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顾父看著她,目光温和但带著审视:“小江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我在医疗器械公司,做临床专员。”
“哦?什么公司?”
“康辉医疗。”
顾父点点头:“康辉我知道,市一院用的不少。你做临床专员,具体负责什么?”
“主要跟进临床试验,处理不良事件,还有医生培训这些。”
顾父听得认真,不时问几个问题。都是专业问题,不难回答,但江澄能感觉到,他在评估她。
评估她的专业能力,评估她对医疗行业的了解,评估她配不配得上他儿子。
这种感觉不太舒服,但她理解。
十分钟后,顾母从厨房出来,说可以开饭了。
餐桌上摆了六菜一汤,荤素搭配,看著就费了不少功夫。顾母招呼她坐,顾予泽帮她拉开椅子,自己坐在旁边。
“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就随便做了点。”顾母笑著说。
“阿姨太客气了,这么多菜。”
“多吃点,别见外。”
饭桌上气氛还算轻松。顾父话不多,偶尔问几个问题;顾母热情地给她夹菜,问她家里情况、工作情况、平时喜欢做什么。
江澄一一回答,尽量得体。
直到顾母问了一句:“你以前也是学医的?”
“对,临床医学专业。”
“那怎么没继续做临床?”
江澄顿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很多次,但从顾予泽妈妈嘴里问出来,感觉不一样。
“我……”她斟酌著词语,“实习的时候发现,自己可能不太适合临床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心理承受能力不够。”她坦诚地说,“每天面对生死,我扛不住。”
顾母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但江澄敏锐地捕捉到,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东西——很淡,一闪而过,但她看到了。
那是失望。
接下来的话题继续,气氛也没变。但江澄心里那点不自在,一直没散。
吃完饭,顾予泽帮著收拾碗筷,顾母拉著江澄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小江,阿姨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对以后有什么规划?”
江澄想了想:“工作上,希望能做到经理级别。生活上……”
“我是说,你和予泽。”顾母看著她,“你们想过以后吗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了。
江澄愣了一下:“我们才刚开始,还没想那么远。”
顾母点点头,语气温和:“也是。不过阿姨说句实话,予泽这个工作,以后会越来越忙。神经外科,你也知道,手术时间长,急诊多,有时候半夜都要往医院跑。”
江澄听著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“我当年也是这样。”顾母笑了笑,“和他爸都是医生,忙起来谁也顾不上谁。后来有了予泽,更忙。说实话,能把他养大,真是不容易。”
“阿姨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倒没什么,就是……”顾母顿了顿,“有时候希望他能找个同行,最起码能理解他的工作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温和,但意思很清楚。
江澄心里那点不自在,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难受。
回去的车上,她一直没说话。
顾予泽开著车,偶尔看她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摇摇头。
“我妈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车开到她家楼下,停好。他没急著解安全带,转过脸看她。
“江澄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妈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说,希望你能找个同行。”她看著他,“最起码能理解你的工作。”
顾予泽没说话。
“她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?”
“不是。”他立刻否认,“不是你不够好,是……”
他顿住。
“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江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“我爸心梗那次,我跟你说过吧?”
江澄点头。
“那天我妈在手术台上,下不来。我爸一个人在家,发病的时候没人知道。后来是邻居发现的,送他去医院。”他语气很平静,但江澄能听出里面的压抑,“等我妈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进ICU了。”
江澄静静地听著。
“那件事之后,我妈一直很愧疚。”他说,“她觉得自己没尽到妻子的责任。如果那天她在家,如果她能早点发现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江澄伸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所以她才希望你找个医生?”
他点点头。
“不是因为觉得你不好。”他看著她,“是因为她觉得,只有医生才能真正理解这个职业。”
江澄低下头。
她能理解。
一个人在手术台上,另一个人命悬一线,这种事,不是这个行业的人,确实很难体会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怎么想?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专注。
“我找的是我喜欢的人,不是同行。”他说,“我不需要你理解我的工作,我需要的是你理解我。”
江澄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塌了一点。
“可你妈妈……”
“她会慢慢接受的。”他说,“给她一点时间。”
江澄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顾予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
他愣住。
“努力让你妈妈接受我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我不是医生,不懂你们那个世界。但我可以学。可以试著理解。可以做到让她放心。”
他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江澄……”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退缩的人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,轻轻把她揽进怀里。
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还有秋天的气息。江澄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。”他说,“愿意理解,愿意努力,愿意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愿意和我在一起。”
江澄笑了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想做的事。”
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,有点凉。
但他怀里很暖。
新项目来得很突然。
周一上午,林敏把江澄叫到办公室:“市一院神经外科要做一台高难度手术,需要用我们最新那台术中神经监护仪。他们指定要你做术前培训和术中支持。”
江澄愣了一下:“指定我?”
“对。”林敏看著她,“顾予泽医生推荐的。他说你培训做得好,设备用得熟。”
江澄心里一跳。
“这个手术什么情况?”
“听神经瘤,位置很深,靠近脑干。”林敏说,“手术难度很大,主刀医生就是顾予泽。你这边要做好充分准备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江澄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走出办公室,她掏出手机给顾予泽发消息:“你推荐的我?”
那边很快回复: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专业。”
三个字,简单直接。
江澄看著那行字,嘴角翘起来。
接下来的几天,她开始密集准备。
翻出手术方案,反复研究肿瘤位置和周边神经分布。和工程师确认设备参数,做了一遍又一遍模拟测试。把培训课件改了又改,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讲清楚。
周三下午,她去市一院做术前培训。
神经外科的医生们都来了,坐满了整个会议室。顾予泽坐在第一排,手里拿著笔记本,表情认真得像在听学术报告。
江澄站在投影幕前,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。
“这台术中神经监护仪的原理是通过电极刺激神经,监测肌电图变化,实时反馈神经功能状态。听神经瘤手术的关键在于保护面神经和听神经,我们需要在肿瘤剥离过程中持续监测……”
她讲得很顺,所有的细节都烂熟于心。偶尔有人提问,她也能立刻给出准确的回答。
顾予泽一直没说话,只是低著头记笔记。
培训结束后,医生们陆续离开。顾予泽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讲得不错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确实不错。”他看著她,“明天手术,你会在吗?”
“会在。”她说,“术中支持,全程跟进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但江澄能感觉到,他松了一口气。
手术前一天晚上,江澄在顾予泽家。
这是她第一次来他家——干净整洁,东西不多,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籍,茶几上放著一个神经解剖模型。
顾予泽坐在餐桌前,对著电脑研究手术方案。江澄坐在沙发上,拿著平板复核设备参数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。
“这个角度,”顾予泽忽然开口,“肿瘤和面神经的粘连很严重。分离的时候,面神经监测可能会出现假阳性。”
江澄抬起头:“假阳性的原因是?”
“机械刺激。”他指了指屏幕,“器械碰到神经,监测仪会报警,但实际上神经没受损。”
江澄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到时候会关注波形变化,区分机械刺激和真实损伤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,有人在旁边懂这些,挺好。”
江澄低头继续看平板,心里暖暖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:“你那个切口位置,会不会离迷走神经太近?”
顾予泽愣了一下,凑过来看她的平板。
屏幕上是她调出来的神经分布图,和手术方案的切口位置叠加在一起。
他看了几秒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放大图片,“这里确实近了点。我调整一下。”
他坐回去,在电脑上修改方案。江澄继续看设备参数。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客厅里只有两盏台灯亮著。
时不时有人抬头问一句什么,另一个人回答,然后继续低头忙自己的。
没有人觉得累。
十一点多的时候,顾予泽合上电脑,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差不多了?”
“嗯。”她放下平板,“参数都覆核过了,没问题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专注。
“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会顺利的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技术没问题,设备没问题,我也在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但她看到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。
“饿不饿?”他问。
“有点。”
他起身去厨房,不一会儿端来两碗面。
简单的清汤面,加了一个荷包蛋。江澄接过来,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
他笑了笑,低头吃自己的。
吃完面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“太晚了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我打车——”
“我送。”他已经拿起车钥匙。
车上,江澄靠著椅背,有点困。
“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手术结束,好好休息。”
她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车开到她家楼下,停好。她睁开眼,发现他正看著她。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她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江澄。”
她回头。
他看著她,那目光很深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在。”他说,“明天有你在,我放心。”
江澄心里软了一下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下车,上楼,进门。
躺在床上,她收到他的消息:“晚安。明天见。”
她回:“晚安。明天见。”
手机按在胸口,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们要一起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手术定在上午九点。
江澄八点就到医院了。她先去设备科确认仪器状态,然后到手术室门口等著。
八点四十,顾予泽来了。
他穿著深绿色的手术服,戴著帽子,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更沉稳,更专注。
看到她,他走过来。
“设备准备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刚刚又确认了一遍,所有参数正常。”
他点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那我进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“江澄。”
“嗯?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信任,安心,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情绪。
然后他推门进去了。
手术室的红灯亮起。
江澄在外面的家属等候区坐下,打开电脑,连上设备监控系统。
屏幕上实时显示著监护仪的各项数据——电极阻抗、刺激电流、肌电图波形。一切正常。
她盯著屏幕,一分钟都不敢放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