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四十,江听晚刚踏进律所大门,前台的小姑娘就朝她招手。
“江律师,有您的东西。”
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到她手上,没有快递单,没有寄件人信息,只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:江听晚收。
字迹她认识。
大学时他帮她抄过笔记,那时候她说他字好看,他说“那你以后的笔记我全包了”。后来他真的抄了半学期,直到她说“你再抄我记不住”,他才停下来。
那个“江”字的写法,右边那一竖总是比左边长一点,他说这样看著稳。
她看著那个字,看了两秒。
“谁送来的?”她问。
“没看清。”前台小姑娘摇头,“早上一开门就放在台子上了,我来的时候已经在这儿。”
江听晚点点头,拿著档案袋走进电梯。
二十八楼,她推开办公室的门,把包放下,档案袋放在桌上。她盯著它看了几秒,然后撕开封口。
里面是几十页资料,装订整齐,每一页都有标签和注释。她翻开第一页,是技术会议记录的完整版——比她昨晚收到的那封邮件里的更全,甚至补充了她不知道存在的几次会议。第二页是这些会议记录的时间线图谱,清晰标注出每一次讨论与最终代码之间的对应关系。第三页是技术负责人的证言要点整理,把口头陈述转化成可以作为证据的书面格式。
她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每一份文件都经过整理,关键信息用荧光笔标出,法律要点在旁边加了注释,甚至连证据链的逻辑闭环都帮她画好了。
比她做的还详细。
比她做的还专业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贴著一张便笺,只有一句话:
“这些应该能补上你的薄弱环节。顾。”
她把便笺撕下来,盯著那几个字。
所以昨晚的邮件是他。今天的档案袋也是他。
他是被告方的人。
他在帮她补证据。
她拿起手机,翻出那个陌生号码,直接拨了过去。
响了两声,那边接起来。
“听晚。”
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低低的,带著一点沙哑,像是还没完全睡醒。她记得这个声音——以前打电话叫她起床,他总是这个音调。
“档案袋是你送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顾云深,”她一字一顿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想把真相给你。”他说,“全部的真相。”
“真相?”她冷笑,“你是被告方,我是原告律师。你给我送证据,让我把你们公司告倒——这就是你说的真相?”
“我没有偏袒任何一方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些证据是真实的,对你有利,对我们也有利。”
“对你们也有利?”
“案子拖得越久,对公司上市的影响越大。与其让双方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耗下去,不如把该拿出来的都拿出来,尽快有个了断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听晚,”他顿了顿,“我没有偏袒任何一方,只是希望你能看到全部真相。”
全部真相。
她想起昨晚邮件里的那些文件,想起今天档案袋里的这些资料。如果这些都是真的,那确实能补上她的证据链。对她来说,这是好事。对他的公司来说——
“你们公司会因为这些证据赔更多钱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给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这些是真实存在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希望你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打这场官司。”
她握著手机,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著楼下车流来来往往。
“顾云深,”她说,“你到底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她没继续。
到底什么?
到底在想什么?到底想要什么?到底是什么意思?
她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“你先把资料看完。”他说,“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。庭审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
她看著手机屏幕,通话时长显示:三分十七秒。
她把档案袋里的文件全部倒在桌上,一份一份仔细看。
技术会议记录、邮件往来备份、开发日志摘录、甚至还有几段技术讨论的录音文字稿。每一份都有出处,每一份都可以追溯到具体的时间和参与人。如果这些都能在法庭上被采信,那她之前担心的薄弱环节就不再是问题。
她翻到其中一份文件时,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技术方案的初稿,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。方案本身没什么特别,但方案里有一个细节——一段关于算法优化思路的描述,用的是“镜像对称映射”这个概念。
她记得这个词。
不是因为这是专业术语。
是因为大学时,他们一起做过一个知识产权法的课题。那时候他选了一个算法专利的案例分析,她帮他查资料,无意中看到一篇论文里提到“镜像对称映射”这个概念。她说这个词好拗口,他说“那你给我起个好记的”。她想了半天,说“叫照镜子算法吧”。他笑,说“好,就叫照镜子算法”。
后来他们的课题报告里,真的用了“照镜子算法”这个说法。老师还说他们这个比喻很形象。
现在她面前的这份技术方案里,同样的概念,同样的表述方式。
照镜子算法。
她盯著那几个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是他公司的技术方案。
这个细节,指向五年前他们一起做的那个课题。
所以她昨晚收到的那封邮件,今天收到的这个档案袋,不仅仅是证据。
是他想告诉她什么。
她靠进椅背,看著那堆文件发了很久的呆。
第二次庭审在三天后。
这次的法庭上,她比第一次更从容。补充证据顺利提交,对方的质疑被她一一驳回,审判长的问题她对答如流。
但真正让她紧张的时刻,是证人出庭的时候。
“传被告方证人顾云深出庭。”
法警拉开侧门,他走进来。
深灰色西装,白色衬衫,藏蓝色领带。他走到证人席,站定,举起右手。
“我保证向法庭如实陈述,如有虚假,愿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声音沉稳,目光平视前方。
江听晚站在原告席上,看著他。他没有看她。
主审法官开始提问:“请说明你在被告公司的职务,以及与本案技术开发的关联。”
“我是公司联合创始人,现任CTO。”他说,“本案涉及的技术产品,我参与了从0到1的全部开发过程。”
“请陈述你对原告方主张的技术来源的了解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开始说话。
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准确、客观、无可挑剔。但江听晚发现,他回答问题的时候,目光始终看著一个方向——
她站的方向。
不是看著法官,不是看著对面的陪审团,是看著她。
像是这些话不是说给法庭听的,是说给她听的。
“技术开发的初期,我们参考了行业内已有的多种算法框架……”
他看著她。
“核心架构的形成时间,可以追溯到协议签订前的三个月……”
他看著她。
“过程性文件之所以缺失,是因为部分讨论是口头完成的……”
他看著她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握著准备好的交叉询问提纲,却发现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他在看她。
从头到尾,一直在看她。
轮到交叉询问的时候,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证人席对面。
“顾先生,”她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“您刚才说,核心架构的形成时间在协议签订前三个月。请问这个时间点,有什么书面证据可以证明?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当天的开发日志,我提交给法庭了。”
“日志里记载的内容,能否具体说明核心架构的技术特征?”
“可以。”
他开始详细描述。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,逻辑严密,毫无破绽。
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复盘。没有问题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,既没有偏袒原告,也没有隐瞒事实。如果真的只是一个证人,他的证词堪称完美。
但他不是只是一个证人。
他是顾云深。
是五年前不告而别的人。
是三天前给她送档案袋的人。
是现在站在证人席上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人。
“没有其他问题了。”她说。
回到原告席,她坐下,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潮。
庭审结束后,她在走廊上收拾资料,对方法务苏念走了过来。
“江律师。”
她抬起头。
苏念穿著一身驼色套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。这几次开庭下来,她们已经算是认识了。
“苏总监。”
“方便聊几句吗?”苏念往旁边让了让,“这边。”
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。窗外是法院的中庭,几棵银杏树刚抽出新芽,嫩绿色的。
“关于这个案子,”苏念开门见山,“我们希望能和贵方沟通一下和解的可能性。”
江听晚没说话。
苏念继续说: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点早,证据交换才刚完成。但我们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,上市在即,这个案子一直拖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。如果能在庭外达成和解,我们愿意在赔偿金额上做出让步。”
“让步的条件呢?”
“技术专利的共有权可以谈,但我们希望保留独立的商业化授权。”
江听晚摇摇头:“这个条件,我当事人不可能接受。他们要的是专利权的完全共有,不是挂名的共有权。”
“那可以再谈。”苏念说,“我的意思是,双方先坐下来聊一聊,看看有没有共同利益的交集点。”
江听晚看著她。
苏念的语气很诚恳,态度也很专业。但她知道,和解谈判一旦启动,就意味著要花更多时间在沟通协调上,意味著可能要放弃一些诉讼中的优势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“苏总监,”她说,“这个案子的核心事实还没有完全厘清。在真相全部浮出水面之前,我不建议谈和解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
“江律师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江听晚收起手里的资料,“诉讼的意义不只是让对方赔钱,是还原事实。如果事实本身都没搞清楚,谈和解有什么意义?”
她说完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身后,苏念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阴下来了。
早上出门太急,她看了眼窗外有云,但没带伞。结果刚下台阶,雨点就落了下来。
一开始是几滴,然后越来越大。
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屋簷下,看著雨幕发愁。停车场在五十米外,跑过去肯定淋成落汤鸡。但站在这儿等——谁知道这雨要下多久。
她掏出手机,想叫个网约车开到门口。
刚解锁屏幕,雨里有车灯亮了一下。
一辆黑色轿车从停车场驶出来,缓缓开到她面前,停下。
车门打开,顾云深下车,手里撑著一把黑伞。
他绕过车头,走到她面前。
“我送你。”
雨声很大,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她看著他。
雨水顺著伞沿滴落,在他身后织成一道帘。他站在帘子这边,身上没有一点雨——他把伞完全撑在她头顶的方向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。
他没动。
“听晚,”他说,“雨这么大。”
“我可以叫车。”
“叫车要等。”他说,“车开过来也要时间。这几分钟足够你淋透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把伞往前递了递。
“我送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她看著他,看著那把伞,看著他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——他把伞撑给她的时候,自己完全暴露在雨里,深灰色的西装上已经晕开深色的水渍。
“顾云深,”她说,“你到底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把伞塞进她手里。
“至少别淋雨。”
然后他转身,跑回车上。
动作很快,像是怕她拒绝。
她握著那把伞,伞柄还有他手心的温度。雨打在伞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黑色轿车的车门关上,引擎启动,缓缓驶离。
她站在屋簷下,撑著他的伞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。
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【伞不用还。车上有备用的。】
她盯著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雨还在继续下。
她撑著那把伞,走进雨里。
五十米的路,她走得很慢。
伞很大,足够把她整个人罩住。一滴雨都没淋到。
走到车边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法院门口已经没有人了。
只有雨,一直在下。
回到家,江听晚把伞撑开晾在玄关。
伞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标识,和她家里那把备用伞一模一样。她把伞骨理了理,确保它能稳稳立住,然后换鞋、放包、洗手。
厨房里,她烧了一壶水,准备给自己泡杯姜茶。刚才虽然没淋到雨,但外面湿气重,她有点怕感冒。
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著,她靠著料理台,看著窗外。
雨还没停。玻璃上的水珠一条一条往下淌,把对面楼的灯光晕染成模糊的色块。
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。
水开了。她给自己泡了杯姜茶,端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准备继续整理资料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她没立刻去看。
姜茶有点烫,她捧在手里,盯著电脑屏幕。案件材料的文件夹打开了,但她的目光一直往旁边飘——飘向茶几上那只手机。
又亮了一下。
她放下杯子,走过去拿起来。
两条消息。
一条是林嘉木:【明天中午一起吃饭?老地方。】
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——
“听晚,对不起。当年的事,我想找机会跟你解释。”
她盯著那几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