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说完。
但他听懂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她没抓住。
“因为项目重要。”他说。
林晓晨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。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,“那我回去改方案。”
这一次他没再叫住她。
林晓晨走到门口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“哎哟,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那人往后退了两步,看清是她,愣了一下,“你是……林晓晨?”
林晓晨也愣住了。
陈述。
江辰的大学室友,当年她和江辰在一起的时候,没少一起吃饭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陈述先反应过来,笑著伸出手,“真巧啊,你也在这家公司?”
林晓晨跟他握了握手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你们认识?”江辰的声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。
“认识啊。”陈述走进去,胳膊搭在江辰肩上,“当年你们谈恋爱的时候,我没少当电灯泡。怎么,你今天来就是为了……”
“陈述。”江辰打断他。
陈述看了看江辰的表情,又看了看门口脸色不太好看的林晓晨,后知后觉地闭上嘴。
林晓晨不想再待下去:“你们聊,我先去忙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述叫住她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“加个微信呗?咱们好久没联系了,改天一起吃个饭。”
林晓晨看了一眼江辰。
他没看她,低头在翻手里的文件。
“好。”她拿出手机,跟陈述加了微信。
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她听到陈述在身后小声说:“江辰你什么情况?见了前女友就这态度?”
后面的话她没听到。
也不想听到。
下午六点,周晓萌准时下班,走之前来敲林晓晨的桌子:“走啊,吃饭去。”
林晓晨盯著屏幕头也没回:“你先去,我改完这版再说。”
“你还真打算通宵啊?”
“没那么夸张,估计九十点就能完。”
周晓萌凑过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文档,咂了咂嘴:“他今天上午真把你骂那么惨?”
“没骂。”林晓晨说,“就是指出问题。”
“那不是更狠?骂人还能反驳,指出问题你只能听著。”周晓萌拍拍她的肩,“行吧,你加油,我给你带夜宵回来。”
办公区的人越来越少,灯一盏一盏灭了。
林晓晨对著电脑,把那两个硬伤改完,又逐条处理他说的七个细节问题。
她不想承认,但他说的基本都在点上。
这让她更烦躁。
十点半,她终于把新版方案过完最后一遍,保存,关机。
办公区只剩她一个人。
林晓晨拎著包走到楼下,夜风扑面而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,准备去路边打车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辆车。
黑色的奔驰,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。
车旁站著一个人。
还是那件黑色西装,只是领带松了,衬衣领口敞开一颗扣子。他靠著车门,手里夹著一支烟,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林晓晨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也看到了她。
他把烟掐灭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站直身体。
两人隔著十几米的距离,谁都没动。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在这边,一个在那边,中间隔著一整条人行道。
最后是他先开的口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。”
林晓晨站在原地没动:“江总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,是专门等我?”
他没否认。
“有话跟你说。”他说,“关于今天上午的事。”
林晓晨看著他。
路灯的光不够亮,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只看到他的轮廓比三年前更硬朗了一些,肩膀好像也更宽了。
陈述说他这三年变化很大。
她想知道,他变成了什么样。
但她更想知道,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等她。
“不用了。”林晓晨说,“我自己打车。”
她转身往路口走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车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她以为他走了。
但几秒后,那辆黑色奔驰缓缓开过来,在她身边停下。副驾的车窗降下来,露出他的侧脸。
“林晓晨。”他说。
她没停。
车子以同样的速度跟著她。
“当年的事,我想跟你解释。”他说。
林晓晨终于停下来。
她转头看著车窗里那张脸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江辰。”她说,“分手三年了,你现在想解释?”
他没说话。
“而且你选择用这种方式?”她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自己,“你是我甲方,我是你乙方,你让我上你的车?你觉得合适吗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说,怎么样合适。”他问。
林晓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她以为他会像上午那样公事公办,或者像当年那样沉默不语。
但他没有。
他问她:你觉得怎么样合适。
这个问题比任何解释都让她措手不及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林晓晨把外套拢紧了一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现在这样不合适。”
她转身往路口走。
这一次他没再跟上。
但她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。
直到她坐进出租车,直到车子拐过路口,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辆黑色奔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述发来一条微信:“晓晨,今天的事你别怪江辰。他这三年真的变了很多,有些事你不知道。”
林晓晨盯著屏幕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只回了一句:“他变不变,跟我没关系。”
陈述回得很快:“行吧,反正我把话带到了。对了,当年他为什么没挽留你,你想知道吗?”
林晓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出租车窗外,夜景飞速倒退。
她想起那年生日,她等到凌晨,只等到一条“在开会,生日快乐”。
想起她发出去的那句“我们分手吧”,过了三个小时才收到回复,只有一个“好”字。
想起分手后的第一个星期,她每天都在等他的电话,等到最后,等来的是他离开北京去深圳的消息。
她想知道为什么。
但她更怕知道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陈述:“算了,这些事让他亲口跟你说吧。晚安。”
林晓晨把手机扣在腿上,靠进椅背里,闭上眼睛。
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到家楼下,林晓晨付了钱下车。
楼道口的灯坏了,黑漆漆的。她掏出手机照亮,准备上楼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她看到一条新消息。
发件人:江辰。
只有两个字。
“晚安。”
林晓晨站在黑暗里,看著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回。
但她也没有删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大三那年秋天,她在校门口撞翻了他的咖啡。他白衬衣上洒了一大片污渍,却笑著说“没关系,学妹”。
梦里他拉著她的手在校园里跑,赶最后一班地铁。
梦里她生日那天,他在宿舍楼下等她,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蛋糕,脸被冻得通红。
梦的最后,是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,和他的回复。
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“好。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林晓晨从梦里醒过来,窗外已经蒙蒙亮了。
她拿起手机,看著昨晚那条“晚安”。
犹豫了很久,她打了三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什么都没发。
只是把手机放到床头,闭上眼睛。
天快亮了。
林晓晨没想到,第二天晚上,她还是上了他的车。
事情是这样的:下午四点,她收到陈述的微信,说江辰请项目组喝咖啡,问她喜欢什么口味。
她没回。
五点半,外卖小哥抱著八杯咖啡进来,每一杯上都贴著便利贴,写著对应的名字。
林晓晨的那杯是燕麦拿铁,去冰,三分糖。
她看著那杯咖啡,愣了很久。
这是她大学时候最喜欢的口味。
六年了,他还记得。
周晓萌凑过来看了一眼,啧了一声:“这是精准打击啊姐妹。”
林晓晨没说话,把那杯咖啡推到一边,继续改方案。
但她没喝。
也没扔。
就那么放著,放到冰块化成水,放到下班时间过了,放到办公室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九点半,新版方案终于定稿。
林晓晨保存文档,关电脑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走到楼下,看到那辆黑色奔驰又停在老地方。
这一次他没站在车外。
车门开著,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,借著车内灯在看。
林晓晨站在台阶上看了他几秒,忽然想起陈述昨晚那句话:“他这三年真的变了很多。”
她想知道,他变成了什么样。
她更想知道,当年他为什么连挽留都没有。
鬼使神差地,她走下台阶,走到车旁。
他抬起头,看到她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上车吧。”林晓晨说,“不是要聊聊方案?”
他看著她,没立刻说话。
然后他推开车门下来,绕到副驾那边,拉开车门。
林晓晨坐进去。
车里有淡淡的松木香,是他大学时候就喜欢的那款车载香水。她系上安全带,目视前方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。
他回到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
“吃了吗?”他问。
林晓晨愣了一下。
这个开场白跟她预想的不一样。
“吃了。”她说。
实际上没吃,但她不想跟他一起吃。
他没再问。
车子驶入主路,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。
林晓晨转头看向窗外,不让自己去看他。但余光里,她还是能捕捉到他的侧脸——挺直的鼻梁,微抿的唇角,专注看著前方的眼睛。
路灯的光影从车窗掠过,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。
也是秋天。
六年前。
那时候她大三,在一家广告公司实习。公司离学校不远,她每天骑共享单车上下班。
那天下午,她刚被组长骂完,心情差到极点。骑车回学校的路上,脑子里全是组长那句“你能不能动点脑子”,一个没注意,在校门口撞上了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撞翻了他手里的咖啡。
冰美式,洒了他一身。
白衬衣从胸口到腰腹,全是褐色的污渍。
林晓晨吓傻了,站在那里连对不起都忘了说。
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:完了,这件衬衣看起来很贵。
第二反应是:这个人长得真好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衣,又抬头看了看她,竟然笑了。
“没关系,学妹。”他说,“你没摔著吧?”
林晓晨这才反应过来,连连鞠躬: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,我赔你,这件衬衣多少钱?”
“不用。”他摆摆手,“反正我也打算换一件。”
他说完就要走。
林晓晨鬼使神差地叫住他:“那个……你等一下!”
他回头。
林晓晨从包里翻出湿纸巾,抽了好几张递给他:“你先擦擦,这样没法走路。”
他接过来,擦了擦手,又擦了擦衬衣上的咖啡渍,擦不掉。
他放弃了,抬头看她:“你是这个学校的?”
林晓晨点头。
“大几?”
“大三。”
“我大四。”他说,“经管学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