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里,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。
不是平时的平静,不是那天晚上的试探,不是她记忆中任何一个样子。
是害怕。
他在害怕。
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他的声音发紧。
林晓晨想说不用,但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来。
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。
他的心跳很快。
她能感觉到。
隔着衬衣,隔着皮肤,隔著这些年所有的距离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。
“江辰……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他低头看她,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自责。
“别说话。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医院。”
林晓晨闭上眼睛,靠在他怀里。
她太累了。
累到没有力气去想,他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累到没有力气去问,他为什么这么紧张。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不想挣扎。
会议室门口,周晓萌和几个同事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。
“我去……”周晓萌喃喃自语,“这是什么情况?”
江辰抱著林晓晨快步走过,经过周晓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:“帮她拿一下包,回头联系你。”
说完就走。
周晓萌愣在原地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转身跑进会议室拿包。
电梯里,林晓晨已经迷糊了。
她感觉到自己被抱著,感觉到他的手臂很用力,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。
“江辰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
他没回答。
电梯门打开,他快步走出去。
“江辰。”她固执地又问了一遍,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
这一次他停了下来。
在车门前,他低头看著她。
“因为我担心你。”他说。
林晓晨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里那抹还没褪去的慌乱。
“以前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从来不会这样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以前是我不对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林晓晨没有再说话。
她被轻轻放进车后座,他脱下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,然后快步回到驾驶座。
车子启动的时候,她透过半阖的眼帘,看到后视镜里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一直看著她。
像是怕她消失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陈述那句话:“他这三年真的变了很多。”
现在她信了。
她闭上眼睛,让自己沉入黑暗。
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原来他真的会害怕。
原来她也会因为他的害怕,心里某个地方,悄悄软了一下。
林晓晨是被一阵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睛,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,白得有些刺眼。鼻尖弥漫著消毒水的味道,手背上贴著医用胶带,针头埋在皮肤下,连著一根细长的输液管。
病房。
她在医院。
意识逐渐回笼,她想起昨天下午发生的事——会议室里的天旋地转,那双扶住她的手,那张写满慌乱的脸。
还有那句“因为我担心你”。
林晓晨微微侧头,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窗边的椅子上坐著一个人。
江辰。
他还是昨天那身衣服,衬衣皱了,袖口挽到手肘,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,有几缕垂在额前。他低著头,盯著腿上的笔记本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显出几分疲惫。
窗外天光大亮,不知道是几点。
林晓晨没有出声,就静静地看著他。
这一幕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让她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大学时候。
那时候她有一次重感冒,高烧不退,他翘了半个月的课照顾她。每天在出租屋里陪著,她睡觉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的小书桌前写项目方案,也是这样敲键盘,也是这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
那时候她每次醒来,第一个看到的都是他。
后来分手了,她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,一个人排队缴费,一个人挂点滴。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。
但现在看到他坐在那里,她忽然发现,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种感觉。
原来她还是会怀念。
“醒了?”
他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
林晓晨回过神,发现他已经合上电脑,走过来了。
“几点了?”她问,声音比昨天更沙哑。
“下午两点。”他在床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“退烧了。”
他的手很凉,大概是刚摸过什么凉的东西。但落在她额头上的时候,她还是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熨帖。
林晓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,顿了一下,收回去了。
“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加过度疲劳,”他说,“需要住院观察两天。”
“两天?”林晓晨皱眉,“项目还在执行期,我不能——”
“项目我让陈述盯著。”他打断她,“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养病。”
林晓晨看著他,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太累了。
累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饿不饿?”他问。
林晓晨摇头。
“那再睡一会儿。”他站起来,把窗帘拉上一些,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,“我就在外面,有事叫我。”
林晓晨看著他往门口走,忽然开口:“你昨晚一直在?”
他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嗯。”
“一夜没睡?”
他没回答。
但林晓晨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那件皱掉的衬衣,那几缕垂下的头发,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——他守了她一夜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他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林晓晨没有回答。
他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林晓晨躺在那里,看著天花板,心里乱成一团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如果是愧疚,那他的愧疚未免太多了。
如果是……她不敢想下去。
她闭上眼睛,让自己不去想这些。
但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。
那个探她额头的动作。
那句“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养病”。
还有那个她没敢追问的眼神。
林晓晨在医院待了两天。
说是两天,其实是两天一夜。第二天下午,她烧退了,精神也恢复了一些,就闹著要出院。
江辰不同意。
“医生说再观察一晚。”
“我好了。”林晓晨坐在病床上,手背上的针头已经拔了,换了一小块医用胶布贴著,“项目那么忙,我不能一直在这里躺著。”
“项目重要还是你重要?”
林晓晨愣了一下。
他站在床尾,看著她,语气有点冲。
但眼里不是责备,是……心疼?
她不太确定。
“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她说。
“你有数?”他走近两步,“你有数会把自己累到晕倒?”
林晓晨被噎住了。
确实,她没话说。
“再住一晚。”他的语气软下来,“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。”
林晓晨看著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两天没睡了吧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回去休息吧。”林晓晨说,“我又不是小孩子,不需要人陪。”
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我不走。”
林晓晨看著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夜幕降临,病房里的光线暗下来。
他开了床头的小灯,橙黄色的光晕笼罩著床边的一小片区域。他坐在那张椅子上,腿上放著电脑,继续处理工作。
林晓晨靠坐在床上,看著他的侧脸。
这一幕太像从前了。
像到让她有些恍惚。
“江辰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他抬起头。
“当年,为什么不挽留我?”
话问出口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她没想过要问这个。
至少不是现在,不是在这个地方,不是在这种情况下。
但话已经说了,收不回来。
他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因为我那时候觉得,我没有资格。”
林晓晨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他合上电脑,放在一旁。
“大三那年,我接手的那个项目,出了问题。”他说,“很大的问题。”
林晓晨愣住了。
她记得那个项目。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,他每天都在忙那个项目。她以为那就是正常的创业节奏,从来没多问过。
“问题出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供应链。”他说,“我被供应商骗了,一批货有质量问题,需要全部召回重做。公司损失了两千多万。”
林晓晨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两千多万。
对一个大三学生来说,那是天文数字。
“我父亲当时身体不好,这件事没告诉他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自己扛下来了,到处借钱填窟窿。后来窟窿填上了,但我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林晓晨想起来了。
那时候他确实有一段时间特别忙,忙到连消息都没时间回。她以为只是项目到了关键期,从来没想过是出了这么大的事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,我父亲去世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家族企业也出了问题,一年之内,全部破产。”
林晓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这些事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他越来越忙,越来越少回消息,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会在校门口笑著说“没关系学妹”的人。
她以为是他变了。
她以为是他不爱了。
她从来没想过,他一个人在扛这些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问。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江辰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是你女朋友,这些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说了又能怎么样?”他说,“你能帮我还债吗?你能帮我解决问题吗?”
林晓晨被问住了。
不能。
她当时只是一个大三的学生,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我不想让你跟著我受苦。”他说,“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,还欠著一堆债。你跟著我,只会被我拖累。”
林晓晨沉默著。
“你提分手那天,”他顿了顿,“我其实想过挽留。但我打开对话框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只发了一个‘好’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。”他看著她,“你想要的是陪伴,是回应,是一个能随时在你身边的人。但那时候的我做不到。我不想让你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未来。”
病房里安静极了。
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,远远地传来。
林晓晨靠坐在床上,看著他。
他的脸在橙黄色的灯光里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,也疲惫一些。眼里没有平时的平静,只有她从未见过的真挚。
她等了三年的一句话。
现在听到了。
但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。
“所以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替我做决定了?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你觉得你给不了我想要的,所以你替我做决定,让我走。”林晓晨说,“你问过我吗?你问过我愿不愿意等你吗?你问过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?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我想要的是你。”林晓晨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不是你给我的那些东西。是你这个人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她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觉得你是在为我好,”她说,“但你从来没问过我,我想要的好是什么。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林晓晨——”
“你知道我分手后那一年是怎么过的吗?”她打断他,“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电话。我想你可能只是太忙了,忙完这段就会联系我。我等了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,等到最后,等来的是你离开北京去深圳的消息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。
“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,但你不知道,你推开我的那一刻,比任何事情都让我难受。”
说完,她别过头去,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。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。
他走到床边,在她面前停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第二次说这三个字。
但这一次,他的声音是哑的。
林晓晨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”他说,“当年的事,是我做错了。我不该替你做决定,不该不告诉你真相,不该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那时候的我,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是,有问题自己解决,不要拖累别人。所以我习惯了一个人扛,习惯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。”
林晓晨慢慢转过头,看著他。
“我知道这是错的。”他说,“这三年,我一直在想,如果当年我告诉你真相,如果你愿意等我,我们会是什么样。但没有如果。”
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。
“我现在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。”
林晓晨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他等著她继续说。
但她没有。
只是转回头,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有事叫我。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我在外面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林晓晨一个人坐在床上,看著窗外。
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,像无数颗星星。
她想起那年分手后的第一个夜晚,她也是一个人这样坐著,看著窗外的灯火,等著他的电话。
等了一夜,什么都没有。
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了。
不是不爱。
是太爱了,爱到不敢让她承担他的苦难。
她应该感动吗?
应该原谅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心里某个拧了三年的结,好像松开了一点点。
但只是一点点。
第二天早上,江辰来接她出院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,头发也打理过了,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但眼下还是有淡淡的青黑,看得出这两天没怎么睡好。
办完手续,他开车送她回家。
车子停在她家楼下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盏坏掉的楼道灯。
林晓晨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林晓晨。”他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昨晚说的事,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不管你原不原谅我,我都理解。”
林晓晨看著他。
“当年的事,是我的错。”他说,“这三年,我一直在后悔。后悔没有告诉你真相,后悔没有挽留你,后悔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时间能倒流,我一定不会放手。”
林晓晨没有说话。
她推开车门下车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江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删你的微信吗?”
他没回答。
林晓晨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也一直在等一个解释。”
说完,她走进楼道。
这一次,她没有回头。
身后,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直到她的窗口亮起灯,才缓缓驶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