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晨万万没想到，分手三年的前男友，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。

提案会议开始前五分钟，她还在跟周晓萌发微信吐槽。

"听说甲方创始人今天亲自到场，年仅二十八岁，白手起家，单身，帅得惨绝人寰。"

周晓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："你把握机会啊！这种优质客户，拿下就是功劳，拿下再拿下就是人生赢家！"

林晓晨没忍住笑了，打字回她："你当我是来谈恋爱还是来工作的？"

"工作恋爱两不误，当代都市丽人基本素养。"

"滚。"

她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深吸一口气，抱著笔记本往会议室走。

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透进午后阳光，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。林晓晨瞇了瞇眼睛，下意识放慢脚步，低头又检查了一遍领口的扣子——今天的衬衣是昨晚临时熨的，还是有点皱，但来不及换了。

会议室门半掩著，里面已经有人声传出来。
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，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家创意总监老张的背影，他正弯著腰跟主位的人握手，姿态恭敬得近乎谄媚。

"江总，久仰久仰，您这么年轻有为，真是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惭愧啊。"

林晓晨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
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主位上坐著一个人，黑色西装，白色衬衣，袖口挽到小臂中段，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。他微微侧著头听老张说话，神情淡淡的，看不出情绪。

那张脸，她闭著眼睛都能描摹出来。

眉骨比她记忆中更深刻了一些，大概是这几年瘦了。眼窝微陷，显得眼神格外沉。鼻梁到唇峰的线条还是那样干净利落，只是嘴角紧抿著，没有从前那样浅淡的笑意在。

江辰。

她的前男友。

分手三年的前男友。

林晓晨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冻住，又在下一秒沸腾起来，从脚底直冲头顶。她想转身走，但双腿像被钉在地上。她想低头假装没看见，但目光像有自己的意志，死死锁在那个人身上。

就在这时，他抬起眼。

隔著半间会议室的距离，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
他没有惊讶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期中的慌乱或尴尬，只是静静地看著她，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陌生人，又像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事。

林晓晨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——他知道今天会见到她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老张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思绪："晓晨来了！快来快来，这位是辰星科技的江总，咱们今天的甲方爸爸。"

甲方爸爸。

林晓晨咬紧后槽牙，硬著头皮走过去。

短短的十几步路，她走得无比漫长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踩在刀尖上。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，但脸上还要维持职业化的微笑。

"江总好。"她在他面前站定，微微欠身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，"我是林晓晨，本次方案的执笔文案。"

他看著她，没立刻说话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老张的笑容有些僵硬，试探性地开口："江总？"

"嗯。"他终于收回视线，点了个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"开始吧。"

林晓晨松了一口气，又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
开始就开始。

她转身去连投影仪，手指碰到数据线的时候微微发抖。她用力攥了攥拳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清醒了一些。

不能慌。

这是工作。

她告诉自己。

投影仪亮了，PPT的第一页投在幕布上。林晓晨站到会议桌前侧，开始讲解。

"本次提案的核心思路是围绕贵品牌『新生』的理念，从用户情感需求出发，搭建一个……"

她讲著讲著，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。

不对，不是发飘，是有点颤。

她下意识去看他的反应。

他坐在主位上，手里转著一支笔，目光落在幕布上，神情专注得像真的在听。但林晓晨太熟悉他了——他专注的时候眉毛会微微下压，而现在没有。

他在走神。

或者说，他在用走神掩饰什么。

这个认知让她莫名烦躁。

"……基于以上调研数据，我们认为……"

林晓晨说到一半，突然卡住了。

下一张PPT的内容是什么？她明明倒背如流的。

幕布上现在放的是一张用户画像图，她应该解释这组数据的来源，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。

老张的脸已经黑了，拼命给她使眼色。

林晓晨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："抱歉，我们看一下下一页。"

她点击遥控器，下一张PPT跳出来。

是她完全陌生的页面。

该死。

这是昨晚更新的版本，她还没来得及熟悉。

"那个……"她额头开始冒汗，"这一页的数据是……"

"这一页是对比数据，"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她，"你上一页还没讲完，急著翻页做什么？"

林晓晨抬头，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
他在帮她解围。

但这种解围比当众被打脸更让她难堪。

"抱歉，"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重新回到上一页，"我们继续。"

后面的二十分钟是怎么熬过来的，林晓晨完全不记得了。她只记得自己机械地讲完所有内容，然后站在那里，等著被宣判。

老张第一个鼓掌："江总，您看我们这个思路，是不是跟贵品牌的调性很搭？"

他没鼓掌。

他把转了半天的笔放下，靠进椅背里，语气不咸不淡："思路不错。"

老张脸上刚露出笑容，他又补了一句："但执行细节有很多问题，回头我们整理一份修改意见发给你们。"

回头。

不是当场。

林晓晨听懂了——他不想在这里跟她多说一句话。

会散了。

老张热情地送他出门，林晓晨站在原地没动。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那截挽著袖口的手臂在她视线里晃了一下，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。

"林晓晨！"

老张的声音把她拽回来。

她转头，看到老张黑著脸走回来，身后跟著几个同事，看她的眼神都带著同情或幸灾乐祸。

"你今天怎么回事？"老张压著声音，但怒火已经藏不住了，"讲个PPT都能卡壳，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？你知道这个客户咱们跟了多久吗？你知道拿下这一单年底奖金有多少吗？"

林晓晨垂下眼："对不起，张总。"

"对不起有什么用？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场面多尴尬？甲方创始人亲自来，你就给人家看这个？"老张越说越气，"回去把方案重新梳理，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新版大纲！"

"好。"

林晓晨抱著笔记本走出会议室，身后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她听不清，也不想听清。

走廊还是那个走廊，落地窗还是那个落地窗，阳光依然刺眼。

她快步走过，没有抬头。

回到工位，周晓萌立刻凑过来："怎么样怎么样？帅不帅？"

林晓晨把笔记本扔在桌上，整个人靠进椅子里，没说话。

周晓萌看出不对劲："怎么了？被毙了？"

"比被毙了更惨。"

"什么意思？"

林晓晨转头看她，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："甲方创始人，是江辰。"

周晓萌张大嘴巴，愣了三秒，然后爆出一声惊呼："卧槽？！"

她这一声太大，周围好几个同事看过来。周晓萌赶紧捂住嘴，拉著林晓晨往茶水间走。

"什么情况？你前男友？那个让你哭了一个星期的前男友？"周晓萌把人按在茶水间的椅子上，自己靠著操作台，一脸不可思议，"他不是在深圳吗？怎么跑北京来了？还成了甲方？"

林晓晨揉著太阳穴："我怎么知道。"

"他看见你了吗？什么反应？"

"看见了。"林晓晨回忆那双平静的眼睛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，"没反应。"

"没反应？"

"嗯，像看陌生人。"

周晓萌皱眉："装的吧？分手三年，突然遇见前女友，正常人多少得有点波动吧？"

林晓晨没说话。

她想起他帮她解围的那句话，想起他转笔时微微颤动的手指，想起他最后那个不咸不淡的语气。

波动？

也许有。

但她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。
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
林晓晨低头看，是邮箱新邮件提醒。

发件人：辰星科技品牌部。

标题：关于今日提案的反馈意见。

她点开。

正文只有一句话："方案整体思路通过，细节需大幅调整。后续对接由我直接负责，请项目组配合。——江辰。"

林晓晨盯著那个名字，盯了很久。

周晓萌凑过来看，倒吸一口凉气："他直接对接？这是公报私仇吧？"

林晓晨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闭了闭眼。

"他不是公报私仇。"

"那是什么？"

是什么呢？

林晓晨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一点——从今天开始，她躲不掉了。

窗外夕阳西斜，茶水间的光线暗下来。林晓晨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，忽然想起大三那年秋天，她在校门口撞翻了他的咖啡，那时他笑著说"没关系，学妹"，眼里像有光。

三年了。

那个人变了，她也变了。

只是她没想到，命运会用这种方式，让他们重新站在对方面前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还是他。

"明天上午十点，会议室，当面沟通。"

林晓晨看著这行字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，最后打出一个字：

"好。"

林晓晨一夜没睡好。

不是因为加班——她确实改了半宿方案，但更多的是因为那封邮件里的四个字：“直接负责”。

她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想了几十遍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
他一个创始人，亲自对接一个广告方案的细节？这项目再大也没大到这个份上。

那就是冲著她来的。

“公报私仇。”第二天一早，周晓萌听完她的分析，斩钉截铁地下结论，“绝对是公报私仇。你想想，当年是你提的分手，他肯定怀恨在心，现在逮著机会还不往死里折腾你？”

林晓晨咬著豆浆吸管，没说话。

当年是她提的分手没错。

但他没有挽留。

一条消息都没有。

她发出去的那句“我们分手吧”，像石沉大海，过了三个小时才收到回复：“好。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
就这样。

三年的感情，换来一个“好”字。

林晓晨把空豆浆盒捏扁，扔进垃圾桶：“随便他，反正我做好我的工作。”

“你就这么怂？”周晓萌恨铁不成钢，“他要是真公报私仇，你得让他明白你不是好欺负的！正面刚啊姐妹！”

“刚什么？他是甲方。”

“甲方怎么了？甲方就能拿前女友开涮？你拿出专业态度来，让他挑不出毛病，看他还怎么折腾你。”

林晓晨想了想，觉得这话有道理。

九点五十，她抱著电脑往会议室走。

这一次她准备充分——昨晚把方案从头到尾捋了三遍，所有可能被挑刺的地方都做了备注和反驳预案。她倒要看看，他能挑出什么花来。

会议室门开著，他已经到了。

还是那件黑色西装，还是那截挽到手肘的袖口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，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。

林晓晨在门口顿了一下，敲了敲门框。

他抬头，目光扫过来，点了点头：“坐。”

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
林晓晨在他对面坐下，把电脑打开，屏幕转向他：“昨晚我按你们的反馈重新梳理了方案，你先看一下整体框架。”

他没看电脑，看著她。

“不急。”他说，“先说说你对这个项目的理解。”

林晓晨愣了一下。

这是考她？
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昨晚准备好的那一套拿出来：“辰星科技主打的是一款面向Z世代的社交App，核心竞争力是‘无压力社交’，用户可以……”

“错了。”他打断她。

林晓晨话音顿住。

“我们的用户确实是Z世代，但‘无压力社交’是产品功能，不是用户需求。”他靠进椅背里，目光平静地看著她，“用户真正的需求是什么？”

林晓晨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“是被看见。”他替她回答，“Z世代在现实生活中缺乏归属感，他们需要一个地方，能让他们做自己，同时被同类看见。你昨天的方案里所有创意都在强调‘轻松’，但‘被看见’这个情感锚点完全没触及。”

林晓晨的脸色变了。

她不得不承认，他说得对。

“这是你们调研报告里的东西。”他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，“第17页，用户画像深度分析。你们自己写的报告，方案里却一点没体现。”

林晓晨接过来翻了两页，确实有。

她昨天只看了报告摘要，没细翻全文。

“还有。”他继续说，“你昨晚发的新版大纲，第三板块的传播节点设计，完全没考虑到我们的产品上线时间。9月15号开学季，大学生返校，这是我们最重要的推广窗口，你的方案里写的是10月中旬启动。”

林晓晨攥紧报告边缘。

她确实没考虑到这个时间节点。

“这两个是硬伤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还有七个细节问题，你要听吗？”

林晓晨抬起头，看著对面那张毫无波澜的脸。

她忽然明白他想做什么了。

不是公报私仇。

是让她难堪。

用最专业的方式，让她亲眼看到自己有多不专业。

“不用了。”她合上电脑，站起身，“既然江总觉得问题这么多，那我回去继续改。”

“林晓晨。”

他叫住她。

她没回头。

“这就是你的态度？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著一点她辨认不出的情绪，“方案有问题，我指出来，你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？”

林晓晨转过身，看著他。

“我有。”她说，“但我也有问题想问江总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这个项目，按正常流程应该是由品牌总监对接。”林晓晨一字一顿，“江总亲自来，是因为这个项目真的这么重要，还是因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