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嘉木点头:“我跟他说我是你同事,想了解点情况。他愿意说,而且他说的这些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听晚,我觉得他是故意的。陈一帆故意让我知道这些,让我能告诉你。”
江听晚没说话。
林嘉木看著她,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心里有结。但如果这些都是真的,他当年的离开,不是因为不爱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听晚说。
林嘉木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江听晚看著屏幕上那条时间线,声音很平静。
“从他给我送证据的时候,我就知道当年可能有误会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呢?”
现在知道了呢?
她没回答。
林嘉木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听晚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江听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“就算有苦衷。”她说,“也不该用那种方式。”
林嘉木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一条讯息。”江听晚说,“就一条讯息。五年。”
她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可以在ICU里发讯息吗?可以在处理债务的间隙发讯息吗?就算当时不行,后来呢?一年后呢?两年后呢?”
林嘉木静静地听著。
“他回来过。”江听晚说,“陈一帆说他回来过一次,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,以为我开始新生活了。那他有没有想过问我一句?有没有想过万一那是误会呢?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她忍住了。
“五年,林嘉木。一千八百多天。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我真相,但他没有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极了。
林嘉木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你还想知道后面的吗?”她问。
江听晚看著她。
“陈一帆说,如果你愿意听,他想跟你见一面。把这五年的事,从头到尾告诉你。”
江听晚没回答。
窗外,天色慢慢暗下来。远处有灯光亮起,一盏一盏,像是黑夜里慢慢绽放的花。
第四次庭审在三天后。
这次的法庭上,江听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专注。不是为了逃避什么,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专心了。
真相的裂缝已经出现。但那是庭外的事。
庭内,她是原告律师。她的职责是打赢这场官司。
对方法务苏念这次准备得很充分,质证环节几次发问都很刁钻。但她一一挡了回去。补充证据被她用得恰到好处,对方的每一个漏洞都被她抓住,每一个薄弱环节都被她放大。
审判长问话的时候,她对答如流。
陪审团看资料的时候,她适时补充重点。
对方律师反驳的时候,她三两句就驳了回去。
休庭的时候,苏念走过来,难得地露出一个苦笑。
“江律师,你今天状态太好了。”她说,“我都有点招架不住。”
江听晚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她知道自己今天状态好。
是因为那些证据她已经烂熟于心。是因为对方的每一个可能的反驳点她都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。是因为——
因为什么,她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庭审结束后,她收拾资料准备离开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书记员抱著文件匆匆走过,法警站在门口维持秩序,对方法务团队聚在一起小声讨论什么。
她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停留。
“听晚。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
她停下脚步。
顾云深从人群中走出来,走到她面前。
他今天穿的还是深灰色西装,但领带换了一条——藏蓝色的,她记得这条领带。大学时她送他的生日礼物,那时候她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,买不起太好的牌子,但他说很喜欢,每次重要场合都戴。
他现在还留著。
他站在她面前,离得不远也不近,刚刚好的距离。
“今天表现很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只够她一个人听见,“谢谢你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谢谢你。
谢什么?
谢她把他的公司告上法庭?谢她让他可能要赔更多钱?
她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。
“谢我什么?”她问。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谢你让这个案子回归案子本身。”他说,“真相是什么就是什么,证据该怎么用就怎么用。你没有因为是我,就放水,也没有因为是我,就针对。”
她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
“这五年,你比以前更厉害了。”他说,嘴角动了动,像是一个没完成的笑,“我一直在想,你现在会是什么样。今天我看到了。”
他说完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江听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。
她没有第一时间离开。
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著那份结案陈词的稿子。
刚才他说的话,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这五年,你比以前更厉害了。
我一直在想,你现在会是什么样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。纸张边缘被她握得有点皱,她伸手抚平,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紧张。
是别的什么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站了很久。
久到阳光从高窗移开,在地板上留下一片阴影。
然后她收起稿子,走出法院大门。
快递是周一早上送到的。
江听晚刚进办公室,前台的小姑娘就敲门进来,手里抱著一个牛皮纸包裹。
“江律师,您的快递。”
她接过来看了一眼。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名字:陈一帆。
没有公司地址,没有联系方式,只有这三个字。
她撕开封口。
里面是一本旧日记本,深蓝色的封面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还有一张折叠的便笺,她先打开便笺。
“他不敢给你看,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一帆。”
她看著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便笺放到一旁,拿起那本日记。
封面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右下角用银色笔写了三个字母:Y.S.Gu。她认得这个笔迹——大学时他帮她抄过笔记,每一个字的起笔和落笔她都记得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。
“今天听晚问我最近怎么老是走神。我说论文压力大。她信了。其实是我爸那边出了问题,合作方违约,银行可能要抽贷。我不敢告诉她,她考研冲刺,不能分心。”
她手指紧了一下。
继续往下翻。
“3月15日。今天陪她上自习,她做题我做梦。她敲我头,说你又发呆。我说没有,在想晚上吃什么。她笑,说我想吃麻辣烫。我陪她去吃了。看她吃得那么开心,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3月21日。爸住院了,高血压。医生说不能再累。我妈在电话里哭,说你爸这辈子就是太要强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晚上见听晚,她说今天模拟考进步了二十分,要请我吃饭。我看著她笑,心里想的是,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,还会这样对我笑吗?”
“4月2日。银行正式通知抽贷。爸在病房里还要开电话会议,被护士没收了手机。我妈让我别担心,专心准备毕业。我说好。但怎么可能不担心?”
“4月10日。今天听晚说,等考研结束,我们一起去旅行。她想去云南,想看洱海。我说好。她说你每次都说好,你有没有自己的想法?我说有,我的想法就是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。她说我肉麻,但笑得特别开心。”
江听晚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她继续翻。
“4月18日。爸的病情反复,医院下了病危通知。我妈在走廊里哭,说你爸要是走了我怎么办。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天晚上我没去见听晚,发消息说导师临时开会。她回了一个好的,让我早点休息。我看著那个表情,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混蛋。”
“4月25日。对方律师提出和解条件,要我们放弃海外业务。我爸在病床上摇头,说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。我妈让我别听他的,命比钱重要。我不知道该听谁的。”
“5月1日。劳动节。听晚说想去看电影,我陪她去了。电影很烂,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。我看著她的脸,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”
“5月7日。事情瞒不住了。我爸的公司要进入破产程序,我需要出国处理海外资产。毕业证可能拿不到了,但我没得选。我想跟听晚说,但每次看到她埋在书堆里的样子,我就开不了口。她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考试了。”
“5月10日。一帆问我,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?我说等考完吧。他说万一她怪你呢?我说那也比现在告诉她,让她分心好。”
“5月15日。签证下来了。后天走。我今天去图书馆看她,她没发现我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堆著一摞书,正在埋头写什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的头发看起来软软的。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进去。”
“5月16日。明天走。我想了很久,还是决定发讯息。当面说的话,我怕自己走不了。也怕她哭。她哭起来很丑,但会让我想留下来。”
最后一页,日期是五年前的五月十七日。
“给她发了分手的讯息,她没回。也好,恨我总比等我好。等我把这边处理好,如果她还是一个人,我一定回来找她。”
日记到这里结束了。
后面是空白的页面,再也没有写过一个字。
江听晚合上日记本,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她坐在办公室里,一动不动。
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办公桌上,把日记本的封面映出一层浅浅的光。她低头看著那个深蓝色的封面,看著那三个银色的字母,看著边角那些磨损的痕迹。
这本日记跟了他多久?
他写这些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
他发那条讯息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一年她在图书馆里埋头做题,偶尔抱怨他回消息变慢了,偶尔怀疑他是不是没那么喜欢她了。她什么都没发现。她什么都没问。
她以为那是他变了。
她不知道那是他扛不住了。
阳光慢慢移动,从桌面移到墙上,从墙上移到窗外。天色开始变暗,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她一直坐在那里。
手机响了好几次,她没接。林嘉木敲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,她说不了。办公室里的灯没开,她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手边放著那本日记。
七点。八点。九点。
她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?”陈一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。
“是我。”她说,“江听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
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“你问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为什么这五年都没联系我?”
陈一帆没有立刻回答。
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,像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。
“他回来过一次。”陈一帆终于开口,“两年前。”
她握紧了手机。
“公司在国内的业务刚起步,他回来谈融资。那天他去你律所楼下,想等你下班,远远看你一眼就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看到了你。”陈一帆说,“你和一个男的坐在咖啡馆里,靠窗的位置。你笑得很开心,那个男的也在笑。他站了十几分钟,最后走了。”
江听晚愣住了。
咖啡馆。靠窗的位置。男的。
她想起来了。
那是两年前的春天,她和一个学长讨论案子。学长是她研究生时的同学,现在是另一家律所的律师,他们合作办一个知识产权的案子,需要当面沟通细节。
那天她点了拿铁,学长点了美式。他们聊了两个小时,把案子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。学长说她比上学时更厉害了,她说那是因为被生活毒打过。
分别的时候,学长说下次请你吃饭,她说好。
就这么简单。
就这么简单的事。
“他以为……”她说不出来。
“他以为你开始新生活了。”陈一帆说,“他跟我说,她笑得那么开心,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握著手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后来我问他,你就不想确认一下吗?万一只是朋友呢?”陈一帆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万一不是呢?我去打扰她,让她为难吗?”
“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
话一出口,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一帆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这个人,就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想自己扛。当年是,后来也是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日记你看完了吗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最后一条你看到了吗?”
她想起那句话。
等我把这边处理好,如果她还是一个人,我一定回来找她。
“他回来的时候,”她说,“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,就以为……”
“就以为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”陈一帆说,“所以他没打扰你。”
她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。
是那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,但明白得太晚的笑。
“江律师,”陈一帆说,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想让你原谅他。我只是觉得,你应该知道真相。这五年,他不是不想你,是不敢打扰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她坐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
窗外对面楼的灯还亮著,一盏一盏,像夜空里的星星。她看著那些灯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如果她还是一个人,我一定回来找她。
她是一个人。
这两年来,她一直是一个人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以为她有了新的生活,所以他就走了。
她想起那天和学长讨论案子时的样子。她笑得很开心吗?也许吧。那天案子有进展,她确实心情不错。学长讲了一个笑话,她笑了。
就因为那个笑,他就走了。
她又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泪掉了下来。
眼泪滴在日记本的封面上,在深蓝色的布面上晕开一小块深色。她伸手去擦,越擦越湿。
她没开灯。
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手边放著他的日记,脸上挂著眼泪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又响了。
是林嘉木。
她接起来。
“听晚?你在哪儿?怎么一直没消息?”
“在办公室。”
“现在?都十一点了!”
“嗯。”
林嘉木听出不对劲。
“你怎么了?声音不对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听晚?”
“林嘉木,”她说,声音哑哑的,“我好像……误会他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等我。”林嘉木说,“我马上过来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等我。”
电话挂了。
十五分钟后,林嘉木推开办公室的门,手里拎著两杯热奶茶。
她没开灯,就著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看到江听晚坐在椅子里,手里抱著一本旧日记。
她把奶茶放到桌上,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。
“说吧。”
江听晚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