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里,两个人并肩站著,谁都没说话。
但江澄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出电梯,开门,进屋。
苏念不在,房间里很安静。
“换鞋。”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,“苏念男朋友的,将就穿。”
他换上,走进来,环顾四周。
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沙发上放著几个抱枕,茶几上摆著一盆绿萝,电视柜上堆著几本书。
“随便坐。”她说,“我去倒水。”
他没坐,跟著她走到厨房门口。
她倒水,转身,差点撞上他。
“你干嘛?”
“看看。”他说,“你家什么样。”
“看到了?”
“嗯。”他接过水杯,“很你。”
“什么叫很我?”
“就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干净,舒服,有点乱但乱得刚刚好。”
江澄忍不住笑:“这算夸我吗?”
“算。”他说。
晚上他做的饭。
简单的三菜一汤,但味道意外地好。江澄坐在餐桌对面,看著他系著围裙端菜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夹了一筷子菜,“就是没想到你会做饭。”
“一个人住,总得会点。”
“医生不是很忙吗?”
“忙也得吃饭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值完夜班回来,自己做点,比外卖舒服。”
江澄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
吃完他洗碗,她在旁边站著,不知道该干嘛。
“你去歇著。”他说,“我来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拒绝。
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,一个洗碗,一个擦干。水流声哗哗的,偶尔他的手碰到她的手,谁都没说话。
洗完碗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换鞋,她靠在墙上看著他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拉开门,又回头看她。
“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周末,没事。”
他点点头,站在门口,没动。
江澄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顾予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想说什么?”
他低头看著她,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。
“想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很开心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他没说完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江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那是今天第一次正式的牵手——不是走路时偶尔的碰触,不是递东西时的交接,是实实在在的、有意识的、握紧的。
他的手很暖,干燥,稳定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“晚安。”
他没放开。
她也没抽回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,手牵著手,谁都不先放手。
楼道里传来脚步声,有人上楼。
他终于放开,笑了笑:“上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心跳很快。
手机震了。
苏念的语音:“你俩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!我都看见了!再不上来我要直播了!”
江澄回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窗户上偷看的!”苏念理直气壮,“快说,进展到哪一步了?”
江澄没回,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
他的车还停在那里,车灯亮著。
过了一会儿,车灯熄了,车缓缓驶出小区。
她躺到床上,把手机按在胸口。
消息提示音。
点开。
顾予泽:“今天很开心。晚安,女朋友。”
女朋友。
江澄盯著那三个字,嘴角翘起来。
她打字回:“晚安,男朋友。”
发出去之后,又补了一句:“开车慢点。”
那边秒回: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但她看著那个字,笑了很久。
窗外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今天确实很开心。
恋爱这件事,江澄谈得不多。
大学时候有过一段,毕业就散了。工作后也相过几次亲,都是吃几顿饭就没了下文。所以她对恋爱的想像,多半来自影视剧和苏念的实况转播。
影视剧里的情侣,随时随地都能见面,一个电话就出现在对方楼下。苏念的男朋友更是极品——随叫随到,周末陪著逛街做饭看电影,平时晚上也黏在一起。
江澄以为恋爱就是这样的。
直到谈了才知道,不是。
确定关系后的第二周,顾予泽连续三天没出现。
不是完全不联系——每天早上有“早安”,中午有“吃了吗”,晚上有“早点睡”。但仅此而已。那些消息像打卡,准时、简短、没有温度。
江澄理解。
神经外科,三台大手术连著做,其中一台还是急诊开颅,从晚上十点做到凌晨四点。这种情况下,能发消息已经是极限了。
她理解。
但理解不代表不会失落。
周三晚上,她一个人吃完外卖,窝在沙发上刷手机。刷到顾予泽的朋友圈——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刷到苏念的朋友圈——她和男朋友在吃火锅,笑得眼睛都瞇起来。
江澄把手机扔到一边,盯著天花板。
想给他发消息,问手术顺利吗,累不累,吃没吃饭。
但又怕打扰他。
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辛苦了。”
那边没回。
一直到第二天早上,才看到他的消息:“昨晚太累,睡著了。手术顺利,放心。”
江澄看著那行字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放心?她本来也没担心。
只是……
只是有点想他。
陈嘉木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。
周四下午,江澄正在整理培训资料,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
“江姐,有人找。”
她下楼,看到陈嘉木站在前台,手里拎著一个精致的纸袋。
“出差回来路过,给你带了点特产。”他把纸袋递过来,“下午茶时间,正好。”
江澄接过,说了声谢谢。
陈嘉木没走,跟著她走到电梯口:“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个顾医生呢?还忙著?”
江澄点头:“他最近手术多。”
“医生就这样。”陈嘉木叹了口气,“我早跟你说过,这个职业看著光鲜,其实陪不了人。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电梯来了,江澄进去,陈嘉木站在外面,笑著挥手。
“有事找我啊。”
电梯门关上,江澄低头看手里的纸袋。
是某家网红店的点心,排队至少半小时。
她没多想,拎回办公室放一边,继续工作。
晚上下班,掏出手机,看到陈嘉木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定位在她公司附近的商场,配文:“路过老地方,顺便给某人带了点心。有些事,再忙也能抽时间做。”
下面有人评论:陈总有心了。
他回:应该的。
江澄盯著那条朋友圈,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。
不是因为陈嘉木——他献殷勤不是一天两天了,她早就习惯。
是因为顾予泽。
如果他想见她,真的抽不出时间吗?
哪怕十分钟?
她知道这个念头很无理取闹。医生的工作不是她能想像的,手术台上人命关天,哪里能说走就走。
但她还是忍不住想。
把手机扔到一边,强迫自己不要再看。
周五下午,江澄开完会回来,看到桌上多了一个纸袋。
不是陈嘉木那种精致的网红店包装,是普通的白色纸袋,上面印著一家老字号的名字。
她打开,是一块蛋糕。她最爱吃的那种——巧克力千层。
“谁送的?”问旁边的同事。
同事摇头:“不知道,快递送来的,没留名。”
江澄掏出手机,没有消息。
她拍了张照片,发给顾予泽:“你送的?”
那边没回。
她看著那块蛋糕,忽然笑了。
陈嘉木送东西,恨不得全世界知道。他送东西,连名字都不留。
下班的时候,江澄走出写字楼,一眼就看到路边停著的那辆黑色轿车。
顾予泽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著一杯豆浆。看到她,他站直身体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江澄走过去。
“顺路。”
“从医院到这里,开车四十分钟,叫顺路?”
他没说话。
江澄看著他。
他脸色有点疲惫,眼睛里有血丝,头发应该是刚洗过,还带著一点湿意。
“你不忙吗?”她问。
他看著她,那目光很专注。
“忙。”他说,“但想见你。”
江澄愣住。
那句话很轻,却像石头砸进水里,泛起层层涟漪。
“手术做完了?”她问。
“下午四点结束的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两台,但今晚没事。”
“所以你就开四十分钟车过来?”
“嗯。”
“就为了见我?”
他点点头。
江澄心里那点失落,那点胡思乱想,那点“他是不是不在乎我”的纠结,全都被这一句话冲散了。
“吃晚饭了吗?”她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走吧,我请你。”
两人走到附近的一家小店,点了两碗面。顾予泽吃得很快,像是饿了很久。江澄看著他,心里软软的。
吃完面,天已经黑了。
他们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著,秋风有点凉,但谁都没说要走。
“江澄。”
“嗯?”
他转过脸看她,目光很认真。
“我可能没办法像别人那样随时陪著你。”他说,“医生的工作你知道,有时候一台手术十几个小时,有时候半夜被叫走,有时候连著几天回不了消息。”
江澄静静地听著。
“但我保证,”他说,“只要我有时间,就一定在你身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因为责任,不是因为应该,是因为我想。”
江澄看著他,眼眶有点酸。
她想起陈嘉木那条朋友圈——“再忙也能抽时间”。
他不是抽不出时间,只是时间对他不一样。别人用来吃饭睡觉的时间,他用来开四十分钟车来见她。
“顾予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往他身边靠了靠,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还有秋天的凉意。
“我也有不对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忙,不该胡思乱想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。
两个人就这么靠著,谁都没说话。
头顶有树叶被风吹落,在地上沙沙作响。不远处有车驶过,灯光一闪而过。
“江澄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那个销售总监,是不是在追你?”
江澄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看到他的朋友圈了?”
他没否认。
“那都是他一厢情愿。”她说,“我没理过他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江澄抬起头看他:“你吃醋了?”
他看著前方,侧脸轮廓很深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为什么要问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就是……确认一下。”
江澄看著他那张故作平静的脸,忽然凑近了一点。
“顾予泽。”
他转过脸。
她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。
“你吃醋的样子,挺可爱的。”
他愣住,耳尖慢慢红起来。
江澄笑著靠回他肩上。
“别胡思乱想。”她说,“我有你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揽著她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作响。
江澄靠在他肩上,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“顾予泽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你想见我,就来。”
他低头看她。
“不管多晚,不管多忙,”她说,“只要你想来,我就在。”
他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周六上午,江澄收到顾予泽的消息:“我爸妈想请你吃饭。今天中午,有时间吗?”
她盯著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见父母?
这才谈了多久?
她打字回:“是不是太快了?”
那边很快回复:“他们正好来市里开会,顺便。不想来也没关系,我推掉。”
江澄犹豫了一下。
见父母这种事,她没经验。大学那段恋爱,谈了半年都没到这一步。工作后相亲的那些,更是连门都没摸著。
但顾予泽的语气很平常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她想了想,回:“好。”
反正早晚要见的。
中午十一点半,顾予泽开车来接她。
上车后,她问:“你爸妈喜欢什么?我空手去不太好吧?”
“不用带东西。”他说,“他们什么都不缺。”
“那总得——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你去了就是最好的礼物。”
江澄忍不住笑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他愣了一下,耳尖有点红:“实话。”
车开了半小时,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。顾予泽刷卡进门,把车停好,带著她上楼。
电梯里,他忽然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“紧张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不用紧张。”他说,“他们人很好。”
江澄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。
电梯门开,他牵著她走到一扇门前,按了门铃。
门开了,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,穿著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,笑容温和。
“来了?快进来。”
这就是顾予泽的妈妈。
江澄在心里快速打量——五官和顾予泽很像,但更柔和,眼神里有种医者特有的沉静。
“阿姨好。”
“你好你好,江澄是吧?小泽常提起你。”顾母笑著让她进门,“快进来坐,饭马上好。”
客厅里还坐著一个中年男人,戴著眼镜,正在看报纸。看到她们进来,他放下报纸,站起来。
“爸,这是江澄。”顾予泽介绍。
顾父点点头,笑容温和:“坐吧,别客气。”
江澄在沙发上坐下,手里捧著顾母递过来的茶,手心有点出汗。
顾予泽坐在她旁边,像是察觉到她的紧张,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“你们先聊,我去厨房看看。”顾母说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