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澄看著两边的教学楼,记忆慢慢浮上来。她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了,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。
“从宿舍到教学楼,要经过这个路口。”他指著前面,“你一般从这边走,我从那边过来,能在这里碰到你。”
江澄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。
“你故意的?”
“嗯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穿过操场,路过图书馆,最后停在一栋教学楼前。
“到了。”
江澄抬头看,是老教学楼,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红了,窗户开著,隐约能听见里面上课的声音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上选修课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三楼,左转第二间教室。”
江澄愣住了。
他记得这么清楚?
“上去看看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楼道里光线昏暗,墙上贴著各种海报和通知。他们爬上三楼,左转,第二间教室的门开著。
里面没人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课桌上。
顾予泽走进去,在最后一排坐下。
“我就坐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你。”
江澄站在讲台旁边,看著他。
他坐在阳光里,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光。那张脸和七年前的照片重叠在一起,只是现在更成熟,更沉稳,但眼睛里还是那个少年。
“你每天都坐在这里?”
“每节课。”他说,“提前半小时来,占这个位置。”
“为什么不坐前面?”
“前面看不到你。”他笑了笑,“这个角度,刚好能看到你记笔记的样子。”
江澄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塌了一点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。
“你每天都看我记笔记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无聊吗?”
“不无聊。”他说,“看你记笔记,比听课有意思。”
江澄忍不住笑:“你上课就是来看我的?”
“也不是。”他说,“偶尔也听课。你记到重点的时候,头会低下去一点,我就知道这部分要认真听。”
她看著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阳光在他们之间移动,落在课桌上,落在他肩上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那门课结束了。”他说,“我没理由再来这个教室。就换了地方——图书馆、操场、食堂,看能不能碰到你。”
“碰到了吗?”
“碰到过。”他说,“你在图书馆三楼自习,靠窗的位置。在操场跑步,每周三晚上。在食堂吃饭,和你室友一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一次你排队买饭,排在我前面。我想上去说话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后来你端著盘子走了,我在后面看了很久。”
江澄听著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那时候她完全不知道,有个人一直在看她。
“你为什么不叫我?”
“叫什么?”他看著她,“叫‘学姐’?你又不认识我。”
“你可以自我介绍啊。”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想了一百遍。每次走近你,心跳就加速,然后就不敢了。”
江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来你休学了?”
“嗯。我爸生病,我回去照顾他。”他说,“那三个月,我每天都在想,等我回来,一定要告诉你。”
“结果我毕业了。”
“结果你毕业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回来那天,去医学院办公室问,说你已经离校了。没有联系方式,没有工作单位,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看著窗外,阳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我在校园里找了一个月,每天都走你走过的路,去你去过的地方。想著也许哪天能碰到你回来办事,或者——”
他停下来,没往下说。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能碰到一个认识你的人,问到你的消息。”他笑了笑,“现在想起来挺傻的。”
江澄看著他,眼眶有点酸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毕业,进医院,实习,规培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偶尔会想起你,但慢慢就淡了。”
“那见到我的时候呢?”
他转过脸看她。
“见到你的时候,”他说,“第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心跳又加速了。”他笑了,“和七年前一样。”
江澄低下头,看著课桌上的划痕。
阳光落在她手背上,暖暖的。
“顾予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?”
他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,目光很深,很专注。
“因为这里是起点。”他说,“我想让你知道,从哪里开始的。”
江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
“起来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,站起来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干燥,握得很稳。
他没放开,牵著她走出教室,走下楼梯,穿过操场,走到那条林荫道上。
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。
他停下来。
“江澄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站在阳光里,身后是金黄的银杏树,那双眼睛很亮,很专注,落在她身上。
“七年前,我想在这里告诉你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在了。”
江澄静静地听著。
“现在你又站在这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我想重新说一遍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江澄,我喜欢你。”
七个字,很轻,却像石头砸进水里。
“不是因为遗憾,不是因为弥补,是因为你就是你。”他说,“七年前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认真得像在手术台上。
“所以我想问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江澄,可以吗?”
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,远处有学生的笑声传来。
江澄看著他。
看著那双认真的眼睛,看著他微红的耳尖,看著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顾予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等这个答案,等了多久?”
他想了想:“七年。”
“那再等三秒,应该没问题吧?”
他愣住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她轻轻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他愣住了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有太多东西闪过——惊讶、不敢置信、压抑不住的欣喜,最后全部化为一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太灿烂,江澄从来没见过。
“你……”
“怎么?”她问,“不满意?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满意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非常满意。”
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暖暖的。
银杏叶从头顶飘落,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。
江澄低头看著他的手,骨节分明,干净温暖,此刻正稳稳地握著她的。
他的指尖有阳光。
也有星光。
确定关系后的第二天,江澄去市一院开会。
走进门诊大楼的时候,她还在想昨天的事——医大校园里那条落满银杏叶的路,他认真到发红的耳尖,还有那句“可以吗”。
手心仿佛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温度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电梯来了,她走进去,按了神经外科所在的楼层。
电梯门开,她走出来,迎面撞上一道目光。
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她,笑了笑。
江澄点头回应,继续往前走。
又一道目光。
一个年轻医生从旁边走过,看到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江澄心里开始发毛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正常。摸了摸脸——没东西。掏出镜子照了照——妆也没花。
那为什么大家都在笑?
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,她还没进去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起哄声。
“来了来了!”
“快看快看!”
“嘘——都正经点!”
江澄脚步顿住。
门从里面被打开,周岩探出头来,一脸灿烂的笑容:“哟!弟妹来了!快进来快进来!”
弟妹?
江澄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被周岩拉进办公室。
里面坐著五六个医生,有住院医有主治,看到她进来,齐刷刷转过头。
然后——集体露出笑容。
那种笑容,怎么说呢,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那种。
“大家好。”江澄硬著头皮打招呼。
“弟妹好!”几个人异口同声。
江澄的脸瞬间烫起来。
“你们——”
“别闹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
顾予泽从电脑后面站起来,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他面无表情,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冷静。
但耳尖红了。
“他们就这样,别理。”他说完,扫了众人一眼,“该干嘛干嘛。”
没人动。
周岩凑过来,压低声音但全办公室都能听见的音量:“弟妹,我跟你说,我们顾医生今天一早来就心不在焉,写病历写错三回,被主任骂了。”
顾予泽看了他一眼。
周岩后退一步:“我这是夸你呢!”
江澄忍不住笑了。
顾予泽看著她那个笑容,耳尖又红了一度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开口,“我今天是来开会的,关于新设备的培训——”
“开会的事一会儿再说。”周岩打断她,“现在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岩从身后拿出一杯奶茶:“先把这个喝了。”
江澄愣住。
旁边又有人递过来一杯:“还有这个。”
“这个也是。”
“我的在这。”
转眼间,她面前摆了七八杯奶茶,各种牌子各种口味,占满了半张桌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贺礼。”周岩郑重其事,“恭喜我们顾医生脱单。”
顾予泽站在旁边,表情平静,但耳尖的红色已经蔓延到脸颊。
江澄看著那一桌奶茶,又看著那些憋笑憋得很辛苦的医生们,忽然觉得这场面又尴尬又好笑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她说,“但我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没事,慢慢喝。”一个女医生笑著说,“以后常来,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江澄假装没听懂,转头看顾予泽。
他正在看她,目光很专注,嘴角微微翘著。
“那什么,”她说,“要不我请大家喝奶茶吧?”
“不用不用——”
“应该的。”她拦住话头,“算是……谢谢大家照顾顾医生。”
这话一出,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周岩带头鼓掌:“好!弟妹敞亮!”
顾予泽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笑意。
江澄假装没看见,低头掏手机:“你们喝什么?我点外卖。”
半小时后,十几杯奶茶送到。
周岩举著杯子,清了清嗓子:“来,让我们共同举杯——”
“你有完没完?”顾予泽打断他。
“这是最后一句!”周岩郑重其事,“祝我们顾医生和弟妹,白头偕老,早生贵子——”
“周岩。”
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。”周岩笑著躲开,“大家喝奶茶喝奶茶!”
办公室里一片欢腾。
江澄端著自己的那杯,站在窗边慢慢喝。顾予泽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不习惯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就是没想到他们会这样。”
“他们就是这样。”他看著那群闹成一团的同事,“习惯就好。”
江澄抬头看他:“你刚才是不是脸红了?”
他顿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“耳尖红了。”
他下意识抬手摸耳朵,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什么,放下手,表情有点懊恼。
江澄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她说,“手术台上那么冷静,现在被同事起哄就红耳朵。”
他看著她,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著她。
那目光太专注,江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咳。”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
周岩端著奶茶走过:“你们继续,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说完飞快溜走。
下午开会的时候,江澄发现自己在走神。
不是因为会议内容无聊,是因为对面坐著顾予泽。
他坐在会议桌对面,低著头看资料,时不时抬起眼看她一眼。每次目光相接,他就笑一下,然后继续低头。
那种笑容很淡,只有嘴角微微翘起。
但江澄每次看到,心里就软一下。
会议结束后,她收拾东西准备走。走到电梯口,被他叫住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他说,“我换个衣服,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——”
“等我。”
他转身走了,不给她拒绝的机会。
五分钟后,他换了便装出来,黑色外套,手里拿著车钥匙。
“走吧。”
车上,他问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火锅?”
“昨天吃过了。”
“日料?”
“有点远。”
他想了想:“那回家做?”
江澄愣住:“你做?”
“嗯。”他看著前方,“会一点。”
她忽然有点好奇——这个在手术台上拿刀的人,在厨房里拿锅是什么样子。
“好。”
车开到她家楼下,停好。他解开安全带,转过脸看她。
“到了。”
江澄点点头,准备下车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说。
她回头。
他看著她,目光很专注。
“今天……还行吗?”
江澄想了想: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松了口气的样子,“我担心你不习惯。”
“是不太习惯。”她承认,“但你同事都挺好的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江澄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你刚才说回家做,是去你家还是我家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家。”他说,“你比较方便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这回轮到他愣住了:“现在?”
“不是说晚上吃饭吗?”她下车,“还等什么?”
他跟下车,看著她上楼。
她回头:“愣著干嘛?上来啊。”
他跟上来,嘴角翘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