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一个小时。
两个小时。
三个小时。
期间有护士进出,有家属来问情况,有医生过来了解进度。江澄一一应对,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屏幕。
十一点二十三分,监控屏上出现一次波形波动。
她立刻紧张起来,盯著那条曲线。波动持续了三秒,然后恢复正常。
她的手按在手术室门口的对讲机上,犹豫要不要提醒。
三秒后,波形稳定下来。
她松了一口气,继续监测。
十二点四十五分,手术室的红灯灭了。
江澄站起来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门开了。
顾予泽走出来,摘掉口罩。
他脸上带著疲惫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手术顺利。”他对家属说,“肿瘤切干净了,神经也保住了。”
家属哭著道谢,他温声安抚了几句,然后转过身。
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她身上。
江澄竖起大拇指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但发自内心。
家属散去,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顺利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到波形了。”她说,“中间有一次波动,但很快就稳定了。”
他点点头:“那是分离粘连的时候,器械碰了一下神经。你没提醒,是因为看出来是机械刺激?”
“波形变化和我预想的一样。”她说,“所以就没打扰你。”
他看著她,那目光很专注。
“江澄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江澄看著他那张疲惫但满足的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一刻,他们不是情侣,不是医生和器械商,而是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。
她懂他的专业,他信她的判断。
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晚上有庆功宴。
科室的人聚在一起,吃吃喝喝,热闹得很。顾予泽被周岩拉著喝酒,脸上难得有了笑容。
江澄坐在角落里,端著一杯饮料慢慢喝。
手机震了,是苏念的消息:“手术怎么样?”
她回:“顺利。”
“你家顾医生呢?”
“在喝酒。”
“你不去陪著?”
江澄抬头看过去,顾予泽正在和周岩说话,偶尔往这边看一眼,目光相接时就笑一下。
她回:“他在应酬,我在休息。”
苏念发来一串感叹号,然后是语音:“你俩这相处方式,真是一点都不黏糊。”
江澄笑了。
不黏糊吗?
她觉得刚刚好。
九点多,庆功宴接近尾声。顾予泽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“有点。”他揉了一下太阳穴,“周岩太能喝了。”
江澄忍不住笑:“你喝了多少?”
“没多少。”他说,“心里有数。”
桌下,他的手伸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比平时热一点——可能是喝酒的缘故。
江澄没动,任由他握著。
“江澄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你在外面盯著,我特别放心。”
江澄转过脸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,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“以前做这种高难度手术,总是绷著一根弦。”他说,“今天那根弦没那么紧,因为知道你会帮我看著。”
江澄心里软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“谢谢你。”
又是谢谢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的谢谢里,有比情侣更深的东西。
江澄反握住他的手。
“顾予泽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每一次,”她说,“我都会在。”
他看著她,那目光很深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星光。
窗外夜色正浓。
桌下,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顾予泽母亲生病住院的消息,是周四下午传到江澄耳朵里的。
她正在医院做设备回访,路过护士站时听到两个护士小声议论:
“顾医生的妈妈住院了,你知道吗?”
“真的假的?什么病?”
“好像是老毛病,心脏有点问题,住心内科了。”
江澄脚步顿住。
心内科。
她想起顾予泽说过,他父亲当年就是心梗。母亲也有心脏问题?
她掏出手机,给顾予泽发消息:“听说阿姨住院了?”
那边很久没回。
一直到傍晚,他才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“在哪个病房?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不用,她没事。”
江澄看著那行字,犹豫了一下。
她知道顾予泽是不想让她麻烦。但这种时候,不去看看,她心里过不去。
她回:“告诉我病房号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一串数字。
周五下午,江澄请了两个小时假,去医院探望。
她买了一束花,还带了一盒水果。电梯里,她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,深吸一口气。
病房门虚掩著。
她正要敲门,手刚抬起来,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。
是顾母的声音。
“……小泽那个女朋友,昨天来过了,带了东西,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。”
江澄的手顿住。
另一个声音是顾父:“人家有心了,你别挑。”
“我不是挑。”顾母叹了口气,“我就是想,这姑娘人是不错,温柔懂事,对小泽也好。可毕竟不是医生,以后他忙起来,家里怎么办?”
江澄站在门口,手指微微发凉。
“我们都是过来人,你知道医生这个职业意味著什么。”顾母继续说,“半夜被叫走,过节回不来,有时候连著几天见不到人。不是同行,谁能受得了这个?”
顾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孩子喜欢就好,”他说,“我们别管太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母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就是……担心他以后孤独。”
江澄站在门口,手里捧著花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知道自己该敲门进去了。
但脚像是生了根,动不了。
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顾母又开口:“上次她来家里吃饭,我问她为什么不继续做临床,她说承受不了。说实话,我当时心里就有点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顾父打断她,“这话别让小泽听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母叹气,“就是跟你说说。”
江澄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门。
“请进。”
她推门进去,脸上挂著得体的笑容。
“阿姨,叔叔,我来看看。”
顾母愣了一下,然后笑著招呼她:“哎呀,你怎么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
江澄把花和水果放下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听予泽说您住院了,过来看看。”她看著顾母,“阿姨感觉怎么样?”
“没事,老毛病了,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”顾母打量著她,“你工作那么忙,还专门跑一趟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病房里有一瞬间的安静。
江澄知道,刚才那番话还在空气里飘著。顾母也知道她可能听到了。
但谁都没提。
“阿姨吃过饭了吗?”
“吃过了,医院的。”
“医院饭菜不好吃吧?”江澄笑著说,“我刚才路过一家店,看到有卖小米粥的,想著您可能喜欢,就买了一碗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,取出还冒著热气的小米粥。
顾母愣了一下,接过来。
“这孩子,太客气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江澄说,“您喝喝看,要是喜欢,我明天再带。”
顾母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顾母抬起头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点,“谢谢你啊,小江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江澄陪著说话。
聊工作,聊生活,聊顾予泽小时候的事。顾母说起儿子,话匣子就打开了——
“他从小就倔,选专业的时候非要选神经外科,他爸气得不行。说心外科多好,跟他一个方向,以后能帮上忙。他不听,非要自己闯。”
江澄听著,忍不住笑:“他就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你了解他?”
“一点点。”她说,“他看起来冷,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。对病人特别负责,对同事也很照顾。我们科室的人都喜欢他。”
顾母看著她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别的东西。
“他对你呢?”
江澄想了想。
“他对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很好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她没意识到自己笑了。
顾母看著那个笑容,没再说什么。
下午四点多,江澄起身告辞。
“阿姨好好休息,我改天再来。”
顾母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走到门口,江澄忽然停下来。
她回头,看著床上的顾母。
“阿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知道您担心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医生,可能永远没法真正理解你们的世界。但我可以学,可以试著懂。予泽对我来说,不是随便谈谈的人。”
顾母静静地看著她。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江澄说,“让他幸福,也让您放心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顾父看著门口,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,不错。”
顾母没说话。
但眼神里的东西,确实软了下来。
晚上,顾予泽来接她。
车上,他问:“去看我妈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江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她看著窗外,“就是聊了聊天。”
顾予泽没追问。
车开到她家楼下,停好。他转过脸看她。
“江澄。”
她抬起头。
他看著她,那目光很深。
“我妈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?”
江澄愣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不对劲。”他说,“从上车到现在,一直看窗外,不看我。”
江澄低下头。
“她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她担心以后你忙起来,家里怎么办。不是医生,受不了这种生活。”
顾予泽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对不起。”
江澄靠在他肩上,眼眶有点酸。
“你道什么歉?”
“让你听到这些。”他说,“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她闷闷地说,“是她担心你,很正常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抱紧了她。
过了一会儿,江澄抬起头。
“顾予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会让他们看到的。”她说,“让她们看到,我不是医生也能懂你,也能陪你。”
他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江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用证明给任何人看。”他说,“我喜欢你就够了。”
江澄愣住了。
这句话很轻,却像石头砸进水里,泛起层层涟漪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妈那边,我会处理。你不用讨好任何人,不用证明任何事。你只要做你自己,就好。”
江澄看著他,眼眶红了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“嗯,傻子。”他承认,“傻到喜欢你,傻到想一直喜欢下去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。
他伸手帮她擦掉眼泪,动作很轻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我会心疼。”
江澄靠回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窗外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她忽然觉得,有他在,什么都不用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