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还是没看他。
阳光从后厨的高窗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站在那道光里,专注地搅拌著手里的草莓酱,侧脸安静又认真。
他看见她的工作台上放著一个手写的笔记本,翻开的那一页边角上,画著一枚小小的草莓。
那是她的习惯。
以前她写笔记的时候,总喜欢在角落里画小草莓。他问她为什么画,她说"因为草莓是甜的,看见就开心"。
这个习惯一直没变。
但她已经不开心了。
至少,不为他开心了。
季屿走出后厨,站在走廊里,没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宋晚晴跟出来,倚在门框上,笑吟吟看著他:"季总,巡店巡完了?"
季屿没说话。
"人家专业能力,"宋晚晴慢悠悠地说,"比你想象的高吧?"
季屿转头看她。
宋晚晴一点不怕,还在笑:"我俩在巴黎同学一年,我可太清楚她了。她能在蓝带熬出来,能在米其林后厨站住脚,靠的不是运气。你今天这点小招数,人家三年前就见多了。"
季屿皱眉:"我没有……"
"没有什么?没有故意挑毛病?"宋晚晴笑出声,"季总,您那点心思,写脸上了。"
季屿不说话了。
宋晚晴拍拍他的肩,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"对了,她刚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"
"什么?"
"她说:『让季总放心,合同期内我会保证专业输出。私人层面的事,不会影响工作。』"
宋晚晴说完,进了后厨。
走廊里只剩下季屿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私人层面的事,不会影响工作。
意思是——
她不会因为他是前男友,就对这份工作有任何懈怠。
但也意味著,她不会因为他是前男友,就多给他一个眼神。
她把他和那些普通的客户,放在同一个位置。
不,可能还不如那些客户。
至少对客户,她会笑著说"欢迎下次再来"。
对他,她连笑都懒得笑了。
季屿掏出手机,给陈琢发了一条消息:
【她好像真的不爱我了。】
三分钟后,陈琢回复:
【恭喜你,终于发现了。所以呢?】
季屿看著那条消息,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他没再回后厨。
但他也没走。
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,站到午市的客人开始进店,站到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,站到阳光从高窗移开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也许是在等她出来的时候,能看他一眼。
哪怕只是一眼。
但她一直没有出来。
后厨里,许星动正在给新做的草莓蛋糕装饰。
小蔡凑过来,小声说:"许老师,刚才季总那些话,您不生气啊?"
"生什么气?"许星动手里的裱花袋很稳,"客户提出意见,我们用专业回应。这不是应该的吗?"
"可是他那个语气……"
"他什么语气是他的事,我什么专业是我的事。"许星动挤完最后一朵奶油,放下裱花袋,"后厨这么大,没时间生气。"
小蔡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。
她低头看那款蛋糕——草莓切成了薄片,一圈圈叠成玫瑰的形状,落在雪白的奶油上。旁边点缀著几颗完整的草莓,沾了细细的糖霜,像早晨的露水。
"真好看。"小蔡感叹。
许星动看著那款蛋糕,没说话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人说过她做的蛋糕好看。那个人一边说一边偷吃边角料,嘴角沾著奶油,被她追著满屋子跑。
那时候她做蛋糕是为了让他开心。
现在她做蛋糕是为了让自己开心。
她拿起手机,拍了张照片,发给周可可。
【新作品,怎么样?】
周可可秒回:【绝了!!!我明天就要吃!!!】
周可可又发一条:【对了,今天那个季总又来了吗?】
许星动看著那条消息,没回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做下一款蛋糕。
窗外,夕阳慢慢落下去。
后厨的灯亮起来,照著每个人忙碌的身影。
没有人注意到,走廊的尽头,有一个人一直站到天黑才离开。
新菜研发期进入第二周,许星动的作息彻底乱了。
早上七点进后厨,晚上十一点离开,中间除了上厕所,几乎没离开过甜品台那几平米的地方。宋晚晴看不下去,好几次把她往休息室赶,她坐不住半小时又溜回来。
"你这样会把自己熬死的。"宋晚晴双手叉腰,挡在甜品台前面。
"不会,"许星动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,"我算过了,再有三天的时间,第一批六款甜品就能定版。到时候我睡一整天给你看。"
"你算没算过你这几天吃了几顿饭?"
许星动愣了一下,认真想了想。
"昨天……好像吃了。"
"好像?好像什么好像!"宋晚晴气结,"小蔡!"
小蔡从旁边冒出来:"在!"
"去给她买饭,现在,立刻!"
小蔡领命而去,二十分钟后拎著一份沙拉回来。
许星动看著那盒绿油油的叶子,筷子戳了戳:"这能吃饱?"
"你现在还在乎能不能吃饱?"宋晚晴冷笑,"我以为你是仙女,靠光合作用活著的。"
许星动没反驳,默默把沙拉吃了。
吃完继续调配方。
那天晚上,她忙到十点一刻,终于把第四款甜品的数据记录完。后厨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两个值班的师傅在收拾设备。
许星动揉了揉酸胀的脖子,看了眼手机。
周可可发了十几条消息,从"你今天吃了吗"到"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饭"到"你再不回我我就报警了"。
她回了一条:【吃了,沙拉。】
周可可秒回:【沙拉能叫饭???】
许星动没回,把手机扣下,继续整理笔记。
笔记本摊开在面前,她一边翻看今天的数据,一边在角落里画了枚小草莓——这是她从大学就养成的习惯,画草莓的时候思路最顺。
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地响,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一下。头顶的灯照得不锈钢操作台发亮,整个空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门突然被推开。
许星动没回头,以为是值班师傅回来了。
脚步声走近,在她身后停住。
然后,一碗面被轻轻放在她旁边的操作台上。
白瓷碗,热腾腾的,汤面上飘著金黄的蛋花和红色的番茄,几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。香气窜进鼻子里,带著一点熟悉的、很久远的味道。
许星动低头写笔记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没抬头,没转身。
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笔。
那个人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脚步声重新响起,往门口走去。
门开了,门关了。
后厨重新安静下来。
许星动盯著面前的笔记本,盯著那碗面。
番茄鸡蛋面。
她最熟悉的一道菜,也是那个人唯一会做的一道菜。
以前她熬夜备考,他就煮这个给她吃。他厨艺很差,炒个蛋都能糊锅,唯独这道面做得还算能入口。她问他为什么只会做这个,他说"因为你第一次来我家,我做的就是这个"。
那时候她一边嫌弃他手艺差,一边把面吃得干干净净。
后来分手了,她去巴黎,第一年冬天发高烧,躺在出租屋里动不了,饿得胃痉挛。她迷迷糊糊地想,要是有人在就好了,给她煮一碗面,哪怕只是番茄鸡蛋面。
没有人。
她硬扛著烧起来,自己去厨房煮了包泡面。
那碗泡面很难吃,她一边吃一边哭,哭完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吃了退烧药,蒙头睡了一觉。
第二天烧退了,她照常去上课。
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没有想过那碗面。
直到现在。
许星动看著操作台上那碗面,看了很久。
汤还冒著热气,蛋花均匀地散开,番茄煮得软烂,面条整整齐齐码在碗底。和她记忆里的那碗一模一样,甚至更好看一些——这三年他的手艺应该进步了。
她伸手,碰了碰碗沿。
烫的。
他还记得她喜欢吃烫的。
后厨的排风扇还在嗡嗡响。
许星动把手收回来,继续低头写笔记。
写了两行,写不下去。
她抬起头,看著那碗面,眼眶突然有点发酸。
不是感动。
是委屈。
是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、但其实一直卡在心里的那种委屈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当年你说分手就分手,说消失就消失,说"不合适"就不合适?凭什么现在你又端著一碗面出现在我面前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?
许星动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酸压回去。
她拿起手机,给保洁阿姨打电话。
"王姨,您还在吗?麻烦您来后厨一趟。"
五分钟后,保洁阿姨出现在后厨门口。
"许老师,什么事?"
许星动指了指操作台上的那碗面:"这碗面麻烦您处理一下,我没动过。"
保洁阿姨走过来,看了看那碗还冒著热气的面,又看了看许星动的表情。
她在餐厅干了五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她没多问,端起面:"那我拿去倒了?"
"嗯。"
保洁阿姨端著面走了。
后厨重新安静下来。
许星动低下头,继续写笔记。
她写得很快,很专注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角落里,那枚还没画完的小草莓,被她用笔尖涂掉了。
第二天下午,季屿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进后厨,而是直接去了监控室。
餐厅后厨装著监控,这是食品安全的要求,所有人都知道。季屿作为运营总监,调看监控记录也完全合规。
他坐在监控萤幕前,把时间调到昨晚十点以后。
画面里,后厨空空荡荡,只有许星动一个人坐在甜品台前。她低头写著什么,侧脸安静。
然后他看见自己推门进去,把面放在她旁边。
他看见她的笔尖顿住。
他看见她看著那碗面,看了很久。
他看见她伸手碰了碰碗沿,然后缩回手。
他看见她拿起电话。
他看见保洁阿姨进来,把那碗面端走。
一筷子都没动。
原封不动。
季屿盯著萤幕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他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第三次看完,他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
监控室的灯光惨白,照得他的脸有些发灰。
门被推开,陈琢探进脑袋:"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。干嘛呢?"
他走进来,看见萤幕上的画面,愣了一下。
"这什么……你昨晚给她送面?"
季屿没说话。
陈琢凑近看了看,发现画面定格在保洁阿姨端走那碗面的那一刻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拍了拍季屿的肩膀。
"兄弟,"他语气难得认真,"人家现在自己就是米其林甜点师,蓝带优秀毕业生,独立工作室创始人,二十万粉丝的美食博主。她会煮的面,可能比你吃过的还多。"
季屿没动。
"你觉得她缺你这一碗面?"
陈琢说完,自己也觉得有点残忍。
但他知道季屿需要听这些。
季屿看著萤幕,看著那个端著面离开的保洁阿姨。
过了好久,他才开口。
声音有点哑。
"那她缺什么?"
陈琢被问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。
"我不知道。但你可以问她。"
"她不会告诉我的。"
"为什么?"
季屿没回答。
他看著萤幕里的许星动。画面定格在她低头的瞬间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他看见她握笔的手指很用力。
她不会告诉他的。
因为她现在什么都不会告诉他。
就像她不会吃他那碗面一样。
她把他送的面给了保洁阿姨,就像把他这个人从她的生活里清空了一样。
干干净净。
不剩一点。
季屿站起来,关掉萤幕。
"走了。"
陈琢跟在后面,想说什么,又忍住。
两人走到电梯口,季屿突然停下来。
"你刚才说,她会煮的面比我吃过的还多。"
陈琢点头:"差不多吧,人家专业的。"
"那她还会记得我以前给她煮的面吗?"
陈琢看著他。
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