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页。
【签约那天,你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差点站不起来。
你变了。
比以前好看,比以前自信,比以前——陌生。
你叫我"季总",语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个普通客户。
你递给我一盒草莓糖,笑著说"尝尝"。
那一刻我特别想问你:你还记得吗?以前你每次做糖,都会捧著盒子跑到我面前,说"季屿,你尝尝嘛"。
但我没问。
因为我知道,你已经不是那个会对我撒娇的小姑娘了。
你是许老师。
是米其林甜点师。
是独立工作室创始人。
是一个没有我,也能活得很好的人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只知道,我想靠近你。
哪怕只是远远地看著你。
所以我开始"偶遇"你。
探店、食材市场、咖啡馆——不是巧合,是我故意去的。
我知道你会去哪里。
因为你的口味、你的习惯、你喜欢的东西,我都记得。
就像记得自己一样。
我给你送青团,因为看见你发朋友圈说想吃。
我给你送草莓,因为你以前最爱吃草莓。
我随身带著烫伤膏,因为你总是烫到自己。
这些年我换过很多东西——换工作、换城市、换生活方式。
但我没换洗衣液。
因为那是你喜欢的味道。
我知道我这样很傻。
陈琢说我追人的方式笨得像高中生。
他说得对。
但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追你。
因为你是我唯一想追的人。
也是我唯一不知道该怎么追的人。】
第四页。
【那天陈琢喝多了,说漏了嘴。
我看见你的表情,就知道完了。
你知道真相了。
但不是从我嘴里知道的。
这是我最大的遗憾。
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。
在你回来之前,就应该告诉你。
但我没有。
因为我害怕。
怕你知道真相后,会更恨我。
恨我自以为是,恨我替你做决定,恨我浪费了你三年。
那天你在包间里问我:"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"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因为你问得对。
我没有资格替你决定任何事。
你愿意不愿意,是你的选择。
不是我能替你想的。
这三年我一直在后悔。
后悔当年没有告诉你真相,后悔没有问你愿不愿意,后悔让你自己难过了那么久。
我知道后悔没用。
我知道对不起没用。
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——
当年分手,不是因为不爱你。
是因为太爱你,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。
我做错了。
错得很离谱。
我不求你原谅。
只是想让你知道,这三年,你不在的日子里,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想你。
季屿】
最后一行字有点歪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许星动看完最后一个字,把信放下。
她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肩膀轻轻颤抖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颤抖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
落在摊开的信纸上。
落在那些字迹上。
她哭了很久。
不是伤心。
不是委屈。
是——她也不知道是什么。
就是眼泪一直流,一直流,停不下来。
那些她不知道的细节。
那些他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。
那些他偷偷看著她、却不敢靠近的夜晚。
原来这三年,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难过。
原来他也在。
原来他也在想她。
她哭够了,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,放回信封。
然后她掏出手机,打开和他的聊天框。
上一次聊天还是那句话:"对不起。我不该瞒著你。"
她没有回。
现在她想回。
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
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打下那行字:
【周末有空吗?来我家吃饭。】
发送。
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不敢看。
心脏跳得很快。
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三分钟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他的回复:
【有。】
只有一个字。
但她看著那个字,眼泪又流下来。
这次是笑的。
周六下午五点,门铃响了。
许星动站在厨房里,围著围裙,手里还拿著锅铲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开门。
季屿站在门口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手里拎著一袋水果——草莓,红红的,每一颗都很大。
他看起来有点紧张。
比签约那天还紧张。
"来了?"她说。
"嗯。"他点头,"打扰了。"
她侧身让开:"进来吧。"
他走进来,换上她准备的拖鞋。
然后他站在客厅中央,有点手足无措。
许星动看著他那个样子,突然有点想笑。
这个人,在会议室里杀伐果断,在后厨里说一不二,现在站在她家客厅里,紧张得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。
"坐吧。"她指了指沙发,"饭还得一会儿。"
他坐下,把那袋草莓放在茶几上。
她转身回厨房,继续做饭。
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著泡,香气飘满整个屋子。
她一边翻炒,一边用余光往客厅瞟。
他坐在沙发上,背挺得笔直,像在开董事会。
但他在看她。
她发现他在看她。
两个人对上视线,都愣了一下。
然后同时移开。
许星动低下头,假装专心炒菜。
但她发现自己的耳朵烫烫的。
半小时后,菜上桌了。
四菜一汤——红烧肉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、糖醋排骨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他看著那桌菜,愣住了。
"你做的?"
"不然呢?"她在他对面坐下,"你以为我叫外卖糊弄你?"
他没说话。
但他看著那桌菜的眼神,有点奇怪。
"怎么了?"
他摇摇头,拿起筷子。
"没有,就是——"他顿了顿,"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不会做饭。"
许星动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反应过来了。
以前在一起的时候,都是他做饭。
她只会做甜品,做菜一塌糊涂。
有一次她心血来潮想做红烧肉,结果把锅烧糊了,他下班回来看见满屋子的烟,吓得差点报警。
"人会变的。"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,"尝尝。"
他低头,咬了一口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"好吃。"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许星动假装没发现,低头吃饭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饭,偶尔夹一筷子菜,偶尔对视一眼,然后迅速移开。
吃到一半,她放下筷子。
"信我看了。"
他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"看了很久。"她继续说,"哭了很久。"
他没说话。
"季屿。"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"我还没有原谅你。"
他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"但是——"
她看著他,认真地说:
"我愿意重新认识你。"
他愣住了。
她就那样看著他,眼睛里有泪光,但嘴角带著笑。
"不是原谅,是重新认识。"她重复了一遍,"认识现在的你,认识这些年你变成什么样的人,认识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认识那个还会给我送青团、随身带著烫伤膏、记得我所有口味的季屿。"
他坐在那里,看著她。
眼眶慢慢红了。
"许星动——"
"别说谢谢。"她打断他,"也别说对不起。"
"那我说什么?"
她想了想。
"说你以后会好好表现。"
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。
"好。"他郑重地点头,"我会好好表现。"
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。
窗外,夕阳慢慢落下去。
厨房里还飘著红烧肉的香气。
客厅里很安静,但那种安静不再是尴尬的、窒息的安静。
而是一种——
刚刚开始的、带著希望的安静。
饭吃到一半,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,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在餐桌上投下柔和的暖光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。
季屿吃得认真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许星动看著他,有点想笑。
"你吃这么慢干嘛?"
他抬起头,愣了一下:"习惯了。"
"什么习惯?"
他顿了顿,放下筷子。
"以前在深圳的时候,一个人吃饭,没人说话,就吃得很慢。"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"后来发现,吃慢一点,比较不孤单。"
许星动没说话。
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。
"那现在可以吃快点,有人陪你说话。"
他看著那块排骨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吃。
但她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。
"季屿。"
"嗯?"
"深圳那两年,你怎么过的?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就……打工还债。"
"做什么?"
"什么都做。"他夹了一口菜,"销售、跑业务、送外卖、半夜去仓库搬货。最忙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,睡四个小时。"
她听著,心里有点堵。
"为什么不去找个正经工作?"
"正经工作来钱慢。"他放下筷子,"我欠的钱利息每天都在涨,不能慢慢还。"
她没说话。
"有一段时间,我住在城中村,一个月房租三百块。房间很小,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冬天没有暖气,我裹著羽绒服睡觉,有时候冻醒了,就起来跑几圈再睡。"
他说著,语气还是很平静。
"有一次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,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,动不了。我想打电话叫人帮忙,翻遍通讯录,发现不知道该打给谁。"
他笑了笑,很淡。
"后来我自己爬起来,去楼下药店买了退烧药,回来吃了,蒙头睡了一觉。第二天烧退了,继续上班。"
许星动看著他。
看著他平静的侧脸,看著他说这些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。
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巴黎的那些日子。
发高烧,一个人煮泡面。
做甜品失败,一个人哭。
拿到优秀学生,一个人喝酒。
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孤独。
原来他也在经历同样的事。
"季屿。"
他转头看她。
"你那时候,想过找我吗?"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"每一天。"
他的声音很轻。
"每一天都在想你。想你在做什么,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——"他顿了顿,"有没有忘了我。"
许星动低下头,看著面前的碗。
碗里的饭还没吃完,但她吃不下了。
心里堵得慌。
"后来呢?"
"后来债还完了,我就回来了。"他继续说,"回来以后,进了盛安。从最基层做起,慢慢爬到现在这个位置。"
"为什么不找我?"
他看著她。
"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你还在怪我。"
他又笑了笑,还是那种很淡的笑。
"更怕你已经忘了我是谁。"
许星动抬起头,看著他。
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他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带著一点期待又不敢期待的光。
她突然想起那天在签约现场,他看见她的时候,那种复杂的眼神。
原来那里面有那么多东西。
她不知道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"你等一下。"
她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
季屿坐在原位,看著她的背影。
厨房里传来开冰箱的声音、拿东西的声音、然后是脚步声。
她回来了。
手里端著一个盘子。
盘子里整整齐齐码著一盘草莓糖。
粉色的,晶莹剔透的,裹著细细的糖霜。
他愣住了。
她把盘子放在他面前。
"尝尝。"
他看著那盘草莓糖,没动。
"这是我改良过的配方。"她在对面坐下,"当年你最喜欢的那款,我重新做了调整,不那么甜了。"
他伸出手,拿起一颗。
放在手心里。
粉色的糖,小小的,像一颗真正的草莓。
他想起以前。
那时候她刚开始学做糖,每次都会做很多,然后捧著盒子跑到他面前,眼睛亮亮的:"季屿,你尝尝嘛!"
他每次都说太甜了。
她就嘟著嘴说:"那你少吃点,我自己吃。"
然后他就会抢过来,一颗一颗往嘴里塞。
她追著他打,两个人闹成一团。
他把那颗糖放进嘴里。
糖在舌尖慢慢化开。
草莓的香甜,带著一点点的酸,还有淡淡的焦糖香。
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太一样。
更醇厚,更有层次,更——
更像是长大后的她。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眼眶红了。
"还是那个味道。"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许星动看著他,没说话。
但她笑了。
很轻很轻的笑。
两个人坐在餐桌前,对著一盘草莓糖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灯火通明。
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"季屿。"
"嗯?"
"你知道我为什么改良这个配方吗?"
他摇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因为我不想每次吃的时候,都想起你。"
他愣住了。
"以前做这个糖,每次都会想起你。想起你说太甜了,想起你抢我的糖吃,想起——"她顿了顿,"想起你走了以后,我再也没做过这个味道。"
她低下头,看著盘子里的糖。
"后来我想,不能这样。不能一辈子被一个味道困住。"
"所以我把配方改了。"
"改了以后,味道不一样了。不是以前的草莓糖,是新的草莓糖。"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"就像我一样。"
她的眼神很认真。
"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许星动了。那个会围著你转、什么都听你的、你走了就哭一整夜的小姑娘,已经不在了。"
"现在的我,有自己的事业,有自己的生活,有自己喜欢的样子。不会因为谁走谁留,就垮掉。"
他看著她,没有说话。
"但我也不是那个恨你的人了。"
她的声音轻了下去。
"知道了真相以后,我发现,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恨你了。"
"可是我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,什么都不想就相信你。"
她看著他,眼睛里有光。
"所以季屿,我还没有原谅你。"
他点点头。
"我知道。"
"但我愿意重新认识你。"
他愣住了。
"认识现在的你,认识这些年你变成什么样的人,认识那个——"她笑了笑,"那个还会给我送青团、随身带著烫伤膏、记得我所有口味的季屿。"
他坐在那里,看著她。
眼眶越来越红。
"许星动——"
"别说谢谢。"她打断他,"也别说对不起。"
"那我说什么?"
她想了想。
"说你以后会好好表现。"
他笑了。
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到眼睛里,让那双原本有点疲惫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他郑重地点头。
"好,我叫季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