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晨愣住了。
她撞的这个人,是她学长?
“你哪个学院?”他问。
“新闻传播。”
他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,抽了一张递给她。
名片上印著:辰星企业——江辰,项目经理。
林晓晨又愣住了。
辰星企业她知道,本地挺有名的家族企业,做连锁零售的。这个年纪就能当项目经理,应该是……
“接班人?”她脱口而出。
他挑了挑眉:“你倒是会猜。”
林晓晨脸红了:“对不起,我不是……”
“没说你错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算是吧,刚接手一个项目练手。”
林晓晨低头看那张名片,上面有电话和邮箱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的衬衣……”
“说了不用赔。”他往校门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她,“对了,你实习的广告公司叫什么?”
林晓晨下意识回答:“众行。”
他点点头,走了。
林晓晨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心跳得有点快。
当时她不知道,这个人会在一年后成为她的男朋友。
她更不知道,这个人会在六年后,以甲方爸爸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她面前。
“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林晓晨回过神,发现车已经停在她家楼下。
楼道口的灯还是坏的,黑洞洞的。
她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林晓晨。”
他叫住她。
她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。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她听到他说:“当年……对不起。”
林晓晨没有回头。
她看著车窗外那盏坏掉的灯,看著黑暗里隐约可见的楼道口,看著自己映在车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。
对不起。
她等了三年的一句话。
现在听到了,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她问的是,为什么当年不挽留。
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承受那些。
为什么让她以为,他根本不爱她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因为我那时候觉得,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林晓晨转过头,看著他。
车内的光线很暗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到他的眼睛,在黑暗里亮得惊人。
“更好的?”她重复这三个字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“什么叫更好的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替我决定了?”林晓晨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“你觉得你不好,所以你替我做决定,让我去找更好的?”
“林晓晨——”
“江辰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提分手吗?”
他看著她。
“不是因为你忙。”林晓晨说,“是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。你遇到问题自己扛,你觉得自己不好就推开我,你从来没想过,我想不想被你推开。”
说完,她推开车门下车。
“方案明天发你邮箱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。
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。
林晓晨走到二楼拐角,脚步顿住。
楼道里很黑,她站在那里,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又快又重。
她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。
她以为这些事已经过去了。
她以为她早就不在意了。
但刚才那一刻,那些话自己就跑了出来,拦都拦不住。
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她走到窗边,看到那辆黑色奔驰缓缓驶离,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光,转过路口,消失在视线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。
江辰:“对不起。”
还是这三个字。
林晓晨看著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了两个字:“晚安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才发现自己用了和他的昨天一样的词。
她想撤回,但手指悬在屏幕上,最后还是没动。
算了。
她继续上楼。
开门,换鞋,开灯。
屋里还是走的时候的样子——沙发上扔著没叠的毯子,茶几上有半杯凉掉的水,窗台上那盆绿萝有点蔫了,该浇水了。
林晓晨靠在门上,看著这一切。
这是她一个人的生活。
三年前分手后,她从他们的出租屋搬出来,一个人找了这间小公寓。开始的时候总是不习惯,总是会在半夜醒来,总是会下意识做两人份的饭。
后来慢慢习惯了。
习惯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剧,一个人过周末。
习惯不再等他的消息。
习惯不再想他。
她以为她真的习惯了。
但今天,她发现自己还是在意。
在意他为什么不挽留。
在意他这三年过得怎么样。
在意他现在说对不起,是真心还是愧疚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江辰:“晚安。”
林晓晨看著那两个字,忽然想起六年前,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还在忙那个练手的项目,每天早出晚归。但不管多晚,他都会给她发晚安。
有时候是一句话,有时候只是一个月亮的表情。
她曾经问他:你每天这么累,为什么还要坚持发?
他说:因为我想让你睡前知道,我在想你。
那个时候,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晚安变成了“还在忙”,变成了“你先睡”,变成了什么都没有。
她以为是他太忙了。
后来才知道,是他太累了。
累到没有力气去爱一个人。
林晓晨放下手机,去卫生间卸妆。
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有点红。
她打开水龙头,捧著冷水泼在脸上。
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她抬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对自己说:林晓晨,你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你了。
三年前,她会因为他一句话哭一整夜。
三年后,她不会了。
她有自己的工作,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节奏。
她不需要他来告诉她,什么是好的,什么是不好的。
她更不需要他来决定,她该不该被推开。
林晓晨擦干脸,走回卧室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,远远近近的光点像洒落的星星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还是刚才车里的那些画面。
他的侧脸。
他的眼睛。
他那句“因为我那时候觉得,你值得更好的”。
林晓晨翻了个身,把手机拿过来。
屏幕上还是他们的聊天记录。
两条消息。
她发的“晚安”。
他回的“晚安”。
她把这几行字看了好几遍,最后关掉屏幕,把手机放回床头。
睡吧。
明天还要发方案。
她告诉自己。
但闭上眼睛,那些回忆还是会浮上来。
校门口的相遇。
图书馆的自习。
深夜的地铁。
生日的蛋糕。
还有最后那条消息——
“好。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林晓晨睁开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窗外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隐约的车声,远远的,像潮水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,那年分手后,她也是这样躺著,一遍一遍看他们的聊天记录,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,看到天亮。
她以为她早就删掉了。
但刚才她发现,那些记忆从来没被删掉。
它们只是被埋起来了。
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她以为看不见就是不存在。
但今天,他出现了,那些记忆也被翻了出来。
林晓晨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睁开。
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她在大三的校门口,骑著共享单车,撞翻了一个人的咖啡。
那个人回头看她,笑著说:“没关系,学妹。”
梦里她和他并肩走在校园里,秋天的银杏叶落了一地,金灿灿的。
梦里她生日那天,他在宿舍楼下等她,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蛋糕,脸冻得通红。
梦的最后,是他站在她面前,看著她,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她问:“为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梦醒了。
窗外天光大亮。
林晓晨拿过手机,看到时间:早上七点半。
还有一条新消息。
江辰:“方案收到了。有些地方需要当面沟通,你今天几点方便?”
林晓晨看著这条消息,愣了几秒。
然后她打了几个字:“下午三点后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起床,拉开窗帘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窗台的绿萝上。
她忽然发现,那盆绿萝其实没有蔫,只是有几片叶子黄了。
她拿起喷壶,给它浇了水。
阳光很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林晓晨没想到,那份方案的最终版本,会是在一场兵荒马乱中完成的。
周五下午四点,距离他们提交终稿还有三天,辰星科技品牌部突然发来邮件:产品上线时间提前,原定下个月的发布会改到本周六,所有方案需在48小时内定稿执行。
林晓晨看著那封邮件,足足愣了十秒。
48小时。
原本还有一个星期的修改时间,现在只剩两天。
而且今天是周五,意味著这个周末没了。
“我靠!”周晓萌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来,“他们疯了吧?48小时?这是人干的活吗?”
林晓晨没说话,点开邮件附件,开始看修改要求。
产品上线时间变了,传播节点全部要调。原定的预热周期从两周压缩到三天,媒体排期要重做,KOL名单要重筛,所有文案要重写。
她往下滑,越滑越心凉。
这不是修改,这是重做。
“晓晨,”老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来会议室开会。”
林晓晨合上电脑,站起来。
路过周晓萌工位的时候,周晓萌拉住她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项目组全员到齐,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——绝望。
老张站在白板前,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。
“情况大家都知道了,”他说,“废话不多说,现在开始分工。媒体组,所有排期重做,今晚十二点前给我新方案。创意组,文案全部推翻重来,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三个版本。客户组,跟品牌方保持沟通,任何变动第一时间同步。”
他看向林晓晨:“你是主笔,这轮文案你来带头。有问题吗?”
林晓晨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好,散会。各就各位,开工。”
接下来的48小时,是林晓晨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一段时间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只记得周五那晚,办公室灯火通明,键盘声此起彼伏,咖啡机永远有人在排队。
只记得凌晨三点,周晓萌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时,醒来的时候脸上压出一道红印,看著又好笑又让人心疼。
只记得老张叫了外卖,大家围在茶水间吃,没有人说话,都在低头看手机,一边吃一边回消息。
林晓晨是主笔,所有的文案都要经她的手。她对著电脑屏幕,写了删,删了写,写了再删。眼睛酸了就滴眼药水,脑袋晕了就灌咖啡,实在撑不住了就去卫生间用冷水洗把脸。
周六凌晨两点,她终于把第三版文案发出去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感觉骨头都散了。
周晓萌凑过来:“走吗?我打车,咱俩拼。”
林晓晨看了一眼时间:“你先走,我再盯一会儿。”
“你疯了?你都连轴转多久了?”
“最后一版还没回馈,我回去也睡不著。”
周晓萌叹了口气,没再劝,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:“那你注意点,别著凉。”
林晓晨点点头,看著她走出办公室。
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趴在桌上,想闭一会儿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中,她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她以为是周晓萌落了东西,没抬头。
然后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松木香。
林晓晨猛地坐起来,抬头看。
江辰站在她面前,手里提著两个大大的外卖袋。
他还是那身黑色西装,只是领带没系,衬衣领口敞开著,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晓晨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“陈述说你们在通宵。”他把外卖袋放在她桌上,“趁热吃。”
林晓晨低头看,袋子里是热腾腾的粥、小笼包、还有几样小菜。
她忽然想起来,自己好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。
“其他人呢?”他问。
“刚走。”
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区,没说话,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她对面坐下。
林晓晨看著他:“你不走?”
“陪你等回馈。”
林晓晨想说不用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确实需要人陪。
不是需要人帮她做什么,只是需要有人在那里。
她打开外卖袋,低头吃东西。
他就坐在对面,拿出手机处理消息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什么话都不说。
林晓晨喝完最后一口粥,抬起头,发现他在看自己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收回视线,“你瘦了。”
林晓晨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。
“江辰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以前最讨厌你什么吗?”
他看著她。
“就是你这种话。”林晓晨说,“明明什么都不说,偶尔说一句又让人想很多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现在说什么,你才不会讨厌?”
林晓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邮件提醒。
她低头看,是品牌方的回馈:第三版通过,细节微调。
林晓晨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往椅背上靠。
“过了?”他问。
“嗯,过了。”
他点点头,站起来: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
林晓晨看了一眼时间:凌晨四点半。
她没拒绝。
那天之后,项目进入执行阶段。
时间更紧了。
林晓晨连续三天凌晨回家,早上九点又准时出现在办公室。她开始咳嗽,喉咙发痒,脑袋昏昏沉沉,但她没当回事,想著扛过去就好了。
周三下午,她正在会议室里跟设计对接物料,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她扶住桌子,想站稳,但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。
“晓晨姐?”设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没事吧?”
林晓晨想说没事,但张开嘴,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有人推开会议室的门冲进来。
下一秒,一双手扶住了她。
“林晓晨!”
是江辰的声音。
但她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叫过她的名字。
慌乱。
她听到的是慌乱。
她勉强睁开眼睛,看到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