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约仪式定在下午三点,许星动提前十分钟到达盛安集团总部。
前台小姑娘领她上电梯时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手里的伴手礼盒——浅粉色的硬纸盒,巴掌大小,系著奶白色的缎带,盒盖上烫著一枚小小的草莓印记。那是她工作室的品牌logo,也是她的小红书ID:草莓印在舌尖上。
二十万粉丝,在美食博主里不算多。但"米其林餐厅甜点顾问"这个头衔,足够让她在这场合作里站稳脚跟。
电梯停在二十三层。门打开的瞬间,她下意识整理了衬衫领口。
没什么好紧张的。她想。过去三年,她在巴黎后厨被主厨当众摔过盘子,一个人拖著三十公斤的糖粉爬过五楼,圣诞夜做坏了十个歌剧院蛋糕蹲在烤箱前哭完继续烤。她早就不是那个在餐厅打工、被人泼了咖啡只会红著眼眶站在原地的实习生了。
前台敲开会议室的门:"许小姐,请。"
会议室很安静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,午后的阳光把长桌照得发亮。长桌一侧坐著三个人——运营总监的秘书、法务、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,低头在看什么文件。
她没仔细看,先弯腰递名片:"久等,我是许星动,星动甜点工作室的负责人。"
对面三人站起来寒暄。法务接过名片,请她入座,秘书端来咖啡。她坐下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,视线扫过长桌——
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坐著。
他在看她。
不是普通客户打量合作方的目光,是那种……她太熟悉的目光。
三年前,有人用同样的目光看过她。在后厨昏黄的灯光里,在她笨拙地打发蛋白时,在她端出烤焦的玛德琳自暴自弃时——那个人会靠在操作台边,眼里带著笑,说:"许星动,你怎么连失败都这么好看?"
许星动的指尖顿在键盘上。
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,照亮那个人身上的深灰色西装,也照亮那张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脸。
季屿。
她的前男友。
分手三年零两个月的前男友。
他瘦了。这是第一个窜进脑海的念头。脸部线条比从前更凌厉,颧骨下有一点阴影,眉眼间的少年气被一种淡漠的冷感取代。他穿著质感很好的衬衫和西装,袖口的银色袖扣在光里闪了一下——以前他只有两件优衣库的T恤,轮著穿。
季屿也在看她。
看她穿著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,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,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。看他熟悉的那双眼睛,现在平静得像秋天的湖,没有一丝波澜。
三年前她哭著问"为什么"的时候,这双眼睛里全是眼泪。
现在没有。
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把视线移开,投向法务:"我们开始吧?"
季屿没说话。
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签约流程走得很顺。许星动带了完整的方案,从产品定位到研发周期,从食材成本到营销节点,每一页PPT都做得很漂亮。法务问了几个常规问题,她一一回答,语气专业,态度从容。
全程没有看季屿。
哪怕他就坐在长桌对面,坐得那么近,近到她能闻到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道——以前他不喷香水的,身上永远是洗衣液的清爽味道,她曾经趴在他肩膀上说"这个味道好好闻"。
现在换了。
换成什么成熟男人的味道。
许星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最后一页PPT放完,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季屿,直接看向法务:"还有问题吗?"
"没有,许小姐的方案很完善。"法务合上电脑,"那我们签约?"
"好。"
她接过钢笔,低头签字。
从头到尾,没有看他一眼。
签约结束,法务和秘书先出去准备合同副本。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许星动收拾电脑,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。
她没回头,只是从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伴手礼盒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"季总,"她终于抬起头,看著他,嘴角挂著得体的笑,"这是我们工作室的伴手礼,自己做的草莓糖。尝尝?"
她叫他季总。
不是季屿,不是"你",是季总。
语气客气得像在对待任何一个合作方的负责人。
季屿看著那个礼盒,没动。
草莓糖。
他记得。
以前她最爱做的事,就是钻进厨房捣鼓各种奇怪的甜品。第一次做草莓糖,熬糊了,锅底黑乎乎一层,她哭丧著脸说"我是不是没有天赋"。他笑著把那些糊掉的糖一颗颗剥下来,塞进嘴里,说"谁说的,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"。
后来她越做越好,每次研发出新口味,就会捧著盒子跑到他面前,眼睛亮亮的:"季屿,你尝尝嘛!这是我做的!"
你尝尝嘛。
这是我做的。
现在她说:"季总,尝尝?"
季屿看著那个盒子。
粉色的,小小的,盒盖上印著一枚草莓。
他想起这三年,他无数次点开她的社交账号,看她发的每一张照片、每一条视频。看她从巴黎蓝带毕业,看她在米其林餐厅实习,看她回国开了自己的工作室,看她把一颗颗草莓糖做得越来越精致。
他存了无数张图。
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她会真的站在他面前,把一颗草莓糖递给他,用这种完全陌生的语气。
"怎么,"许星动见他不接,笑了一下,"季总不爱吃甜的?那可惜了,我们接下来合作的甜品系列,可都是甜的。"
她把盒子放在桌上,收回手。
"放这儿吧,您有兴趣再尝。"
说完,她拎起电脑包,转身往外走。
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哒、哒、哒。
每一步都很稳。
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对了,季总,"她语气轻快,"合同上写的研发周期是四周,我会按时交付。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助理,她会对接。"
门开了,门关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季屿坐在原位,看著那扇关上的门,很久没动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那个粉色的小盒子上。
他慢慢伸出手,把盒子拿过来。
拆开缎带,揭开盒盖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二颗草莓糖,晶莹剔透的浅粉色,裹著细细的糖霜,像一颗颗小草莓。
他拿起一颗,放在手心里。
三年了。
他以为她会质问他,会生气,会冷著脸,会绕著他走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笑著叫他"季总",递上一盒糖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比他想象的所有场景都平静。
也比所有场景都让他难受。
门突然被推开。
陈琢探进半个脑袋:"听说签完了?晚上要不要去……"
他看到季屿手里的糖,愣了一下,走过来:"哟,客户送的?我尝尝。"
说著伸手要拿。
季屿把手缩回去。
陈琢:"……?"
季屿没说话,把糖一颗颗装回盒子,盖上盖子,放进西装内袋。
陈琢看看那个盒子,又看看季屿的脸,眼睛慢慢瞪大了:"等会儿,你不对劲。认识?"
季屿抬起头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一点从未有过的茫然。
"我前女友。"
陈琢:"……"
陈琢:"你完了。"
季屿没说话。
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,摸到那个小小的盒子。
盒子还有点凉。
但他攥得很紧。
电梯里,许星动靠在厢壁上,看著数字一层层往下跳。
23、22、21、20……
她闭上眼睛。
刚才那一路,她走得笔直,走得稳,走得没有回头。
但她现在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三年了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。那些眼泪,那些失眠的夜晚,那些在巴黎后厨一边打发蛋白一边骂他名字的日子——她以为都过去了。
可是刚才,当她推开会议室的门,看见他坐在那里的瞬间,她还是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该死的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,走了出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周可可发来微信:【签完没?晚上给你接风!顺便严刑逼供,今天那个季总帅不帅?】
许星动看了一眼,没回。
她把屏幕按灭,走进午后的阳光里。
身后,盛安集团的大楼在阳光里闪闪发亮。
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前,有一个很小的影子,一直站著,一直看著她离开的方向。
"椿"坐落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,三层小楼,庭院里种著一棵二十年的桂花树。许星动第一次来踩点的时候是秋天,满院子桂花香,她站在树下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可可:"这环境,我能待一辈子。"
现在她站在后厨,对这句话产生了质疑。
后厨比她想的大,也比她想的热闹。将近二十个平方的空间里,冷房、热灶、甜品台各据一方,不锈钢操作台擦得锃亮,墙上挂著一排排铜锅。正是上午十点,午餐市还没开始,后厨里已经忙开了——切配、熬汤、摆盘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。
许星动换好厨师服走进来时,有几道目光扫过来,很快又移开。
她不在意。
这种目光她见多了。新来的顾问,还是个年轻姑娘,总有人想看看她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"星动!"
一道清脆的声音从甜品台方向传来。
宋晚晴穿著整齐的厨师服,快步走过来,脸上带著笑:"终于把你盼来了!昨天听说你签约了,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。"
许星动也笑了:"晚晴,好久不见。"
两人在巴黎时就认识。蓝带的同班同学,住同一栋公寓,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。后来宋晚晴先回国,进了盛安集团,从副厨做到主厨,去年独立执掌"椿"。许星动回来开工作室,两个人一直保持联系。
"走走走,我带你熟悉一下。"宋晚晴揽著她的肩往里走,"甜品台这边专门给你腾了位置,设备都是新的,你看看还缺什么……"
两个人说著话,后厨里的人悄悄交换了眼神。
新顾问和老大是同学?
那确实有点东西。
许星动的进驻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安静。
没有大张旗鼓的介绍会,没有繁琐的行政流程。她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后厨,换上厨师服,站在甜品台前,开始调试配方。
第一天,她试了六版草莓慕斯,每一版都记录了详细的数据——温度、湿度、打发时间、糖粉比例。助理小蔡看得目瞪口呆:"许老师,您这是在做实验还是做甜品?"
"都是。"许星动头也不抬,在手写笔记本上刷刷写著什么,"好的甜品就是一次次实验出来的。"
第二天,她和宋晚晴吵了一架。
准确说,是"专业讨论"。
关于新菜单里一款柠挞的酸度,两个人各执己见。宋晚晴觉得要迎合本地客群,酸度降低;许星动坚持要保留柠檬的风味层次,不能一味妥协。
"你这个酸度,十个客人有八个会皱眉头。"宋晚晴双手叉腰。
"那八个客人如果愿意为了这一口酸再来第二次呢?"许星动语气平静,"晚晴,我们做的是精品餐厅,不是连锁快餐。"
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,做了一个渐进式酸度的版本——从顶部到底部,酸度逐渐增加,客人可以自己选择吃到哪一层。
小蔡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,悄悄问甜品台的副手:"她们这样……没事吗?"
副手见怪不怪:"没事,咱们老大就这样,吵完就忘。不过这个许老师是真的刚,居然能跟老大吵个平手。"
第三天,许星动已经能准确叫出后厨每个人的名字。
她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在点上。谁的巧克力调温出了问题,她走过去轻声提醒两句;谁的裱花手势不对,她接过来示范一遍。不端著,不摆谱,该帮忙的时候二话不说就上手。
后厨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。
"许老师,您这个淋面怎么做的?光泽感太好了。"
"许老师,帮我看一下这个甘纳许,是不是有点油水分离?"
"许老师……"
季屿第一次"巡店"是在第四天。
他走进后厨的时候,许星动正在调试一款新的草莓蛋糕。她背对著门,没看见他进来,专注地看著手上的刮刀,一层层抹著奶油。
后厨里其他人倒是都看见了,纷纷打招呼:"季总好。"
许星动手上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抹奶油。
季屿站在门口,目光越过一排排操作台,落在她身上。
她穿著白色的厨师服,头发整整齐齐盘在帽子里,露出一小截后颈。她瘦了一点,肩膀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。她专注地看著手里的蛋糕,侧脸的弧度认真又柔和。
他想起以前,她在他那间出租屋的小厨房里做甜品,也是这个表情。那时候厨房小得转不开身,她每次都要嫌弃一遍,然后指挥他递这递那。他故意捣乱,从背后抱住她,她会红著耳朵喊"季屿你别闹"。
现在她站在这个二十平方的专业后厨里,周围所有人都叫她"许老师"。
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他的女朋友。
包括她自己,大概也不想让人知道。
季屿站了几秒,抬脚往里走。
"季总今天怎么有空来?"宋晚晴迎上来,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,"我们后厨有什么值得您亲自巡视的?"
"新菜品研发的进度,我看看。"季屿面不改色。
"哦——"宋晚晴拉长了声音,视线在他和许星动之间转了一圈,"那您随便看。"
季屿走到甜品台附近,站定。
许星动还在抹蛋糕,仿佛他是一团空气。
"这款蛋糕,"他开口,"什么时候上菜单?"
"还在调试。"许星动没抬头,"好了会通知品鉴会。"
"我现在不能尝?"
"现在是半成品,尝不出最终效果。"她终于抬起头,看著他,语气客气又疏离,"季总如果著急,我可以先做一个常规版本的给您试试。不过我建议等正式出品再评,免得误判。"
说完,又低下头继续抹奶油。
季屿:"……"
旁边的宋晚晴低头憋笑。
季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没有走的意思。
他看著她抹完蛋糕,又看著她开始调下一批草莓酱。她动作很利落,每一步都干净漂亮,没有半点犹豫。和以前那个做个蛋糕都要他在旁边递东递西的小姑娘,完全不一样了。
"甜度。"他突然又开口。
许星动动作没停:"什么?"
"你这些甜品,"季屿指了指她面前的一排半成品,"甜度都偏高。集团的数据显示,现在主流客群更倾向低糖饮食。"
后厨突然安静了几秒。
有几个人悄悄交换了眼神——季总这是……在挑毛病?
许星动放下手里的打蛋盆,转过身来。
她看著他,脸上没有半点不悦,反而笑了。
"季总说得对,主流客群确实有低糖需求。"她语气平静,"所以——"
她走到自己的工作台边,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三份装订好的报告。
"这是我进驻『椿』之前做的市场调研。"她把第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,"针对本店现有客群的问卷调查,样本量两百三十七份,有效回收率百分之九十一。数据显示,本店客群对甜品的甜度接受度,比集团平均值高出百分之十七点五。"
第二份报告。
"周边三公里内同级别餐厅的甜品菜单分析。七家餐厅,四十二款甜品,平均甜度比我的配方低百分之八,但复购率低于本店百分之二十三。"
第三份报告。
"近三年大众点评用户对本店甜品的评价词频分析。『太甜』出现次数,占所有负面评价的百分之六点三,远低于『不够甜』的百分之十一点二。"
她把三份报告整整齐齐码在他面前,抬头看著他。
"季总,甜度这个问题,我调研过。"
季屿没说话。
后厨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。
宋晚晴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许星动等了三秒,见他不说话,点点头:"如果季总还有其他专业意见,欢迎随时提出。我们做产品的,最需要的就是真实反馈。"
说完,她转回身,继续调她的草莓酱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季屿站在她身后,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肩膀放松,动作从容。她没有生气,没有委屈,没有像以前那样红著眼眶瞪他。
她只是心平气和地拿出证据,证明他是错的。
然后继续做她的事。
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客户。
一个提出不专业意见、被她用专业能力轻松应对的普通客户。
季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报告放下,转身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