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晚晴看著她,眨了眨眼。
然后她笑了。
"行啊许星动,有进步。"
许星动没理她,继续忙手里的事。
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她想知道更多。
关于他,关于当年,关于那个人人说起都含糊其辞的"原因"。
周五晚上,淮海中路,一家私房菜馆。
陈琢订了个包间,圆桌能坐十个人,最后只来了六个——陈琢、季屿、许星动、宋晚晴,还有两个集团的熟人。
许星动到的时候,季屿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。他正在和陈琢说话,听见门响,转头看过来。
视线和她对上。
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她会来。
许星动移开目光,若无其事地走到宋晚晴旁边坐下。
"来啦?"宋晚晴给她倒了杯茶,"路上堵吗?"
"还好。"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余光里,她看见季屿还在看她。
她没抬头。
人到齐了,菜陆续上来。私房菜馆没有菜单,全是老板当天配的时令菜。清炒河虾仁、蟹粉豆腐、葱油蚕豆、红烧肉、腌笃鲜——每一道都是本帮菜的经典。
陈琢热情地招呼大家喝酒,自己先干了三杯。
"这瓶是我存的,十五年陈酿,今天开给你们尝尝。"他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说,"季屿你不许喝,你喝多了话太少,没意思。"
季屿没理他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许星动也喝了一点。黄酒入口温润,后劲却不小。几杯下肚,包间里的气氛热闹起来。
陈琢话最多,从集团八卦聊到行业动态,从新品牌规划聊到自己最近相亲的奇葩经历。宋晚晴时不时接两句,两个熟人跟著起哄,气氛越来越热烈。
只有季屿话少。
他坐在那里,偶尔喝一口酒,偶尔看许星动一眼。
许星动假装没发现,和宋晚晴低声聊天。
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
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酒过三巡,陈琢明显喝高了。
他脸红得像关公,说话开始颠三倒四,但兴致越来越高。
"许老师,"他突然转向许星动,举起酒杯,"我敬您一杯!"
许星动端起茶杯:"我以茶代酒。"
"不行不行,必须喝酒!"陈琢站起来,摇摇晃晃走到她旁边,"您知道吗,您这次做的甜品,太好吃了!我太太吃了以后,天天催我问您什么时候开课,她要报名!"
许星动笑了:"陈总客气了。"
"不是客气,是真话!"陈琢一拍桌子,"您比那些米其林餐厅的甜点师强多了!您是蓝带毕业的对吧?巴黎那个?"
"对。"
"厉害!"陈琢竖起大拇指,"当年季屿送您去留学,真是送对了!"
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许星动愣住了。
季屿送她去留学?
什么意思?
她转头看向季屿。
季屿的脸色变了。
"陈琢。"他声音很沉,"你喝多了。"
陈琢没理他,继续对许星动说:"您不知道吧?当年您去巴黎的学费,是他凑的。他那个时候——"
"陈琢!"
季屿站起来,一把拉住陈琢的胳膊,"走了,我送你回家。"
陈琢被他拉得一个趔趄,但嘴上没停:"你拉我干嘛?我说错了吗?当年你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,为了不拖累人家姑娘,硬是甩了她。后来你自己扛了两年才把债还清,天天看人家ins,发一条存一条——"
"陈琢!"
季屿的声音彻底变了。
他用力拉著陈琢往外走,陈琢还在挣扎:"我说的是实话!你凭什么不让我说?你天天晚上看人家照片,喝酒喝到吐,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自己不知道——"
门被拉开,又被关上。
陈琢的声音消失在门外。
包间里一片寂静。
宋晚晴和另外两个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许星动坐在原位,一动不动。
她手里还端著那杯茶。
茶早就凉了。
她没有放下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创业失败。
欠债。
为了不拖累她。
硬是甩了她。
自己扛了两年。
天天看她的ins。
发一条存一条。
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来转去,转得她头晕。
她想起当年他突然消失的那一周。
她想起他回来后,站在她宿舍楼下,用那种完全陌生的语气说"我们不合适"。
她想起她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,室友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什么。
她想起后来那些日子,她一个人熬过来,学会了做甜品,学会了不依靠任何人,学会了假装忘记他。
她以为他是变心了。
她以为他是不爱了。
她以为他有了更好的人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——
"星动?"宋晚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你没事吧?"
许星动没有回答。
她低著头,盯著手里那杯凉透的茶。
一滴水珠落在茶汤里。
又一滴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湿的。
她在哭。
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。
宋晚晴慌了,赶紧抽了纸巾递过来:"星动,别哭,有话好好说——"
许星动接过纸巾,按住眼睛。
"我没事。"她的声音闷闷的,"我没事。"
但她停不下来。
眼泪一直流,一直流,好像要把这三年攒下来的全部流光。
不是感动。
不是心疼。
是委屈。
是铺天盖地的、堵在胸口喘不过气的委屈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你替我做决定?
凭什么你觉得我不能和你一起扛?
凭什么你问都不问我,就擅自决定了我们的人生?
她当年愿意和他一起还债。
她当年愿意和他一起吃苦。
她当年什么都愿意。
可是他没问她。
他什么都没问。
他就那样走了,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,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这三年,她每次想起他,都会问自己:是不是我不够好?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?是不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?
现在她知道了。
不是她不够好。
是他太自以为是。
门被推开。
季屿站在门口。
他脸色发白,看著她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看见她在哭。
他看见她手里攥著湿透的纸巾。
他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"许星动——"
"别过来。"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但他停了下来。
许星动站起来,把纸巾扔进垃圾桶。
她拿起包,绕过他,往外走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她转过头,看著他。
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。
"季屿,"她一字一句地说,"你凭什么?"
他没说话。
"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"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还是没说话。
"你问过我吗?"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"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?"
"我当年愿意和你一起还债,愿意和你一起吃苦,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任何事。你凭什么不问我?凭什么擅自决定我们的人生?"
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没擦。
"这三年,我每一次想起来,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。"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"我以为你不爱我了,我以为我哪里不够好,我以为——"
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用力擦了把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"现在你告诉我,你是为了我好?"
她看著他,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愤怒。
"季屿,你知不知道,你这种『为我好』,比当面说不爱我更伤人。"
她转身走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。
季屿站在原地,像一尊雕塑。
包间里的人都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宋晚晴小心翼翼地开口:"季总,您不去追吗?"
他没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她离开的方向。
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最后安静下来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里。
陈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他身后,酒醒了大半。
"对不起,"他低声说,"我喝多了,没管住嘴。"
季屿没说话。
"我去跟她解释——"
"不用。"
季屿抬起头,看著走廊尽头那扇门。
"她说得对。"
他的声音很哑,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。
"是我自以为是。"
陈琢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拍了拍季屿的肩膀。
"走吧,先回去。"
季屿没动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直到走廊里的灯自动熄灭,只剩应急灯昏黄的光。
许星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。
她只记得打了车,上了车,然后坐在后座,看著窗外的夜景发呆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,欲言又止。
她没理。
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陈琢说的话。
创业失败。欠债。为了不拖累她。硬是甩了她。自己扛了两年。天天看她ins。发一条存一条。
她想起这三年,她在巴黎的那些日子。
第一次做甜品失败,她骂他一句。
第一次拿到优秀学生,她想他要是能在就好了。
第一次一个人过生日,她给自己买了一束花。
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她。
她以为他有了新的生活。
她以为那些过去,只是她一个人的过去。
可是他一直在看。
一直在存。
一直在等。
等什么?
等她回来?
等她原谅?
等她发现真相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话——
"凭什么你替我做决定?"
回到家,周可可还没睡。
她看见许星动的脸,吓了一跳。
"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"
许星动没说话。
她走到沙发边,坐下来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小声地哭,是放声大哭。
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周可可慌了,赶紧抱住她:"星动,星动,你别哭,告诉我怎么了——"
许星动哭了好久好久。
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流干了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著周可可。
"你知道吗,"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"当年他不是不爱我。"
周可可愣住了。
"他是创业失败欠了债,不想拖累我,所以才分手的。"
周可可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这三年,他一直在看我ins,我发一条他存一条。"许星动的眼泪又流下来,"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。"
"我以为他不爱我了。"
"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。"
"我一个人在巴黎熬了三年,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好。"
她看著周可可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"可是他凭什么?凭什么不告诉我?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"
周可可抱住她,轻轻拍她的背。
"对,他凭什么。"她轻声说,"他太自以为是了。"
许星动把脸埋在她肩上。
"我好生气。"
"嗯。"
"可是我不知道该气他还是气自己。"
"气他。"周可可说,"是他的错,不是你的。"
许星动没说话。
她靠在周可可肩上,看著窗外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万家灯火。
她想起那年冬天,他站在她宿舍楼下,说"我们不合适"。
她想起他转身离开的时候,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她想起这三年,她学会了做甜品,学会了独立,学会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。
她以为她变强了。
她以为她不需要任何人了。
可是现在她才知道——
她不是不需要。
是不敢需要。
因为她怕再一次被推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是季屿发的微信。
只有一句话:
【对不起。我不该瞒著你。】
她看著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屏幕按灭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对不起有什么用?
对不起能换回那三年吗?
对不起能让那些眼泪白流吗?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
有他的脸。
有陈琢的话。
有那年冬天他离开的背影。
还有刚才,他在包间门口看著她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——
她睁开眼。
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周可可在旁边轻轻说:"睡吧,明天再想。"
她点点头。
但她知道,今晚她睡不著。
窗外,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她躺在床上,睁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心里有一道裂缝。
那道裂缝,正在一点一点扩大。
许星动一夜没睡。
她躺在床上,睁著眼睛看天花板,看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,从灰变亮。周可可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她房间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六点整,她起床。
洗脸,刷牙,换衣服。动作机械,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周可可顶著乱糟糟的头发从房间里探出头:"你去哪?"
"盛安集团。"
"现在才六点半!"
许星动没理她,拎起包出门。
清晨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。她打了个车,一路畅通,七点十分就到了盛安集团楼下。
大门还没开。
她站在门口,等。
保安看见她,隔著玻璃门问:"小姐,您找谁?"
"季屿。"
"季总?他一般九点才来。"
"我等。"
保安看了看她的脸色,没再说话。
她就那样站著,站在十一月的冷风里,站在盛安集团门口的台阶上。
手里攥著手机,攥得指节发白。
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见他。
必须把那些憋了三年的话说出来。
必须让他知道,他当年做的事,有多伤人。
八点四十五分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。
季屿从车上下来。
他看起来也很糟——眼睛里有红血丝,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,西装皱皱的,像是没换过。
他看见她,愣住了。
"许星动?"
她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著他,眼睛红得像兔子,眼神里满是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"你怎么——"
"季屿。"
她的声音很哑,哑得不像自己。
"我有话问你。"
他停下来,看著她。
过了几秒,他点点头。
"上楼说。"
办公室在二十三层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她靠在厢壁上,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。
他站在她斜前方,一动不动。
谁都没说话。
电梯里的空气凝固得像实体。
二十三层到了。
门打开。
他走在前面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她跟著进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她站在门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两个人之间隔著三米左右的距离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