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季屿没动。
他站在那里,看著电梯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"算了。"他低声说,"记不记得都一样。"
他走进电梯。
门合上。
当天晚上,许星动忙到十一点半。
收工的时候,小蔡凑过来,小声说:"许老师,今天季总又来了。"
许星动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:"哦。"
"他没进后厨,但我听值班的师傅说,他在监控室待了一下午。"
许星动的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最后一盒工具放进包里,拉上拉链。
"走了,明天见。"
她走出后厨,走过长长的走廊,走过那扇通往庭院的小门。
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,香气若有若无。
她停下来,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
城里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只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和周可可的聊天框。
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
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,往地铁站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。
她想起那碗面。
想起那个人端著面站在她身后时,她没敢回头看的那一眼。
她想起以前,她每次熬夜,他都会煮面给她吃。他煮的面其实很一般,番茄切得太大块,蛋花搅得不够散,有时候盐放多了,有时候又没味道。
但她每次都吃完了。
她说"季屿你煮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",他听了笑得像个傻子。
现在她已经很久没吃过那样的面了。
现在她做的甜品,很多人说世界上最好吃。
但那个人端来的面,她一口都没动。
许星动站在桂花树下,站了很久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她缩了缩肩膀,继续往地铁站走。
监控室里,季屿还坐在那张椅子上。
值班的保安换了班,看见他还在那里,吓了一跳:"季、季总?您怎么还在?"
季屿摆摆手,站起来。
他走出监控室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。
窗外是停车场,远远能看见地铁站的入口。
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得很慢,背影有点单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琢发来消息:【你还在公司?】
他没回。
他站在窗前,看著那个方向。
很久很久。
直到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熄灭,直到整个城市都暗下来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
里面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,密码是她的生日。
文件夹里有几百张截图。
都是她这些年发的ins、小红书、朋友圈。
每一张他都存了。
每一张他都看过无数遍。
他知道她去了哪些餐厅,做了哪些甜品,去了哪些地方旅行。
他知道她养了一盆迷迭香,后来养死了,发了条动态说"对不起我以后只养假花"。
他知道她有一次做歌剧院蛋糕失败了,配文是"没事,失败是成功之母,成功是明天的事"。
他知道她去年生日给自己买了一束花,说"单身快乐,自己买的花最香"。
他都知道。
但他不知道她现在爱吃什么口味的面。
他也不知道她现在熬夜的时候,还会不会饿。
他更不知道她看到他那碗面的时候,到底想了什么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季屿关掉手机,看著窗外。
夜色很深。
那个身影早就看不见了。
他站了很久,最后低下头,轻轻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苦。
第二天,许星动准时出现在后厨。
她换好厨师服,走到甜品台前,开始新一天的调试。
操作台上整整齐齐放著她的工具,旁边是一个新的保温杯。
小蔡凑过来:"许老师,这杯子哪来的?"
许星动看了一眼。
不锈钢的,深蓝色,上面印著一枚小小的草莓。
她愣住。
杯子底下压著一张便笺,没有署名,只有一句话:
"里面是姜茶,暖胃。"
许星动看著那张便笺,看著那个杯子。
笔迹她认识。
太认识了。
小蔡还在旁边问:"许老师?这杯子怎么了?"
许星动没说话。
她拿起那个杯子,拧开盖子。
一股淡淡的姜茶香飘出来,还带著一点红枣的甜。
她盯著那杯茶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拧上盖子,把杯子放到一边。
"开始工作吧。"
小蔡看看那个杯子,又看看她的表情,没敢再问。
许星动拿起刮刀,继续调试昨天的配方。
她的手很稳,动作很准,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只是偶尔,她的视线会飘到那个杯子上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很快移开。
窗外,阳光照进后厨,落在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上。
杯子上的小草莓,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许星动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。
钥匙刚插进锁孔,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。周可可穿著睡衣,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丸子,手里攥著许星动的手机,表情活像抓奸在床的正宫娘娘。
"你还知道回来?"
许星动愣了一下:"你怎么在我家?"
"我不在你家谁帮你回微信?"周可可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,"你自己看看,『椿』的对接群里@你八遍,问明天试菜的具体时间,你两个小时没回!"
许星动接过手机,翻了翻,确实有八条@。
她熟练地打了个"好的,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",发出去,然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整个人陷进懒人沙发里。
"累死了。"
周可可蹲下来,盯著她的脸看了三秒。
"你哭过?"
"没有。"
"眼眶红的。"
"后厨油烟熏的。"
"放屁,"周可可一屁股坐在地板上,"甜品台有油烟?你当我没去过米其林后厨?"
许星动闭上眼睛,不想说话。
周可可不放过她,凑得更近:"说吧,今天发生什么了?那个季总又作什么妖了?"
许星动睁开眼,看著天花板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"他今天早上在我工作台上放了一个保温杯。"
周可可:"……哈?"
"里面装了姜茶。"
周可可眨眨眼,等著她继续。
许星动没继续。
周可可等了十秒,忍不住了:"就这样?他给你送杯姜茶你就红眼眶了?许星动你什么时候这么好打发了?"
"不是因为姜茶。"
"那是因为什么?"
许星动坐起来,看著她。
"因为那个杯子上,印了一颗草莓。"
周可可愣住了。
她太了解许星动了。她知道许星动的笔记本上画满草莓,知道许星动的工作室logo是草莓,知道许星动的小红书名叫"草莓印在舌尖上"。
但她更知道,这些草莓背后,还有一个她从来没问出口的故事。
"那个季屿,"周可可小心翼翼地问,"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……"
"嗯。"
"大学那个?"
"嗯。"
"分手的时候你哭了一整夜那个?"
许星动没说话。
周可可倒吸一口凉气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客厅中央,双手叉腰,深吸一口气——
"许星动!!!"
这声音大到楼上邻居可能都听见了。
"你瞒我到现在?!!这都半个月了!!你天天跟他一起工作居然没告诉我他是那个杀千刀的前男友?!!"
许星动捂著耳朵:"你小点声……"
"小点声?!"周可可的声音更大了,"我闺蜜被渣男欺负了,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?我还天天问你『季总帅不帅』,你居然还回我『还行』?!"
"那是实话,确实还行……"
"许星动!"
许星动终于绷不住,笑了。
周可可看著她笑,更气了,扑过来挠她痒痒:"你还笑!你还笑!你给我从实招来!从头到尾!一个细节都不许漏!"
两个人在沙发上滚成一团,笑闹了一阵,最后都瘫在那里喘气。
客厅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昏黄的光,落在茶几上那个没拆的快递盒上。冰箱嗡嗡地响,厨房里还飘著周可可晚上煮泡面剩下的味道。
许星动躺在沙发上,看著天花板。
周可可躺在她旁边,侧过脸看著她。
"说吧,"周可可轻声说,"我听著。"
许星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始说。
"大三那年暑假,我没回家,在学校附近一家餐厅打工。"
那是六月底,天气热得能把人烤化。许星动穿著餐厅统一的黑色围裙,站在门口迎宾,脸上的汗顺著鬓角往下流。
她在那家餐厅做了半个月,什么活都干过——端盘子、擦桌子、洗杯子、给后厨打下手。累是累,但能赚钱,她妈暑假要带学生出去比赛,没时间管她,她也乐得留在学校自己待著。
那天来了个男客人,四十多岁,一个人,点了一桌子菜。
许星动给他上了三趟菜,他挑了三趟毛病。
第一道菜说太咸,她端回去后厨重做。第二道菜说太淡,她又端回去重做。第三道菜说凉了,她解释说这道菜是凉菜,本来就是凉的。
那男的突然就火了。
"你什么意思?说我不懂菜是不是?"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,"叫你们经理来!"
许星动愣在那里,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旁边的老服务员赶紧过来打圆场,赔著笑脸说好话。那男的不依不饶,指著许星动骂:"这种服务员你们也敢用?培训过没有?懂不懂礼貌?让她给我道歉!"
许星动站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。
她没做错什么,她不想道歉。
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餐厅里的客人都在看她,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
"这位先生。"
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许星动回头,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。
他穿著店长的黑色制服,个子很高,脸上有点疲惫的痕迹,但眼神很亮。
他走到许星动身边,挡在她前面。
"我是店长,有什么事您跟我说。"
那男的冷笑一声:"你们这服务员什么态度?"
"她什么态度我没看见,但我看见您摔筷子了。"年轻店长的语气很平静,"这双筷子如果摔坏了,我们会加到您的帐单里。"
那男的愣住了。
周围有客人轻轻笑出声。
"你——"那男的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"你什么意思?你们餐厅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?"
"我们餐厅对待客人的态度是:您点菜,我们上菜,有什么问题我们解决。"年轻店长还是那副平静的语气,"但如果您的需求不是解决问题,而是发泄情绪,对不起,我们不提供这项服务。"
那男的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他掏出钱包,拍下两张钞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餐厅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几声零星的掌声。
年轻店长转过身,看著许星动。
"没事吧?"
许星动看著他,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使劲眨了眨眼,摇头:"没事。"
"真没事?"
"真没事。"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许星动站在那里,看著他的背影,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个人走到后厨门口,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"
"许、许星动。"
"许星动。"他重复了一遍,"我叫季屿。以后有事找我。"
说完他进了后厨。
许星动站在那里,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。
旁边的老服务员凑过来,小声说:"咱们店长帅吧?"
许星动没说话。
但她知道自己完了。
周可可听到这里,翻了个身,看著她:"所以你就这么沦陷了?"
"也没那么快。"
"那是什么时候?"
许星动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一个月后。"
那一个月里,许星动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季屿。
看他站在门口迎宾,看他穿梭在餐桌之间,看他站在收银台前低头算账。他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很有分量。他对谁都客客气气,但又和谁都保持距离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忍不住看他。
有时候他会突然转过头来,和她对上视线。她会飞快地低下头,假装在忙什么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后来他开始教她做甜点。
那天晚上打烊后,后厨里没别人。他在做第二天要用的提拉米苏,她在旁边收拾餐具。
"想学吗?"他突然问。
她愣住:"什么?"
"提拉米苏。"他指了指面前的材料,"想学我可以教你。"
她想说不用了,但她听见自己说:"好。"
他教她打发蛋清,教她搅拌 mascarpone,教她怎么让手指饼干均匀地吸收咖啡液。她站在他旁边,听他低声讲解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"你试试。"他把刮刀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开始搅拌。
他站在她身后,看著她的手势。
"太用力了,要轻一点。"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,带著她调整力度。
他的手掌很热,贴在她手腕上。
她浑身僵硬,不敢动。
"对,就是这样。"他的声音就在耳边。
她低下头,看著他的手。
他手上沾了可可粉,黑色的粉末沾在指尖,衬得他的手很好看。
她想给他递纸巾。
她转过身,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,递给他。
他没接。
他看著她,眼神很深。
然后他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不是握手腕。
是握她的手。
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扣住。
她愣住了。
后厨很安静,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。
"许星动,"他低声说,"我注意你很久了。"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他眼睛里,亮亮的。
"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?"
周可可听到这里,猛地坐起来。
"然后呢然后呢?你答应了吗?"
许星动看著天花板,嘴角浮起一点笑。
"废话。"
那天晚上,她在后厨答应了他。
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,说"我会对你好的"。
她信了。
她真的信了。
后来他们在一起八个月。
八个月里,他带她去吃路边摊,也带她去吃米其林。他在她生理期的时候给她煮红糖姜茶,在她熬夜复习的时候给她煮番茄鸡蛋面。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,记得她对海鲜过敏,记得她喝咖啡一定要加两份奶。
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直到有一天,他突然消失了。
周可可皱眉:"消失?"
"嗯。"许星动的声音轻了下去,"就突然联系不上了。打电话不接,发微信不回。我去餐厅找他,他们说他辞职了。我去他住的地方,房东说他退租了。"
"一个星期后,他出现在我宿舍楼下。"
那天是十一月底,天已经很冷了。
许星动从图书馆回来,看见他站在楼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