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澄拿著电极片,手指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,凉了一下。
他的体温比她的手高。
她稳稳地贴上去,一边贴一边讲解位置、注意事项、可能出现的误差。贴完四个电极,她退后一步:“好了,现在我打开刺激,你感受一下。”
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,顾予泽的声带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。
“有感觉吗?”
“有,像被电了一下。”他看著她,“这就够了?”
“够了,说明神经通路正常。”她关掉刺激,开始揭电极片。揭的时候手指又不小心碰到他下巴,她假装没发现,继续讲解数据解读。
四十分钟的培训结束,医生们陆续离开。顾予泽还坐在那儿,低头看手机。
江澄收拾设备,余光一直往那边飘。
他没走。
她收完了,他也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:“讲得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比上次那个工程师讲得好。”
江澄不知道说什么,只能点点头。
他顿了顿:“晚上值班?”
“不,一会就走。”
“那正好,我也下班。”他说,“食堂去不去?今天有红烧肉。”
江澄愣住。
他已经往外走了,走了几步回头看她:“不去?还是约了人?”
“没有,去。”
她抱著资料夹跟上,和他并肩走过走廊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他侧脸的轮廓很深,睫毛很长。她偷偷看了一眼,又迅速移开。
食堂里人很多,排队打饭。顾予泽端著餐盘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,中间隔著两个人。打好饭,她环顾四周找位置,他在角落里招手:
“这边。”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餐盘里是红烧肉、西兰花、米饭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他看了一眼她的盘子:“吃这么少?”
“够了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低头吃饭。
安静了几分钟,他忽然开口:“你们那个设备,这次检测找了哪家机构?”
江澄筷子顿了一下:“市医疗器械质量监督检验所。”
“嗯,那个机构还行。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,“结果出来之前,你们公司什么打算?”
“正常业务,该干嘛干嘛。”她看著他,“你好像很关心这件事?”
他抬头,目光和她撞上。
“我关心的是真相。”他说,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早点出来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筷子:“不知道。术前用药那个细节,我后来又问了家属,患者确实是自己吃药,没人盯著。但这不排除设备问题,也不证明就是设备问题。”
江澄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你希望是什么结果?”他忽然问。
她想了想:“我希望是设备没问题。”
“因为不用赔偿?”
“因为那样的话,患者就是术前用药的问题,不影响预后。如果是设备问题,就算赔偿了,患者心里也会有个疙瘩——万一是设备害了他呢?”她说完,自己先愣住,“我是不是想太多了?”
顾予泽看著她,目光很专注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你想得很对。”
接下来几天,江澄发现自己总能在医院里“偶遇”顾予泽。
周三下午,她去神经外科病区送资料,他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和家属谈话,看到她经过,点了个头。
周四中午,她去设备科核对一台仪器的序列号,他在电梯里,手里拿著病历,看到她进来,往旁边让了让。
周五晚上,她加班整理培训记录,七点多才离开。走到停车场才发现下雨了,没带伞。正犹豫要不要跑回门诊大厅等雨停,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。
“上车。”
顾予泽撑著伞走过来,手里还拿著一把:“正好看到你。”
“你怎么也在?”
“值班,刚结束。”他把伞递给她,“车在旁边,我送你。”
江澄看著那把伞,没接。
“不用了,我打车就行。”
“下雨天不好打车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上来吧,又不远。”
她跟著他上车。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,还有一点檀香,像是某种护手霜的气味。雨刮器来回摆动,车窗外的路灯一片模糊。
“你最近好像经常在医院。”她开口。
“我本来就在医院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这个时间。”
他没说话,专心开车。
江澄不知道该怎么问。你想问什么?问他是不是故意的?问他为什么总是出现?
车开到她家楼下,雨还没停。她解开安全带,说了声谢谢,准备下车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从后座拿出一把伞,“拿著,别淋湿。”
“我明天还给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他看著她,“家里还有。”
江澄下车,撑开伞,站在雨里看著他的车消失在路口。上楼进门,换鞋,倒水,苏念从房间里探出头:
“又碰到那个医生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第几次了?”
江澄想了想:“这周第三次。”
苏念走出来,围著她转了一圈:“你还没反应过来?”
“反应什么?”
“他在追你啊!”苏念翻白眼,“你是不是傻?天天偶遇,顿顿食堂,还下雨天送你回家——你当他是闲的?”
江澄摇头:“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
“他要真认识我,怎么这几天一句旧事都不提?”她把手机掏出来,“你看,他找我永远是正事,要么问设备,要么说检测,连多余的话都没说过。”
苏念接过手机翻了翻,确实,对话记录干干净净:
“周二晚上:到了吗?”
“周三下午:培训资料发我一份。”
“周四上午:设备参数确认一下。”
“周五晚上:下雨了,车在停车场。”
“这叫追?”江澄说,“这叫正常业务往来。”
苏念把手机还给她:“那你试探一下呗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问他以前是不是认识你。”
江澄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已经知道答案了。那张照片还在手机里,那个安静少年的脸,隔著七年的时间,隔著好几排模糊的人影,落在她身上。
可他不提,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万一人家早忘了呢?万一只是她自作多情呢?
第二天是周六,江澄难得休息。她睡到自然醒,赖在床上刷手机,刷到大学群有人在发老照片。
“翻到一张选修课结课合影,谁还记得这门课?”
她点开大图,就是那张。
七年前的教室,乱七八糟站著几十个人,她蹲在第一排,表情有点呆。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同学,低头的低头,说笑的说笑。
最后一排,最边上,那个少年安静地坐著。
她放大图片,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发现一件事。
他看的方向,确实是她。但他的嘴——微微张开,好像想说什么,又好像只是呼吸的瞬间被定格。
她保存图片,打开编辑功能,放大到极致。
像素模糊,但她还是看出来了。
他在笑。
不是那种对著镜头的笑,是那种——那种看著某个人,不自觉笑起来的笑。
江澄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截图,发给苏念:你看这个。
苏念秒回:卧槽!这不是顾医生吗?
江澄:他以前真的认识我。
苏念:废话!这眼神,瞎子都看得出来!
江澄看著那张图,好久没动。
所以,是真的。
他真的记得她。记得七年前,记得那门无聊的选修课,记得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记得她低头记笔记的样子。
可他为什么不提?
为什么每次见面都公事公办,为什么只说设备、说检测、说正经事,为什么送她回家也只是“刚好看到”?
她想起他那句话:
“见过,但不重要。”
不重要吗?
那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?
江澄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雨已经停了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。
她掏出手机,点开他的微信头像。
对话框里还是昨天的记录:
“到了吗?”
“到了,谢谢。”
“早点休息。”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了一句:
“顾医生,周一有空吗?想请你喝杯咖啡。”
那边很久没回。
她把手机扔在床上,去洗澡。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手机在房间里震了一下。
她裹著浴巾冲出来,点开微信。
他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然后是第二条:
“但别叫顾医生。”
第三条:
“叫名字。”
检测结果在周一上午出来。
江澄正在去医院的路上,接到林敏的电话:“设备没问题。检验所的报告刚发过来,所有指标正常,故障排除。”
她站在地铁站门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那术中血压下降的原因是?”
“药物相互作用。患者术前自己吃的降压药和麻醉剂有叠加效应,加上手术应激,导致血压波动。医院的药理分析也出来了,和检测结果一致。”林敏顿了顿,“这次你处理得不错,记录保存完整,培训到位,没给公司留漏洞。”
江澄挂了电话,抬头看天。
秋天天很高,云很淡,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。
她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
走进医院大门,手机又响了。陈嘉木的声音里带著笑意:“结果出来了吧?我就说嘛,咱们的设备不可能有问题。晚上我请你吃饭,庆祝一下。”
“不用了,林经理说没问题就行。”
“别啊,这几天你辛苦了,我应该的。”他语气热络,“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,你肯定喜欢。”
江澄正要拒绝,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顾予泽站在门诊大厅门口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,正和旁边的医生说话。看到她,他结束对话,走过来。
“检测结果出来了?”他问。
“刚出来,设备没问题。”
他点点头,表情松弛下来,像是松了口气:“没事就好。”
“你知道了?”
“刚听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过来开会?”
“不,来送资料。”江澄看著他,“你……中午有空吗?”
顾予泽目光微动。
“上次说的咖啡。”她补充,“今天正好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表:“十二点,医院对面那家咖啡馆,行吗?”
“行。”
陈嘉木还在电话那头说话:“喂?江澄?你听到了吗?晚上——”
“晚上我有事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十二点整,江澄推开咖啡馆的门。
顾予泽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著一本杂志。看到她进来,他站起来,帮她拉开对面的椅子。
“想喝什么?”
“美式。”
他去点单,回来坐下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江澄握著杯子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他先说话了:“检测结果出来,你应该放心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段时间辛苦了。”
“还好。”她看著他,“顾医生——”
“叫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:“顾予泽。”
他抬眼,目光静静地落在地脸上。
“我们以前真的见过,对不对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找到了那张照片。”江澄从手机里调出那张结课合影,推到他面前,“最后一排,这个人是你。”
顾予泽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这张照片你还留著?”
“大学群里有人发的。”她看著他,“所以你一直记得我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江澄问,“第一次见面就说‘好久不见’,后来又说‘不重要’,到底是哪个?”
顾予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因为确实不重要。”
“怎么会不重要?”
“七年前的事,对你来说就是一个不认识的学弟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,旁听过你的课,借过几次笔记,问过几个问题——仅此而已。”
江澄看著他,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更多东西。
但他什么也没给。
“那你为什么记得我?”
“记性好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很多人的脸。”
这个答案太敷衍了。江澄正想追问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:
“哟!顾予泽!”
一个穿著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,手里拎著咖啡外带袋,看到江澄,眼睛一亮:“这不那个谁吗——”
顾予泽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“周岩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你不是值班?”
“换班了,出来买咖啡。”周岩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,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,“你好你好,我是周岩,心外科的,顾予泽师兄。”
江澄点头:“你好,江澄。”
“知道知道,康辉医疗的嘛,上次事故调查会我听说了。”周岩笑著看她,“原来你就是那个——”
“周岩。”顾予泽打断他,语气已经带上警告。
周岩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江澄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:
“哟!这不是当年你暗恋的那个学姐吗?追到了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江澄愣住了。
顾予泽的表情,怎么说呢,像是想杀人。
周岩说完才反应过来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。
“……我说错话了?”
没人回答。
他站起来,干笑两声:“那什么,我科里还有事,先走了。你们聊,你们聊。”
说完落荒而逃,连咖啡都忘了拿。
桌子两边陷入漫长的沉默。
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,是某首舒缓的爵士乐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有人牵著狗从玻璃窗前走过。
顾予泽低头搅咖啡,搅了很久。
江澄看著他。
他的耳尖红了。
从侧面看过去,那点红色特别明显,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,像是被什么烫过。
“他胡说的。”顾予泽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。
江澄没说话。
“他那个人,嘴上没把门的,什么都往外冒。”他还在搅咖啡,“别当真。”
“所以你没暗恋过我?”
搅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耳尖红了?”
他抬起头,目光和她撞上。
江澄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说,“你不提,是因为尴尬?”
顾予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那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脸颊,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江澄从来不知道,一个男人害羞的样子可以这么……好看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问,语气有点闷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就是觉得,七年前的事,好像没那么不重要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休学吗?”他忽然问。
江澄摇头。
“我爸心梗,抢救过来了,但需要人照顾。那时候我妈在手术台上下不来,是邻居送的医院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我回去陪了三个月,等我回来,你已经毕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