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著手里的酒杯。
杯子里,浅金色的酒液安安静静地躺著。
像那个晚上,她抱著酒瓶坐在月光下。
像那些深夜,她对著镜头说话。
像这一刻,她站在他面前。
“那——”她抬起头,“你确认了吗?”
季辞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确认了。”
他说。
“你是真的。”
宋微醺的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她低下头,用力眨眼睛。
不能哭。
不能在这里哭。
季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举起酒杯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子。
叮。
一声轻响。
“喝吧。”他说。
宋微醺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酒液滑进喉咙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沉了三年的味道。
但她觉得比昨晚更好喝。
可能是因为——
她抬起头,看著对面那个人。
他也在看她。
目光相遇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——
那天晚上,宋微醺在辞酒待到很晚。
客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
周牧在吧台里忙得团团转,偶尔抬头瞪他们一眼——这两个人,一个在吧台这边,一个在吧台那边,隔著整个酒吧,却像隔著整个世界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他们的视线,总是不经意地相遇。
然后又移开。
然后又相遇。
周牧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你们两个,”他放下手里的杯子,“能不能直接在一起算了?”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季辞挑眉。
“忙你的。”
周牧翻了个白眼。
宋微醺低下头,假装研究手里的酒。
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那句话——
能不能直接在一起算了。
在一起。
她和他。
可能吗?
她抬起头,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正好也在看她。
目光相遇的瞬间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她也笑了。
——
深夜,宋微醺准备回家。
季辞送她到门口。
“那瓶酒,”他说,“001号,是你的了。”
宋微醺抬头看他。
“以后每批新酒,都会有一瓶给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但宋微醺知道,这不平常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季辞看著她。
“因为我需要一个人说真话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别人说不出口的,你可以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。
“你就不怕我哪天说错?”
季辞摇头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目光在她脸上停留。
“你对酒,从来不会错。”
宋微醺看著他。
看著他眼睛里那点笃定的光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
但舌头像打了结。
最后她只能说出两个字:
“谢谢。”
季辞笑了。
“上去吧。”
宋微醺转身。
走了两步。
又停下来。
回头。
他还在原地。
站在路灯下,手插在口袋里,看著她。
“季辞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001号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会好好喝的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只是好好喝?”
宋微醺想了想。
“还会好好说真话。”
季辞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——
回到家,宋微醺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手里握著那个空瓶子。
001号。
给小宋。
她把手机拿起来,给季辞发消息:
【我到家了。】
对面秒回:
【嗯。】
她又打字:
【001号,下次什么时候有?】
对面回:
【想喝了?】
她打字:
【嗯。】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回:
【明天。】
宋微醺看著那两个字,笑了。
她打字:
【好。】
对面又回了一条:
【002号,给你留著。】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002号。
也给她留著。
那003呢?
004呢?
她没有问。
但她知道答案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城市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。
而她,握著那个空瓶子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嘴角,还挂著笑。
宋微醺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困境。
她还是每天去辞酒。
还是每天试酒。
还是每天带一个空瓶子回家。
但她开始躲著季辞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躲——她照常上楼,照常进品酒室,照常喝他准备好的酒。但只要他出现,她就会找借口离开。
“周牧叫我帮忙。”
“我试完了,先下去了。”
“今晚有点累,想早点回。”
借口一个比一个拙劣。
季辞没有拆穿她。
他只是看著她匆匆离开的背影,嘴角轻轻翘著。
像是觉得很有意思。
——
事情的起因,是三天前的那个晚上。
那天宋微醺照常去辞酒。
季辞不在。
周牧在吧台里,看见她就说:“季辞出去了,让你直接上去,酒在桌上。”
宋微醺上楼。
推开品酒室的门。
桌上放著一个盒子。
深蓝色的绒面包装,系著银色的丝带。
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。
她走过去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瓶酒。
瓶身上贴著手写的标签——
【给小宋·002号】
宋微醺愣住了。
002号。
这么快?
她拿起那瓶酒,仔细看著。
和001号一样的瓶子,一样的标签,只是数字变了。
她下楼,找到周牧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周牧看了一眼。
“酒啊。”
“我知道是酒。”宋微醺顿了一下,“我是说,这是什么酒?”
周牧放下手里的杯子,看著她。
“季辞没告诉你?”
宋微醺摇头。
周牧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:“这是他的私人酿造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私人酿造?”
“嗯。”周牧擦著杯子,“他每年会酿一批酒,数量很少,从来不给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宋微醺握紧手里的瓶子。
“这些酒……”
“他酿了三年。”周牧说,“一共就十几瓶。你手里那瓶是002号,001号在你那儿,对吧?”
宋微醺点头。
周牧看著她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知道001号是什么吗?”
宋微醺摇头。
“是他酿的第一瓶。”
周牧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酿了三年,失败了无数次,终于成功的那一瓶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“他给了我?”
“他给了你。”
安静。
酒吧里的音乐还在放,是那首慵懒的爵士乐。
但宋微醺什么都听不见。
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砰。砰。砰。
“周牧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他为什么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周牧看著她,叹了口气。
“小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来试酒吗?”
宋微醺想了想:“因为我说真话?”
周牧摇头。
“因为他孤独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他从小就孤独。”周牧继续说,“家里人不懂他,同行不懂他,那些来喝酒的人更不懂他。他酿的酒,没人真的懂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喝他酒的样子,你说真话的样子,你眼睛发光的样子——”周牧顿了一下,“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真的东西。”
他放下杯子。
“所以他把自己酿的酒给你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
他看著她。
“他觉得你值得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,宋微醺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手里握著那瓶002号。
周牧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荡。
“他孤独。”
“他把自己酿的酒给你。”
“他觉得你值得。”
她把酒瓶举起来,对著灯光看。
深色的玻璃,看不见里面的液体。
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三年的时间。
无数次的失败。
一个人的坚持。
和她。
她突然有点慌。
不是害怕的那种慌。
是——
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
如果她误会了怎么办?
如果他只是把她当成品酒师怎么办?
如果她把一切想得太多了怎么办?
她翻来覆去睡不著。
最后做了一个决定——
先躲几天。
等她想清楚了再说。
——
躲的第一天。
宋微醺照常去辞酒。
试完酒,她没等季辞上来,就借口“周牧需要帮忙”下楼了。
季辞下来的时候,她正在吧台里假装认真地擦杯子。
他走过来。
“今天的酒怎么样?”
宋微醺没抬头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口感平衡,余韵干净。”
季辞沉默了一秒。
“就这些?”
宋微醺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的目光很专注。
专注得让她心虚。
“就……就这些。”
季辞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宋微醺松了一口气。
但心里有点空。
——
躲的第二天。
宋微醺试完酒,直接说“今晚有点累,先回了”。
她逃一样地下楼。
经过吧台的时候,周牧叫住她。
“你跑什么?”
宋微醺脚步一顿。
“没跑。”
“没跑?”周牧挑眉,“季辞在楼上等你,你就这么走了?”
宋微醺低下头。
“我真的累了。”
周牧看著她,叹了口气。
“小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躲他。”
不是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宋微醺没说话。
周牧放下手里的杯子。
“为什么?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没有。
但她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确实在躲。
“我……”
“他给你的酒,”周牧打断她,“你喝了吗?”
宋微醺点头。
“好喝吗?”
宋微醺想了想。
“好喝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周牧拿起杯子继续擦。
“他给你酒,不是为了让你躲他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是为了让你喝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——
躲的第三天。
宋微醺没去辞酒。
她给季辞发消息:
【今晚有事,请假。】
对面秒回:
【好。】
只有一个字。
宋微醺看著那个字,心里有点难过。
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她坐在家里,抱著那两瓶酒。
001号已经喝完了,瓶子空著。
002号还没开。
她看著它们。
想著那个人。
想著他酿这些酒的三年。
想著他失败的无数次。
想著他终于成功的那一天。
想著他把第一瓶给她的那一刻。
她突然想哭了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
是因为——
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。
躲的第四天。
宋微醺下班回家。
走到楼下,她停住了。
路灯下站著一个人。
黑色的衣服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靠在栏杆上,看著她。
季辞。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下意识想转身跑。
但他已经看见她了。
“宋微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她不敢动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走过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停在她面前。
低头看她。
“喝了我的酒就想跑?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但宋微醺听出了那轻后面的东西。
不是生气。
是——
她不知道是什么。
但她心虚。
“我没有跑。”
“没有?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有点忙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忙到连消息都不回?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她掏出手机。
果然有十几条未读消息。
全是季辞的。
【今天的酒给你留著。】
【怎么还没来?】
【周牧说你请假?】
【生病了?】
【宋微醺?】
【看到回我。】
她一条条往下翻。
越翻越心虚。
最后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:
【我去找你。】
她抬起头。
看著他。
“你……你等了多久?”
季辞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著她慌乱的表情,看著她红了的耳朵,看著她握紧手机的手指。
“两天。”他说。
宋微醺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。
“两天?”
“前天没等到你。昨天也没等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今天继续等。”
宋微醺的眼眶突然酸了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季辞打断她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距离更近了。
“因为你躲我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很轻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又近一步。
“因为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低头看著她。
“我以为我们之间,已经不只是债主和欠债的关系了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