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找过你。”他说,“医学院办公室说你没读研,也没留校。你的专业方向,大概率去医院实习了,但市里这么多家医院,我不知道去哪找你。”
江澄握著咖啡杯,指尖发烫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没找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本来也没什么,就是一个认识的人。时间长了,慢慢就忘了。”
“那你见到我的时候,是怎么认出来的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没怎么变。”他说,“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抿一下嘴,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捏东西——开会那天你捏著资料夹,手指尖都白了。”
江澄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她现在正捏著咖啡杯,指尖泛白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看我?”
他没回答。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,整个人看起来比穿白大褂的时候柔和很多。
“顾予泽。”
他抬眼。
“那天你说,重新认识一下。”江澄看著他,“现在我们算是重新认识了吗?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七年前的事,能不能告诉我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暗恋我?”
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,他耳尖又红了一度。
“没有暗恋。”他说。
“周岩说的。”
“他胡说。”
“你耳尖红了。”
他抬手摸了一下耳朵,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什么,把手放下来,表情有点懊恼。
江澄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你笑起来挺好看的。”他忽然说。
她愣住。
“以前在课堂上,你很少笑。”他看著她,“总是低著头记笔记,偶尔抬头看黑板,表情很专注。有一次老师讲了个笑话,大家都笑了,你也笑了——就那一次,我记了好久。”
江澄听著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他打断她,“就是……觉得好看。”
这个解释比“没有”更让人没办法追问。
咖啡喝完了,窗外的阳光开始偏西。江澄看了一眼时间,快两点了,下午还有工作。
“该走了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站起来买单。
两人走出咖啡馆,午后的街道车来车往,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。顾予泽站在她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没说话。
“那个……”江澄开口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周岩说的话,你不用否认。”她说,“七年前的事,我不知道,也不重要。但现在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怎么了?”
她抬起头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了。”她说,“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,可以直接说。”
他静静地看著她。
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,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双眼睛很黑,很深,像是藏了很多东西,又像什么都没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好什么?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江澄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。
她只好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往医院方向走,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里,目送她。
看到她回头,他扬起嘴角:“路上小心。”
江澄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进医院大门,她掏出手机给苏念发消息:
“他以前真的暗恋我。”
苏念秒回:“!!!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没否认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江澄想了想,打字:
“他耳尖红了。”
苏念发来一连串感叹号,然后是一条语音:“江澄你是不是傻!这种男人还不赶紧拿下!”
江澄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对著镜面里的自己笑了。
拿下?
好像……也不是不行。
那杯咖啡之后,江澄的心乱了。
回家的地铁上,她靠著车门,盯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,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句话——“就那一次,我记了好久。”
记了好久。
记了七年。
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,按灭又按亮。顾予泽的微信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列表里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“路上小心”。
她没回。他不知道她进医院了没有,也不知道她安全到家了没有。
为什么没问?
不对,她为什么在等他问?
江澄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到家时苏念已经回来了,正窝在沙发上敷面膜刷剧。听到开门声,她头也不抬:“怎么样?今天约会顺利吗?”
“不是约会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喝咖啡。”
苏念一把撕掉面膜,从沙发上弹起来:“喝咖啡不是约会是什么?快说!”
江澄换鞋,进屋,倒水,在沙发上坐下。苏念盘腿坐在她对面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他说……”江澄顿了顿,“他以前真的暗恋我。”
“我就知道!”
“但是他说现在不重要了。”
苏念的表情僵住:“什么叫不重要?”
“就……他说七年前的事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那他的耳朵呢?红没红?”
江澄想了想:“红了。”
苏念一拍大腿:“那不就是还在意的意思吗!”
“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啊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江澄把那天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,包括周岩的“意外爆料”,包括顾予泽那句“就那一次,我记了好久”,包括他站在梧桐树下目送她的样子。
苏念听完,沉默了三秒,然后猛地站起来:
“追啊!”
“什么?”
“这种男人还不追?优质股!医院的,长得帅,专一,暗恋你七年——你上哪找去?”
江澄被她激动的样子逗笑了:“都七年了,说不定人家早放下了。我就是……有点好奇。”
“好奇什么?”
“好奇他当年是怎么想的。”
苏念坐下来,看著她:“那你现在知道了吗?”
江澄摇头。
“所以你需要更多接触。”苏念笃定地说,“约他出来,吃饭看电影散步,慢慢了解。他不主动,你主动啊。”
“我主动?”
“怎么,不行吗?”
江澄没说话。
她不是那种主动的人。从小到大,她都是被动的那个——等人来认识,等人来靠近,等人来喜欢。主动这件事,对她来说太陌生了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这一想,就是一周。
周一,江澄去市一院送资料,在电梯里遇到顾予泽。他穿著白大褂,手里拿著病历,看到她,点点头。
她也点点头。
电梯到了一楼,他出去,她继续往下到停车场。
没了。
周二,她在医生食堂吃饭,刚坐下就看到他端著餐盘走过来。她心里一紧,以为他要坐对面,结果他在隔了一张桌子的位置坐下,和同事一起。
偶尔抬头,目光和她撞上,他笑了一下。
她也笑了一下。
继续吃饭。
周三,她去神经外科病区跟进一台手术的术中支持。手术结束后,她在护士站填写记录,他从手术室出来,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然后走了。
周四,她加班到七点多,走出门诊大楼时天已经黑了。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几辆车,她正准备往地铁站走,看到他的车从旁边驶过。
车窗降下来:“上车?”
她愣了一下:“不用,我坐地铁。”
“这个点地铁人多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没勉强,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车开走了。
江澄站在原地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路口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是失落吗?
可她拒绝了他啊。
周五,公司里开始传一些奇怪的话。
下午开会,林敏宣布下个月有一个新项目,需要人去外地培训。陈嘉木立刻接话:“江澄可以去,她最近辛苦了,顺便放松一下。”
会后,有同事凑过来小声问:“你和陈总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什么?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同事笑著走开。
江澄没放在心上,继续工作。
直到下班前,她去茶水间倒水,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:
“我看陈总对她挺上心的,这几天老往她工位跑。”
“可不是,昨天还请她吃午饭。”
“她不是单身吗?说不定就成了呢。”
“也是,陈总条件不错,有房有车,还是销售总监。”
江澄端著杯子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请她吃午饭?明明是部门聚餐,陈嘉木只是顺便坐在她旁边而已。
她叹口气,转身回工位。
打开手机,顾予泽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。这一周他们没聊过天,偶尔在医院遇到也只是点头打招呼。
他是不是真的放下了?
那个“记了好久”,就只是记著,没有别的意思?
她打了几个字,想问他周末有没有空,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
最后关掉对话框,收拾东西下班。
走出写字楼,天已经黑了。秋风有点凉,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,走了几步,脚步忽然顿住。
路灯下站著一个人。
黑色外套,手插在口袋里,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一下。
顾予泽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江澄愣住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:“你同事说你在加班。”
“哪个同事?”
“不认识,打电话到科室问的。”
江澄更懵了:“你找我怎么不打电话?”
“打了,你没接。”
她掏出手机,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,陌生号码。下午开会调了静音,一直没调回来。
“对不起,我没看到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低头看著她,“有空吗?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江澄心跳漏了一拍:“有……什么事?”
顾予泽沉默了几秒。
路灯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那双眼睛很亮,很专注,落在她身上。
“上次的咖啡。”他开口,“算我没说清楚。”
江澄静静地听著。
“现在重新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请你吃饭,不是以医生的身份,是以……”
他又顿住了。
江澄等著。
“是以当年那个学弟的身份。”
风吹过来,有点凉,但她不觉得冷。
当年那个学弟。
那个坐在最后一排安静记笔记的少年,那个隔著人群看她的男生,那个说“就那一次,我记了好久”的人。
江澄看著他,心跳声太大,怕被他听见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。
等她的回答。
她忽然发现他的耳尖又红了——在路灯的光里,那一点红色特别明显,从耳廓蔓延到脸颊。
他在紧张。
这个在无影灯下沉著冷静的神经外科医生,站在她公司楼下,紧张得像个等著面试结果的大学生。
江澄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他问,语气有点闷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看著他,“那……吃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。
那种亮,比刚才更明显,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得到允许,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你请客,你定。”
他想了想:“火锅行吗?有一家老字号,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?”
他没说话。
江澄看著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七年前,她确实很喜欢吃火锅。朋友圈里经常发——周末和室友去火锅,考试结束去火锅,心情不好也去火锅。
他怎么知道的?
“你……看过我朋友圈?”
他没否认。
“七年前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没什么特别的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看过几次。”
几次?
江澄忽然有点想问清楚——到底是几次?都看了哪些?为什么看?
但她没问。
因为他的耳尖已经红得快滴血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火锅就火锅。”
他跟上来,走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走过路灯,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,偶尔交叠在一起。
地铁站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车在停车场。”他说,“你等我一下,我去开。”
“不用,地铁也——”
“等我。”
他说完就跑,黑色外套在夜风里鼓起来,像一只急著飞走的鸟。
江澄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五分钟后,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
她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还有他身上的气息。
“那家店在城南。”他说,“有点远,饿不饿?后备箱有面包。”
“不饿。”
他点点头,专心开车。
江澄靠在椅背上,看著车窗外流动的夜景。
这一周的失落、纠结、胡思乱想,好像都被今晚这一句话冲淡了。
他不是放下了。
他只是……不会说。
车开过一个路口,红灯。他停下来,侧过脸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