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澄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一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以为你不想见我。”
她愣住。
“咖啡那天,你说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说。我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他看著前方的红灯,“后来周岩说,你可能有男朋友了。”
“我哪有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,“今天去你公司,看到你们那个销售总监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江澄反应过来:“陈嘉木?他不是我男朋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但还是想来问清楚。”
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
江澄看著他的侧脸,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来,是为了问这个?”
“不全是。”他说,“主要是想请你吃饭。”
“以学弟的身份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我自己的身份。”
车在老字号火锅店门口停下。店面不大,门口的招牌已经旧了,但里面人声鼎沸,热气腾腾。
顾予泽下车,绕过来帮她开门。
江澄站在台阶上,看著他认真又紧张的样子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,他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
他的指尖有星光。
那他的手呢?他的眼睛呢?他整个人站在这里,是不是就是她等了很久的那束光?
“江澄?”他看著她,“怎么了?”
她回过神,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走进店里,热气扑面而来。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,领到靠窗的位置。
顾予泽帮她拉开椅子,然后在对面坐下。
菜单递过来,他推给她:“你点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应该会喜欢这家吗?你点。”
他没推辞,接过菜单,熟练地勾选起来。
江澄看著他低头的侧脸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?”
他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你朋友圈发过。”他说,“七年前,说想吃这家的火锅,一直没机会。”
江澄愣住了。
七年前的一条朋友圈,他记到现在?
“你还记得我发了什么?”
“记得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你说,‘听说城南有家老字号火锅,特别正宗,什么时候能去尝尝’。”
江澄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把菜单递给老板娘,抬起头看著她。
“你那时候经常发吃的。”他说,“每次看到,我就想,要是能和你一起吃就好了。”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一闪而过。
江澄握著水杯,指尖发烫。
“顾予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到底是怎么记住这些的?”
他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不知道。就是记住了。”
火锅端上来,热气腾腾地隔在两个人中间。他帮她烫肉,帮她捞菜,帮她调料碗——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,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江澄吃著吃著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这一周白纠结了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专注。
“你纠结什么?”
她没回答,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他碗里:“吃你的。”
火锅翻腾著,白雾袅袅升起,隔在两人之间。
江澄看著对面的人,他还在不紧不慢地往锅里下肉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。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——“你发朋友圈那天,我截图了,想著有机会带你来。”
截图。
七年前的朋友圈,他截图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斟酌著词语,“你为什么要截图?”
顾予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下肉:“怕忘了。”
“怕忘了什么?”
“怕忘了你想吃什么。”他抬起头看她,“那时候想,以后如果有机会请你吃饭,得知道你喜欢什么。”
江澄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紧了。
以后如果有机会。
他那个时候就在想“以后”了。
“可我们那个时候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都不认识。”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你只是不认识我。”
他把烫好的肉夹到她碗里,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:“我知道你叫江澄,临床医学专业,大三,选修课每节都到,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你记笔记的时候会把本子倾斜三十度,右手手腕压著纸页,左手偶尔撩一下头发。下课后你 usually 直接去图书馆,周三晚上会去操场跑步,周末偶尔和室友出去吃饭。”
江澄听著,心跳一下比一下重。
这些细节,她自己都没注意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“看的。”他说,“你在明处,我在暗处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像跟踪狂,但他语气太坦荡,反而让人没办法多想。
“所以你……”她咽了咽口水,“故意选那门课?”
“嗯。”
“故意坐最后一排?”
“嗯。”
“故意借我笔记?”
他抬起眼看她:“这个你记得?”
江澄愣了一下。
她确实记得。有一次下课,一个男生走过来问能不能借笔记看看,说他漏记了几页。她把笔记递给他,他翻了一下,还回来,说了声谢谢。
就这么简单。
“那时候你问我借笔记,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想跟你说话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想了一周,才想出这个借口。”
江澄忍不住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她说,“借个笔记要想一周?”
他没辩解,低头捞锅里的肉。
“那后来呢?”她问,“借完笔记之后呢?”
“之后就没借口了。”他说,“想再找你说话,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江澄看著他,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塌了一点。
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少年,隔著整个教室看她,想跟她说话要想一周借口,说完之后又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好迟钝。
“你后来……还有想过找我吗?”
“每天。”他说,“每天都在想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过来。
“想在校园里偶遇你,想在下课的路上碰到你,想在食堂里和你坐同一张桌子。后来真的遇到了,我又不敢上去说话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怕你觉得我奇怪。”他说,“一个不认识的人,老在你身边出现,换你你不害怕?”
江澄想了想,好像也是。
“所以你就在后面看著?”
“嗯。”
“看了多久?”
“一学期。”他说,“那门课结束之后,就没理由去那个教学楼了。后来我换了几个地方——图书馆、操场、食堂,偶尔能碰到你。”
江澄听著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被一个人这样默默注视著,她竟然完全不知道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问。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告诉我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喜欢我。”
顾予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时候觉得,你不认识我,突然说这个,不合适。”他说,“而且你马上要毕业了,说了也没用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就这样算了?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我打算等你毕业后再说。”
江澄愣住。
“毕业后?”
“嗯。等你毕业了,不在学校了,我就可以以一个‘认识的人’的身份去找你。”他说,“我想过很多次,怎么联系你,怎么约你出来,怎么告诉你——”
他停下来,没往下说。
江澄等著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爸病了。”他语气平静下来,“心梗,很突然。那天我妈在手术台上,是我姨打电话告诉我的。我到医院的时候,我爸已经进ICU了。”
江澄握著筷子的手收紧了。
“抢救过来了,但需要人照顾。我休学回家,陪了他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,你已经毕业了。”
“你找过我?”
“找过。”他说,“医学院办公室说你没读研,也没留校。你的专业方向,大概率去医院实习了,但市里这么多家医院,我不知道去哪找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想,可能就这么错过了。”
火锅还在翻腾,白雾袅袅。对面桌有人大声说笑,衬得他们这一桌格外安静。
江澄低下头,看著碗里的肉,半天没动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对不起?可她没有对不起他。说遗憾?确实遗憾,但遗憾又能怎么样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那个时候,很想找到我吗?”
“想。”他说,“每天想。”
“找到了想做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告诉你,我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就这一句。说完之后你想怎么样都行。”
江澄抬起头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,目光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好,”他说,“没想过你会不会接受,没想过我们合不合适,没想过以后怎么办。就是想告诉你——有个人喜欢你,喜欢了一整个学期,每天都在看你。”
江澄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“后来没找到,我就想,也许是天意。”他说,“错过就错过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现在找到了,”江澄问,“还想说吗?”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一闪而过。火锅店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安静的对视。
顾予泽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只有一个字,却像压了很久,终于说出口。
江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……”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打断她,“现在不是想告诉你‘我喜欢你’,是想问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问我什么?”
“问你愿不愿意,给这个迟到七年的人一个机会。”
江澄愣住了。
她以为他只是想说出当年的遗憾,没想到他说的是现在。
火锅里的汤快干了,老板娘过来加汤,打断了这一刻的沉默。等老板娘走开,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变了。
江澄低头搅著碗里的调料,心里乱成一团。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。”顾予泽说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不是随便说说的。”他说,“七年前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,目光认真得像在手术台上。
“你可以慢慢想,”他说,“想多久都行。”
江澄沉默了很久。
火锅快吃完了,锅里的东西捞得差不多,只剩下几片菜叶浮在汤面上。
她放下筷子,看著他。
“顾予泽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那时候你找到我了,”她问,“会怎么样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会吓到你。”
江澄笑了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他看著她,“现在不怕吓到你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承受能力比那时候强。”
他眼睛里有了笑意。
“那我说一个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天在医院见到你,我第一个念头是——她怎么一点都没变。”他说,“第二个念头是——她还记不记得我。”
“结果我不记得。”
“嗯,有点失落。”他承认,“但后来又想,不记得也好,可以重新认识。”
江澄听著,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彻底塌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她问,“为什么要等这么久?”
“等你准备好。”他说,“等你对我有印象,等你不觉得我是陌生人,等你愿意坐下来和我吃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准备好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一直在等。”
江澄低下头,看著碗里凉掉的肉。
窗外有风吹过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火锅店里的人声渐渐稀疏,已经快打烊了。
她忽然开口:“顾予泽。”
“嗯?”
她抬起头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现在告诉我,也不算太晚。”
他愣住。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,像是压了很久的光终于找到出口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说答应。”她赶紧补充,“我就是说……现在告诉我,不晚。”
他点点头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高兴你说不晚。”
江澄看著他那个压抑不住的笑容,忽然也笑了。
老板娘走过来,问还要不要加菜。顾予泽说不用,买单。走出火锅店,夜风扑面而来,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。
江澄站在台阶上,看著头顶稀疏的星星。
他站在她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没说话。
“你车停哪了?”
“前面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过安静的街道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偶尔有车驶过,灯光一闪而过。
走到车旁,他解锁,帮她开门。
江澄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
他上车,发动,车缓缓驶入夜色。
开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江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不晚,是什么意思?”
她转过脸看他。
他目视前方,侧脸轮廓很深,但耳尖又红了。
她想了想。
“意思是,”她说,“七年前的事,我不知道,也没办法弥补。但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怎么了?”
“现在你可以重新说。”她说,“用你想要的任何方式。”
车停在红灯前。
他转过脸看她,那双眼睛里映著路灯的光。
“任何方式?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,但还是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慢慢说。”
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
江澄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流动的夜景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,安安稳稳地放在那里。
迟到七年。
但还好,不算太晚。
那顿火锅之后,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。
说不上来哪里变了——见面还是点头,说话还是客气,微信上还是正经事居多——但江澄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不紧不慢地发酵。
比如周二晚上,她加班到九点多,饿得前胸贴后背,正犹豫要不要叫外卖,前台小姑娘敲门:“江姐,有人送东西。”
是一份宵夜。小米粥、煎饺、两样小菜,装在保温袋里,还冒著热气。
她掏出手机,顾予泽的消息刚好进来:“值班,顺便让外卖小哥带的。趁热吃。”
她回:“你怎么知道我加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