赚很多钱,说要带她去很多地方。
后来他创业了,赚了很多钱。
但他们没有去很多地方。
绿灯亮了。
她跟著人群走过马路。
走进律所大楼的时候,前台的小姑娘跟她打招呼,她没听见。电梯里有人按了二十八楼,她没注意。直到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,她才回过神来。
林嘉木发来消息:【怎么样?见到了吗?】
她看著那条消息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她回:【见到了。条件没问题,我准备和当事人沟通。】
林嘉木秒回:【他人怎么样?】
她盯著那三个字。
他人怎么样?
她想起他坐在咖啡馆窗边的样子。想起他推过来的拿铁,还是热的。想起他问“这五年你过得好吗”时的眼神。
她回:【没怎么样。】
林嘉木发来一个表情,翻白眼的小人。
她没再看手机。
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和当事人沟通的邮件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办公桌上,把键盘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敲了一行字,停下来。
又敲了一行字,又停下来。
最后她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。
眼前是他说那句话时的样子:
“给我一个机会。等案子结束,我把所有事告诉你。”
她睁开眼睛,重新看向电脑屏幕。
邮件写完了。她点击发送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,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她坐在那里,看著那些影子一点一点变长,变淡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那份报导是夹在案件材料里的。
周五下午,江听晚在整理第四次庭审的证据清单,翻到一份第三方机构的技术背景调查报告。报告最后附了几篇行业报导作为参考资料,她本来只是扫一眼,目光却被其中一篇的标题钉住了。
《华腾科技前身:顾氏集团破产重组始末》
顾氏集团。
她盯著那个“顾”字,手指停在页面上。
报导发布时间是五年前的六月——正是他们分手的那个月。
她开始读。
“……顾氏集团成立于1998年,主营精密仪器制造,曾为国内多家知名企业供应商。2018年初,因合作方恶意违约及银行抽贷,集团资金链断裂,于当年6月进入破产重组程序……”
“……创始人顾明远在重组期间突发脑溢血入院,其子顾云深于2018年5月紧急从大学休学,赴国外处理集团海外资产……”
顾明远。
那是他父亲的名字。
她记得他说过,他父亲是工程师出身,后来下海经商,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自己的技术被行业认可。她没见过他父亲,只看过照片——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站在车间里,笑得很朴实。
“……顾明远术后脱离生命危险,但至今仍在康复中。其子顾云深全面接手集团海外业务,用一年时间完成资产重组,后创立华腾科技……”
2018年5月休学。
2018年6月分手。
她看著那两个时间点,心跳漏了一拍。
所以他不是毕业后正常离开。他是休学——在还有最后一个月就能拿到毕业证的时候。
为什么?
她开始搜。
顾氏集团破产、顾明远病重、银行抽贷、恶意违约——一个又一个关键词输进去,几年前的旧新闻一条一条跳出来。
2018年3月,顾氏集团被合作方起诉违约。
2018年4月,银行宣布抽贷,顾氏资金链断裂。
2018年5月,顾明远在谈判途中突发脑溢血,送医抢救。
2018年6月,顾氏进入破产重组程序。
时间线一条一条列在屏幕上,她看著那些日期,想起了一些事。
那年春天,他确实变了。
以前他总是笑,总是陪她上自习、陪她吃饭、陪她做那些情侣之间无聊但开心的琐事。但那几个月,他开始频繁消失。有时候一天都不回消息,有时候深夜才回一个“在忙”。她问他怎么了,他说论文压力大,导师催得紧。
她信了。
因为她也在忙。考研冲刺,每天泡在图书馆,做不完的题、背不完的书。她以为等毕业就好了,等大家都忙完这阵就好了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她想起他最后那几次的样子。疲惫,很疲惫,眼里有红血丝,笑起来也没以前那么开心了。她问他是不是没睡好,他说熬夜写论文。她说那你早点睡,他说好。
她什么都没发现。
她靠进椅背,看著天花板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,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她拿出手机,打给林嘉木。
“有空吗?”
“有,怎么了?”
“帮我查点东西。”
林嘉木效率很高。两小时后,她推门进来,手里拿著一个平板。
“查到了。”她把平板放到江听晚面前,“顾云深当年的学籍信息。”
江听晚低头看。
休学时间:2018年5月21日。
休学原因:家庭变故,需出国处理紧急事务。
离校时间:2018年5月23日。
那年的5月23日,她还在图书馆里复习。她记得那天很热,她做了一套模拟题,错了三个,心情不好,发消息给他,他没回。
第二天他才回,说对不起,手机没电了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她的消息。
一周后,她收到那条分手的短信。
“还有。”林嘉木划了一下屏幕,“顾氏破产那段时间,他人在国外,完全失联。不是他不联系你,是……”
她停下来,看著江听晚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他父亲在ICU躺了三个月,他一个人处理几十家海外供应商的债务。一帆说,那一年他每天睡不到四小时,整个人瘦了二十斤。”
一帆。
陈一帆。
“你联系陈一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