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不起。
当年的事。
解释。
五年了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息屏,黑下去。
然后她解锁,把那条短信删了。
删得很干净,没有犹豫。
手机放回茶几,她回到书桌前坐下。姜茶没那么烫了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有点辣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电脑屏幕上的材料,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起身,去给桃美人浇水。
浇完水,回来坐下。
还是看不进去。
她靠进椅背,看著天花板。书桌上的台灯发出温和的光,在天花板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暖黄色。
那个号码她认得。
这几天他们通过电话、发过短信,但那些都是关于案子的。今晚这条不一样。
对不起。
她想起来了,五年前那条分手的讯息里,没有这三个字。
只有“我们分开吧,别等我”。
所以现在是来补这三个字的?
她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有画面浮出来。
大学图书馆,靠窗的位置。她埋头看书,对面有人坐下,她没抬头。一杯热可可推到她手边,她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到一张带著笑的脸。
“复习完了没?该回宿舍了。”
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。后来她知道他叫顾云深,大四,法学院的学长。那门知识产权法的选修课,他们被分到同一个小组。
她睁开眼睛。
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
书架最上层,有一个透明的收纳盒。她踮起脚尖把它拿下来,吹了吹上面的灰。
收纳盒里装的都是些杂物——大学时的笔记本、毕业证的复印件、一些早就不看的旧书。最底下,压著一个相册。
她把相册抽出来,坐回书桌前。
封面是浅灰色的,边角有点磨损。她翻开第一页,是大学宿舍的合影,她站在中间,头发比现在长,笑得没心没肺。
再往后翻。
社团活动的照片,她穿著正装参加模拟法庭,表情严肃得像个真的律师。
班级聚会的照片,一群人围著火锅,她正在往锅里下肉。
然后是他。
那张照片是在学校的银杏道上拍的。秋天,银杏叶黄了一地,他站在树下,手里拿著一片叶子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她偷拍的,他没发现。
后来她把这张照片给他看,他说“你拍得真丑”,然后设成了手机屏保。
她盯著那张照片。
二十四岁的顾云深,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头发比现在长一点,眉眼间还有没被生活打磨过的锐气。
她翻到下一张。
是他表白的第二天,两人第一次正式约会。在校门口的小饭馆,他点了几个菜,她记得有水煮鱼、糖醋里脊、干煸四季豆。她说“点这么多吃不完”,他说“慢慢吃,吃完去散步”。
照片是他拍的,她正在夹菜,表情有点呆。他说这张最真实,一定要留著。
她看著那张照片上的自己。
二十四岁的江听晚,头发扎成马尾,没化妆,脸上有点婴儿肥。眼睛里有光,那种还没被生活欺负过的光。
再往后翻,是更多的合照。
图书馆里,他帮她占座,她趴桌上睡著了,他在旁边看书,被她偷拍。
操场上,他跑步,她坐在看台上等他,夕阳把两个人都染成金色。
宿舍楼下,他送她回来,站在路灯下,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最后一张,是毕业典礼前一天的合影。他穿著学士服,她穿著连衣裙,两人站在教学楼前。他搂著她的肩膀,她靠在他身上,都在笑。
第二天,她收到那条讯息。
第三天,毕业典礼,她没去。
第四天,她把手机里所有的照片删了。
但这本相册,她留著。
为什么留著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也许是忘了。也许是舍不得。也许是某个角落里,她一直等著有一天能问清楚。
她合上相册,放回收纳盒里,把盒子放回书架最上层。
回到书桌前,姜茶已经凉了。
她把凉掉的姜茶倒进洗手池,重新烧了一壶水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对面楼的灯也灭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几扇还亮著。
她捧著新的姜茶,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灯一盏一盏熄灭。
睡不著。
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。
他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。
他看她吃饭时笑的样子。
他搂著她站在教学楼前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,一帧一帧地过。
她翻了个身。
枕头有点瘪,她拍了拍,翻到另一面。
还是睡不著。
她睁开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那条短信她删了。
但那个号码她记住了。
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他没有换过号码。
所以她这五年来,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。不是因为他换了号码找不到她,是因为他没发。
那他为什么不发?
为什么等到现在?
她不知道。
窗外天色渐渐发白的时候,她终于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,江听晚顶著两个黑眼圈走进律所。
林嘉木正在茶水间泡咖啡,看到她进来,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我的天,你昨晚干嘛去了?”
“没干嘛。”江听晚绕过她往办公室走。
林嘉木端著咖啡跟进来,把门带上。
“你这是没睡著还是没睡?”她盯著江听晚的脸,“眼睛下面是什么?熬夜看材料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?”林嘉木把咖啡放到桌上,“江听晚,你看著我。”
江听晚抬起头。
林嘉木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他吧?”她问,“因为他,所以你没睡好?”
江听晚没说话。
林嘉木拉过椅子坐下,语气放软了:“听晚,到底怎么回事?你不说我也能猜到,那天在法院遇到的是你前男友。但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,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江听晚看著她。
林嘉木是她最好的朋友。这些年来,林嘉木陪她走过了很多事——工作上的压力,生活里的琐碎,偶尔的低落和孤独。但关于顾云深,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过。
不是不想说。
是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大学的时候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们在一起两年。”
林嘉木安静地听著。
“毕业前,他发了一条讯息,说分开吧,别等他。然后就消失了。”
“没解释?”
“没解释。”
“也没再联系?”
“没联系。”
林嘉木皱著眉:“五年了,一次都没有?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江听晚说,“直到这个案子。”
林嘉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听晚,”她说,“你确定当年他是故意不告而别?”
江听晚抬起头看她。
“我是说,”林嘉木斟酌著措辞,“会不会有什么误会?比如他遇到了什么事,来不及跟你说?或者他说了,但讯息没发出去?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……”
“不管什么误会,”江听晚打断她,“五年了,够久了。”
林嘉木看著她,没说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如果他想解释呢?”林嘉木问,“如果他有苦衷呢?”
江听晚没回答。
她想起昨晚那条短信。想起那三个字:对不起。
“那也要看他说的是什么。”她最后说,“现在案子还没结束,我不想分心。”
林嘉木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江听晚的肩膀:“中午一起吃饭,我请你吃好吃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江听晚坐在那里,看著电脑屏幕,发了一会儿呆。
第三次庭审在一周后。
这次的庭前准备比前两次更充分。补充证据已经全部提交,对方的质疑点她一一做了预案,连审判长可能问的问题她都模拟了三次。
走进法院的时候,天气很好,阳光灿烂。
她在走廊上整理资料,准备提前进法庭。
身后有人叫她。
“江律师?”
她转过身。
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她面前,穿著浅蓝色衬衫,戴著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她觉得有点面熟,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
“我是陈一帆,”那男人说,“顾云深的合伙人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陈一帆。
她记得这个名字。大学时顾云深提起过,说是他最好的朋友,毕业后要一起创业。后来他们真的一起创了业,就是现在这家公司。
“有事吗?”她问。
陈一帆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方便聊几句吗?就几分钟。”
“如果是关于案子的事,你可以通过苏念……”
“不是案子。”陈一帆打断她,“是他。”
他。
江听晚没说话。
陈一帆看著她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,”他开口,“毕竟你们现在是对立的双方。但有些事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一帆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——
“一帆。”
身后有人叫他。
两个人同时回头。
顾云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,穿著深灰色西装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他走过来,目光在江听晚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转向陈一帆。
“苏念找你。”他说,“开庭前的沟通,需要你在场。”
陈一帆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江听晚,欲言又止。
“顾云深这五年……”
“一帆。”顾云深打断他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走吧。”
陈一帆叹了口气,朝江听晚点点头,跟著顾云深走了。
江听晚站在原地,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。
顾云深这五年?
这五年怎么了?
她想起陈一帆那没说完的话,心里泛起一阵涟漪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进法庭。
庭审开始了。
这一次,她比之前更专注。发问、质证、反驳,每一个环节都处理得干净利落。对方的律师被她问得有点招架不住,苏念好几次皱起眉头翻资料。
但她的目光,始终没有往被告席看。
一次都没有。
庭审结束后,她收拾资料准备离开。
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阳光很刺眼。她瞇起眼睛,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。
身后有人走过来。
她没回头。
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
“听晚。”
是他的声音。
她停下来,但没有转身。
“陈一帆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她说,“被你打断了。”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……”顾云深顿了顿,“他说的那些话,你不用往心里去。”
她转过身。
他站在阳光里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——像是担心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顾云深,”她说,“你到底有什么事瞒著我?”
他看著她,没有回答。
阳光很烈,他的眼睛瞇了一下。
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他说,“等案子结束,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现在?”
“因为现在你不想听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那天我发的短信,你删了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不想听,我等你能听的时候再说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等案子结束,如果你还想知道,我全都告诉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江听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阳光很烈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她站了很久。
久到墨镜后的视线有点模糊。
她不知道那是阳光太刺眼,还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