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两点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实木镶板的法庭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界线。
江听晚站起身,黑色西装裙的褶痕在起身的瞬间被抚平,她伸手压了压领口,指尖触到那枚银色律师徽章时,习惯性地停了一秒——这是她上庭前无意识的小动作,像是某种仪式。
“审判长,审判员,我方当事人于2023年3月与被告公司签订《技术开发合作协议》,约定由我方当事人提供核心算法架构,被告公司在此基础上进行应用层开发……”
她的声音清晰平稳,每个字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。对面的被告席上坐著三个人,她没抬眼去看,目光专注在手边的陈述稿上。
“……协议第七条第三款明确约定,基于我方提供的源代码所产生的任何衍生作品,知识产权归双方共同所有。而被告公司于2024年1月单方面申请的专利,其技术特征与我方当事人提供的核心算法高度重合——”
“反对。”
对方法务总监站起身,打断了她的陈述。
江听晚这才抬起头,目光越过法庭中央的空气,落向被告席。
然后她的声音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对方法务的异议。
是她身边那个人。
被告席靠左的位置,坐著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。他没有看她,正在低头翻阅面前的资料,侧脸线条被阳光切割出清晰的轮廓——眉骨到鼻梁的弧度,下颌角的棱线,甚至是他翻页时无名指微微弯曲的姿势。
她记得那只手。
图书馆里,那只手曾把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,说“复习完了没,该回宿舍了”。冬天的夜晚,那只手牵著她走过落满银杏叶的校道,掌心干燥温暖。毕业典礼那天,那只手没有出现,只有手机上一条讯息——
“我们分开吧,别等我。”
“反对理由?”审判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对方法务正在陈述反对理由,江听晚没听进去。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陈述稿,纸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出细微的褶皱。她告诉自己:冷静。这是法庭。你是原告代理人。
深吸一口气。
再吸一口。
她重新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,但稳住了:“反对无效。我方陈述的是合同条款的文义解释,属于事实陈述范畴。”
对方法务坐下时,旁边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。
目光穿过法庭,落在她脸上。
江听晚没有躲。她迎著那双眼睛看过去——五年前她曾经盯著这双眼睛想过很多次“他到底喜不喜欢我”,后来她觉得自己傻透了。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,复杂的、沉甸甸的,像装了太多话却说不出来。
她先移开目光。
“继续陈述。”她说,像是对自己说。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她顺利完成了陈述。对面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,她能感觉到,像一根细细的针,隔著空气扎在她侧脸上。但她没有再看过去。
直到审判长宣布休庭,法警拉开门,双方人员开始收拾资料起身。
江听晚把文件装进公文包,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。她需要离开这里,需要呼吸一下不是法庭循环空气的氧气,需要——
“江律师。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是对方法务苏念,一个三十岁左右、气质干练的女人,这几天她们通过几次电话。
“苏总监。”她转过身,脸上是职业性的礼貌表情。
“今天辛苦了。”苏念伸出手,两人短暂地握了一下,“接下来的证据交换环节,我们希望能和贵方充分沟通,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诉讼成本。”
“这是自然的。”江听晚说,“我方也希望能高效推进程序。”
公式化的对话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苏念点点头,转身离开时,那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。
他没有走过来。
只是看著她。
江听晚拎起包,绕过旁听席的椅子,走向侧门。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声音均匀稳定,一步都没有乱。
洗手间的镜子前,她打开水龙头,冷水冲过手腕——这是另一个习惯,据说能让心跳平复下来。
她看著镜子里的女人。二十八岁,眉眼间已经没有了大学时的稚气,妆容精致妥帖,唇膏是适合法庭的豆沙色,不张扬也不寡淡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。
五年前,她连耳洞都没有。
五年,可以改变很多事。
比如一个人的职业,一个人的生活状态,一个人的——心跳反应。
她关掉水龙头,从包里拿出纸巾擦干手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嘉木的讯息:【今天的庭怎么样?晚上一起吃饭?】
她打了几个字回复:【刚休庭,晚上再说。】
没说的是:我在法院洗手间,需要再待五分钟。
因为她想起了一些事。
五年前那个六月,她在图书馆等了一整天。从早上开门等到晚上闭馆,手机每响一下她就拿起来看,每一次都不是他。最后一条讯息是凌晨两点发的,她第二天早上才看到。
“我们分开吧,别等我。”
她回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然后删了聊天记录,删了联系方式,删了手机里所有的合照。毕业典礼那天她没去,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投了一整天的简历。后来她考上研究生,后来她进了这家律所,后来她成了合伙人。
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直到今天。
洗手间的门被人推开,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书记员,朝她笑了笑。江听晚也笑了笑,收起手机,拎起包走了出去。
法院门口是长长的台阶,阳光很烈。她瞇起眼睛,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。
“听晚。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
不是“江律师”,是“听晚”。两个字,咬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从台阶上下来,很快,然后停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
“听晚,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她转过身。
他站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上,这样他们的目光几乎平视。五年前他比她高半头,现在好像还是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阴影里,五官比大学时更深了一些,眉眼间多了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大概是三十岁男人该有的那种沉淀。
她记得他二十五岁的样子。那时候他笑起来眼睛会弯,会在她说完一句废话之后说“你怎么这么可爱”,会在她熬夜复习时强行把她从图书馆拖出去吃宵夜。
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笑。
“顾先生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有什么事请通过律师函联系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。”他说,声音放得更低,“但当年的事——”
“当年的事,”她打断他,“已经过去五年了。顾先生,我现在是你的对手律师,不是你的——”
她顿住。
不是你的什么?
不是你的前女友?不是那个被你用一条讯息打发掉的人?
“总之,”她说,“法庭之外,我们没有私下沟通的必要。”
她转身往停车场走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。
她走到车边,打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后视镜里,他还站在台阶下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阳光钉在原地的树。
手机又震了。
林嘉木:【到底怎么样啊?你怎么不回消息?】
她看了一眼,把手机放到支架上,准备倒车。
后视镜里那个人还没有动。
她打了方向盘,车子驶出停车位,从他面前经过。隔著车窗,她没有转头看他。
开出两条街之后,她在路边靠边停车。
拿起手机,给林嘉木打电话。
“喂?”那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八卦欲望,“今天怎么样?对方难缠吗?”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怎么不回消息?我还以为你被对方律师气到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看著车窗外的人行道,一个妈妈牵著小孩走过,小孩手里拿著一个粉色的棉花糖,“就是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就是遇到一个熟人。”
“熟人?什么熟人?”
她没说话。
林嘉木多敏锐啊,立刻压低声音:“前男友?”
“……”
“卧槽。”林嘉木倒吸一口气,“真的是他?那个发一条讯息就消失的人渣?他是被告方的——”
“CTO。”江听晚说,“公司联合创始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听晚,你还好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她眼眶一热。
她眨了眨眼,看向车窗外。那个小孩和妈妈已经走远了,粉色的棉花糖在阳光下变成一个小小的点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她吸了口气,“就是有点突然。没事,我现在回家了,晚上还要准备下一次庭审的材料。”
“你确定你没事?”
“林嘉木,”她故意用平时那种略带嫌弃的语气,“你当我是玻璃做的?五年了,早过去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没有立刻开车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是她设置的锁屏壁纸——一张多肉植物的照片,是她养的那盆“桃美人”,圆圆的叶片带著淡淡的粉色。
她看著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大学时她养过一盆多肉,放在宿舍窗台上,他每次来都会顺手帮她浇水。后来那盆多肉死了,在她收到那条讯息的第三天。
她不知道是被她浇死的还是渴死的。
发动引擎,她重新汇入车流。
后视镜里,那个人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。法院的方向,只剩下高高低低的楼群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淡淡的白。
家里还是老样子。
玄关的鞋柜上放著那盆桃美人,她换鞋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叶片,有点软,该浇水了。
她把包放到沙发上,去厨房接了半杯水,慢慢地浇进花盆里。水珠从叶片上滑落,在土面上渗开,发出细微的“嘶”声。
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
她没去看。
浇完花,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,站在窗前喝。窗外是小区的中庭,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乘凉,一个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慢慢走过。
手机又亮了。
她走过去拿起来。
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一句话:
【今天的证据线索是真实的,你可以放心使用。顾。】
她盯著那句话看了很久。
证据线索——他说的是她开庭前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?里面有原告方之前没掌握的技术文件备案记录,她用了,确实帮她补上了证据链的薄弱环节。
原来是他。
她按灭屏幕,把手机扔回茶几。
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调出案件材料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,她看了两行,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。
起身,又去给桃美人浇了点水。
坐回书桌前,这次她强迫自己专注。证据清单、法律意见、类案检索——她一个一个文件打开,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等她再抬头时,已经快八点了。手机静静地躺在茶几上,那条短信还在那里,她没有回复。
她拿起手机,点开那个陌生号码。
他的号码她早就删了,但那一串数字她曾经倒背如流。现在对比一下,没有变。
五年了,他没有换过号码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按灭屏幕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起身去厨房做饭。
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胸肉。她切菜、腌肉、热锅、炒菜,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真而专注。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收拾碗筷。刚开始的时候会做多,后来慢慢学会了只做一人份。
一个人的量其实很难掌握。
就像一个人生活,也是慢慢才学会的事。
吃饭的时候,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,扣在沙发上,没有看。
吃完饭,洗碗,收拾厨房。
然后她坐回书桌前,继续看材料。
只是偶尔,目光会飘向窗外。
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,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。有的窗里有人在走动,有的窗里映出电视机的闪烁光芒。
她的窗里只有她自己。
还有书桌上那盏台灯,发出温和的、孤单的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没有立刻去看。
又震了一下。
她走过去拿起来。
第一条是林嘉木:【睡了吗?明天中午一起吃饭?】
第二条是那个陌生号码:【对不起。今天不该在法院门口拦你。】
她看著这两条消息,先回了林嘉木:【好,十二点律所楼下见。】
然后点开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。
盯著看了很久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几次落下又移开。
最后她把手机放回茶几,没有回复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了。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,只剩下零星几点。
她关了书桌的台灯,去卫生间洗漱。
镜子里的女人卸了妆,眉眼柔和了些,但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——大概是这些年抿嘴抿出来的。她凑近镜子看了看,伸手抚平那道纹,松手,它又回来了。
没关系,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,二十八岁,该有的都会有。
躺到床上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那条消息还在那里。
她按灭屏幕,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翻个身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她想起今天法庭上他的目光。复杂的、沉甸甸的,像是装了太多话却说不出来。
她想起他说“我们需要谈谈”时的声音。
她想起他站在阳光里一动不动的样子。
她想起那条短信:对不起。今天不该在法院门口拦你。
她睁开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,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细细的光,然后消失。
她翻了个身。
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。
夜色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