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的空白太长了。
长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填。
长到需要一点一点,慢慢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她站起身,“下次再接著说。”
他也站起来,看著她。
“下次?”他问,语气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她看著他,没回答。
但她没有说“没有下次”。
她只是拿起包,朝门口走去。
他跟上来,走在她左边。
风铃响了一声,他们走出小店。
夜色已经降下来了,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们站在门口,影子被灯拉得很长。
“听晚。”他说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愿意听。”
她没说话。
转身,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。
这一次,她没有说“不用送”。
他也没有问“要不要送”。
他只是跟在她旁边,保持著刚刚好的距离,一直走到她的车边。
她打开车门,坐进去。
发动引擎的时候,她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路边,手插在裤兜里,看著她。
她打了方向盘,车子驶出停车位。
后视镜里,他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一直到她的车转过街角,消失在夜色里。
案子结束后的第一周,江听晚的生活恢复了正常。
说是正常,其实就是回到了之前的节奏——早上八点出门,晚上九点回家,中间是开不完的会、看不完的材料、回不完的邮件。
但有一些事情,开始变得不太一样。
周二中午,她开完会出来,前台的小姑娘叫住她:“江律师,有人给您送咖啡。”
一杯拿铁,热的,杯子上贴著一张便笺:“下午会很长,加油。”
没有署名。
但她认得那个字迹。
周三晚上,她加班到九点,肚子饿得咕咕叫,正想著要不要点外卖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。
快递小哥站在门口,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:“江听晚女士?您的外卖。”
她接过来,打开。
是一份青菜瘦肉粥,一份蒸蛋,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。都是她喜欢的,都是温的。
外卖单上没有店家信息,只有一句备注:“趁热吃。”
她盯著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周四早上,她接到妈妈的电话。
“晚晚,”妈妈的声音里带著笑意,“你那个朋友小顾,怎么这么客气啊?”
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小顾?”
“就是那个小顾啊,你大学时带回家吃过饭的。”妈妈说,“他给我安排了体检,说是单位的福利,可以带家属。我本来不想去,他专门打电话来说阿姨没事的,就是常规检查,您别有心理负担。那孩子说话可客气了,我都不好意思拒绝。”
她握著手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他现在在做什么呀?”妈妈还在问,“人挺好的,长得也比以前稳重了。你们……”
“妈,”她打断她,“我回头给你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她坐在办公室里,看著窗外发呆。
咖啡,外卖,体检。
一件一件,都是小事。
但加在一起,就成了某种她无法忽视的东西。
她拿出手机,翻出那个号码,直接打了过去。
响了一声,那边就接了。
“听晚。”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在跟踪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语气很认真,“我只是……”
他停下来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。”他说,“但怕打扰你,所以只能用这种笨办法。”
她愣住了。
笨办法。
咖啡放在前台,不当面给她。外卖让快递送,自己不出现。体检通过妈妈,不直接问她需不需要。
确实挺笨的。
“顾云深,”她说,“你三十岁了,能不能成熟点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了,带著一点无奈,一点温柔。
“当年我太成熟了。”他说,“成熟到替你做了决定。现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我想笨一点。等你做决定。”
她握著手机,站在窗前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
她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但电话没有挂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我妈的体检,”她说,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咖啡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卖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她又沉默了。
窗外有一只鸟飞过,在阳光里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这些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“我又不是玻璃做的。”她说,“不用怕碰碎了。”
说完,她挂了电话。
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把这些告诉了林嘉木。
林嘉木听完,筷子停在半空中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我的天,”她说,“这男人是来还债的吧?”
江听晚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“咖啡、外卖、体检,”林嘉木一件一件数,“还说什么‘等你做决定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”
“太……”林嘉木想了想,“太像个人了。”
江听晚抬起头。
“我是说,”林嘉木放下筷子,“很多男人分手后再回来,要么是想证明自己混好了,要么是想弥补愧疚,要么就是单纯的不甘心。但他这样……”
她看著江听晚。
“他是真的在等。等你准备好。等你愿意。”
江听晚没说话。
林嘉木叹了口气:“听晚,你怎么想的?”
她怎么想的?
她不知道。
这几天,她确实会想起他。看到咖啡的时候,吃外卖的时候,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。有时候开著会,走神一两秒,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现在我想笨一点。等你做决定。”
她不知道这个“等”要等多久。
但她知道,她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了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她最后说,“理清楚。”
林嘉木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下午,周衡敲了她的门。
“听晚,方便吗?”
她抬起头:“周律师,请进。”
他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这个案子结束了,”他开口,“你最近状态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已经在跟新案子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听晚,”他看著她,“我认识你五年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从你进律所实习开始,到现在成为合伙人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律师。”
她没说话,等著他继续。
“所以有些事,”他顿了顿,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你这段时间……”他斟酌著措辞,“和以前不太一样。”
她没否认。
“是那个案子里的人吗?”他问。
她看著他,没有回答。
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他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“我不是来打探你私事的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”
他停下来,看著她。
“如果你需要什么,随时跟我说。”他站起身,“不管是工作上的,还是别的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听晚,你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门关上了。
她坐在那里,看著那扇门,很久。
周末。
江听晚难得没有加班,在家里待了一整天。
早上睡到自然醒,起来给桃美人浇了水,然后去超市买了菜。中午给自己做了一碗面,下午看了会儿书,又睡了一会儿午觉。
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快黑了。
她躺在沙发上,看著天花板发呆。
这种无所事事的周末,她很久没有过了。
平时不是在加班,就是在准备加班的路上。有时候林嘉木拉她出去逛街,她说案子没忙完。有时候同事约她吃饭,她说要准备庭审。
她以为自己很忙。
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。
但现在她发现,也许不是忙。
是不敢停下来。
因为停下来的时候,有些东西就会冒出来。
比如孤独。
比如那些她一直压著不让自己想的事。
比如他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是他发来的消息:【今天在家吗?】
她盯著那几个字,看了几秒。
然后回:【在。】
【晚饭吃了吗?】
【还没。】
【我买多了。一起吃?】
她坐起来,看著这条消息。
买多了?
他一个人住,买多了做什么?
她正要回,门铃响了。
她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看出去。
他站在门外,手里拎著两个超市的购物袋,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。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。
她打开门。
他站在门口,看著她。
“我买多了。”他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,“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购物袋。
里面有青菜、有肉、有鱼、有豆腐,还有几样她爱吃的。
“一个人,”她说,“买这么多?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怕买少了不够。”他说,“买多了可以放冰箱。”
她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她。
门口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她侧身让开,他走进来。
玄关有点窄,他进来的时候,离她很近。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点淡淡的皂香,和超市里那种混杂的空气味道不一样。
他换鞋的时候,看到了鞋柜上的那盆桃美人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桃美人。”她说,“养了几年了。”
他蹲下来,看著那盆多肉,看了很久。
“我以前给你浇过的那盆,”他说,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
她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死了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一盆花,”她说,“你道什么歉?”
他看著那盆桃美人,没有回答。
她站在他旁边,看著他的侧脸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,在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阴影。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打算一直蹲著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我能站起来吗?”
她没说话,转身往厨房走。
“菜拿进来。”她说,“我做饭。”
他跟在她后面,手里拎著那两个购物袋。
厨房不大,她一个人用的时候正好,两个人就有点挤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“进来啊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站门口干嘛?”
他把菜放到料理台上,站在旁边看著她。
她系上围裙,开始收拾菜。青菜放进水槽,肉拿出来解冻,鱼放到案板上。
“你会做鱼吗?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住久了,什么都会一点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转头看他一眼:“你站这儿干嘛?找个地方坐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他说,“做什么?”
她看著他。
他站在厨房里,穿著那件浅灰色的毛衣,袖子卷起来一点,露出小臂。灯光照在他身上,温和又柔软。
她想起大学时,他们一起做饭的样子。那时候在校外租房子,他负责切菜,她负责炒菜,配合得刚刚好。
“把那头蒜剥了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。
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,眼睛都弯起来。
“好。”
他找到蒜,找到装蒜皮的小碗,站在她旁边开始剥。
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,青菜在水里翻滚。案板上传来哒哒哒切菜的声音。蒜皮一片一片掉进碗里。
小小的厨房里,两个人的身影交错著。
她炒菜的时候,他递盐。她盛菜的时候,他递盘子。她说“把那个拿过来”,他问“哪个”,她说“左边那个”,他说“好”。
像过了五年,又像回到五年前。
最后一道菜出锅的时候,他站在旁边看著她。
“听晚。”他说。
她关掉火,转头看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让我进来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然后她端起盘子,往外走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他跟在她后面,端著另外两盘菜。
餐桌不大,两个人面对面坐著。
菜很简单,三菜一汤。清炒青菜、红烧鱼、肉末豆腐,还有一个番茄蛋汤。
他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她低头吃饭,没说话。
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
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著,有人的窗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有人的窗里有人在走动。
她坐在餐桌前,对面坐著他。
手边是他买的菜做成的饭。旁边是他倒的水。空气里是他带进来的皂香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。
这个周末的晚上,和她以前所有的周末都不一样。
她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。
但她没有觉得讨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