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一下,陈嘉木在部门群里发消息:各位,今天调查会我亲自到场,大家放心。@江澄你八点半到就行,我提前过去跟医务处沟通。
江澄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没多说。
陈嘉木这个人,怎么说呢,业务能力是有的,但太会来事。昨天会上那句“话别说太满,但也别认”,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对劲。什么叫别认?设备如果真有问题,该认就得认,这是底线。
八点,她换好衣服出门。临走前给苏念留了张纸条:冰箱有吐司,我晚上回来。
八点四十,江澄到达医院会议室。门开著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气氛比昨晚更凝重。家属坐在靠窗的位置,那个中年女人眼睛肿得像核桃,旁边的女儿握著她的手,脸色发白。
陈嘉木在角落里跟医务处的人说话,看到她进来,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坐我旁边”。
江澄刚坐下,门又被推开。
顾予泽走进来,穿著白大褂,胸口别著工牌,头发应该是刚洗过,还带著一点湿意。他扫了一眼会议室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在长桌另一端坐下。
九点整,会议开始。
医务处主任先开口:“各位,昨晚的手术大家都知道情况了。患者目前仍在ICU,生命体征平稳,但家属的情绪我们要充分理解。今天请双方来,就是为了查明真相,给家属一个交代。”
话音刚落,那个中年女人就站了起来:“我就问一句,是不是那个机器有问题?我老公好好的进去,差点下不来,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!”
女儿拉她,她不听,声音越来越大:“我问过别人了,那个牌子的机器之前就出过事!你们为什么要用这个?是不是收了回扣?”
江澄心里一紧。
陈嘉木立刻站起来:“这位家属,您先冷静,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。我是康辉医疗的销售总监,有什么话您跟我说。”
“跟你说有什么用?你们当然说自己东西没问题!”
“我们不是推卸责任,而是要用证据说话。”陈嘉木笑容专业,“设备有没有问题,检测结果说了算。如果是我们的责任,我们绝不推脱。”
江澄听著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说得没错,但语气太像公关稿了,没有温度。
果然,家属更激动了:“检测结果?你们自己检测,能信吗?”
“所以是由第三方机构检测。”医务处主任赶紧接话,“今天请双方来,就是为了商定检测方案。家属也可以派人监督。”
场面稍微平静下来。
接下来是技术层面的陈述。设备科的人宣读了设备的采购时间、使用频率、既往维护记录。麻醉科医生讲解了术中用药情况。护士长汇报了术前设备准备流程。
江澄一一记录,手心里全是汗。
轮到顾予泽发言。
他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,调出一张CT影像。
“这是患者术前的头部CT,大家看这里。”他用激光笔圈出一个区域,“肿瘤位置很深,靠近脑干,手术难度本来就高。术中我们采用电凝止血,设备设定功率在正常范围内,使用过程中没有出现异常提示。”
他切到下一张图,是术中生命体征监测的曲线。
“血压下降发生在下午三点十七分,持续约四十五秒,最低降到60/40。我当时暂停操作,检查创面,未见活动性出血。麻醉医生核查用药,发现两分钟前曾推注过一次尼卡地平,剂量0.5毫克,常规降压剂量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家属:“所以从手术角度,我不能断定是设备故障。但我也不能排除。因为患者术前有高血压病史,长期服用降压药,术中应激反应可能与多种因素有关。”
家属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,但情绪明显平复了一些。
陈嘉木趁机接话:“顾医生说得很客观,我们感谢医生的专业态度。确实,术中情况复杂,不能简单归咎于设备。”
江澄松了一口气,以为这一页翻过去了。
“但是。”顾予泽忽然开口,会议室安静下来,“我昨晚覆盘手术过程时,发现一个细节。”
他调出另一张图,是术前的影像报告。
“患者入院时的降压药记录,和术前最后一次用药记录,之间有八小时空白。护理记录上写的是‘患者自述按时服药’,但没有家属签字确认。”
家属愣住了。
顾予泽看向她们:“患者入院后,你们一直陪著吗?”
女儿点头:“我妈一直在,我下班过来换她。”
“那他吃药的时候,你们亲眼看到了吗?”
母女俩对视一眼,中年女人嗫嚅道:“他自己吃的……我没盯著……”
顾予泽点点头:“我不是要追究责任,只是想说,术前用药的准确性,也会影响术中反应。这个细节,调查时需要考虑进去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江澄低下头,假装记录,心跳却漏了一拍。
他在帮她们。
不是帮公司,是帮真相——但客观上,他把矛头从设备上分走了一部分。
陈嘉木显然也意识到了,笑容更深:“顾医生说得太对了,医疗本身就是复杂的,不能简单归因。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调查,把事情弄清楚。”
接下来讨论检测方案,确定由市医疗器械质量监督检验所进行检测,三方共同见证。家属的情绪平复下来,同意等待结果。
十一点二十,会议结束。
人们陆续散去,江澄收拾资料,陈嘉木凑过来低声说:“那个顾医生,还算讲理。你回头加个微信,以后好沟通。”
“加了。”
陈嘉木挑眉:“动作挺快。”
江澄没解释,抱著资料夹往外走。走廊里阳光正好,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顾予泽站在电梯口,手里拿著保温杯,正在跟一个年轻医生说话。看到她过来,他结束对话,转过身。
“准备走了?”
江澄点头:“下午还要去另外一家医院。”
“那正好,一起下去。”
电梯来了,里面没人。两人走进去,门关上,密闭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轰鸣。
“刚才会上,”顾予泽开口,“你表现不错。”
江澄抬头看他。
“该拿的材料都拿了,该说的话也说了。比你们那个销售总监强。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接,只能说: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,实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有一句话,我想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?”
电梯停了一下,有人进来,他没再说。到了一楼,人群涌出去,江澄走在后面,他跟上来,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叫住她。
“江澄。”
她回头。
阳光很刺眼,他站在逆光里,表情看不真切,声音却很清晰:“我不是针对你,但真相只有一个。如果真的是设备问题,医院会追究到底;如果不是,你也该保护好自己。”
“保护自己?”
“你们那个销售总监,话说得太满,路留得太宽。”他看著她,“真出了事,他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。”
江澄愣住。
他说完就走了,白大褂在阳光下晃了一下,消失在门诊大厅的人流里。
她站在原地,好久没动。
手机响了,陈嘉木打电话来问下午的安排。她接起来,一边说一边往地铁站走,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句话。
他为什么要提醒她?
他们昨天才认识。
不,不对。他说过,“你真的不记得我了”。
江澄在地铁站门口停下来,掏出手机,翻出昨晚那张照片——她从大学群里找到的,选修课结课合影,七年前。
那时候她大三,为了凑学分选了一门《医学人文导论》,每周四晚上去听课。课很水,老师讲讲医学伦理,放放电影,期末交篇论文就行。她每次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记笔记,发呆,偶尔看一下手机。
照片是倒数第二节课拍的,老师说合个影,大家稀稀拉拉站起来。她在前排蹲下,身后是一排一排的同学,很多人低头玩手机,没看镜头。
她放大图片,从第一排往后找。
第二排,第三排,第四排……
最后一排,最边上的位置,一个男生抬头看著镜头。
不,不是看著镜头。
是看著前排。
看著她。
江澄盯著那个模糊的像素点,手指放大,再放大。眉眼,轮廓,还有那个抿著嘴的表情——
是他。
顾予泽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放大,试图看清他周围的人。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,低头写什么,再往那边是两个男生在说话。只有他,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目光穿过好几排人头,落在她身上。
地铁进站的风扑面而来,她站在闸机口,一动不动。
所以,他真的认识她。
不是那种“开过会打过交道”的认识,是那种——那种她说不清的认识。
手机又震了,苏念发语音:“你昨晚说的那个医生,我想起来了!是不是姓顾?神经外科的?我们科有人认识他,说他单身,超级抢手!”
江澄打字回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早上起来跟同事八卦啊,一说特征人家就知道了——顾予泽,市一院最年轻的主治,据说当年是医大的风云人物,后来家里出事休学过一段时间。怎么,对上号了?”
江澄看著这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休学过一段时间。
七年前。
她大三那年,确实有一个学期,那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不见了。后来她毕业,再也没去过那门课的教室。
“喂?人呢?”苏念又发一条。
江澄回:“晚上跟你说。”
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刷卡进站。地铁里人很多,她被挤在角落里,扶著杆子,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。
顾予泽。
七年前,医大,选修课。
那些被她忽略的目光,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“偶遇”——教学楼门口、食堂排队、图书馆自习室,好像确实经常有同一个身影出现。
可她从来没放在心上。
她那时候忙著实习,忙著适应临床,忙著焦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当医生。后来实习结束,她确定了自己不适合,转行,找工作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那一年的事,早就模糊成一团影子。
可对他来说,显然不是。
地铁到站,江澄随著人流涌出去。阳光刺眼,她瞇起眼睛往出口走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昨晚送她回家,今天会上帮她解围,私下提醒她保护自己——
是因为七年前吗?
可那时候,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
她掏出手机,点开他的微信头像,对话框里还是那几条消息。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只发了一句: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那边回得很快:
“不客气。检测结果出来前,有需要随时找我。”
江澄盯著这行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昨晚说,“重新认识一下”。
可她没告诉他,她已经想起来了。
为什么不说呢?
她也不知道。
只是那个在照片最后一排,隔著人群看她的少年——她好像,有点好奇他当年在想什么了。
检测结果要等一周。
这七天里,江澄照常跑医院。康辉医疗的业务覆盖全市六家三甲,她每个月要跟进十几台手术的设备培训,处理三到五起“不良事件”——大部分是用户操作不当,偶尔是真有问题,极少数像这次一样,需要惊动三方检测。
周二下午,她去市一院神经外科跟进一台新设备的术前培训。
这台设备是上个月刚招标进来的,术中神经监护仪,价格不菲,科室很重视。江澄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课件,把操作手册翻了三遍,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。
培训定在下午三点,医生办公室。
她提前二十分钟到,在走廊里遇到护士长。护士长姓王,四十出头,脾气直爽,看到她笑著招手:“小江来了?今天培训多少人?”
“报名了十二个,王老师您帮我盯著点,别让他们跑太多。”
“跑不了,顾医生说了,这个设备他要用,让大家好好学。”
江澄脚步顿了一下:“顾医生?”
“顾予泽啊,他最近好几台手术要用这个,前两天还问我培训时间呢。”护士长压低声音,“别看他年轻,科室里说话好使,你好好讲,他认可了就成。”
江澄点点头,没多说。
三点整,医生们陆续进来。有住院医,有进修生,有两个年轻的主治。顾予泽最后一个进来,白大褂敞著,手里拿著本子,在最后一排坐下。
江澄站在投影幕前,视线扫过那张脸,心跳漏了半拍。
她打开课件,开始讲。
“这台术中神经监护仪的原理是通过电极刺激神经,监测肌电图变化,实时反馈神经功能状态。主要应用于听神经瘤、甲状腺手术、脊柱手术等需要保护神经的术式……”
她讲课的时候和私下完全不一样。私下话少,甚至有点闷,但一讲到专业内容,整个人就亮起来了。语速适中,条理清晰,偶尔停下来问“这里大家有问题吗”,然后耐心解答。
顾予泽坐在最后一排,一直低著头写东西。
江澄时不时看他一眼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
讲到操作演示环节,她需要一个志愿者配合模拟。话音刚落,好几个人举手——不是真想学,是想早点结束。她正准备点一个年轻的住院医,最后一排传来声音:
“我来。”
顾予泽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江澄尽量让声音平稳:“你坐这儿,我给你贴电极。模拟的是甲状腺手术,电极贴在声带附近,会有轻微的刺激感,正常反应。”
他坐下,微微仰起下巴,露出脖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