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宋微醺被总经理叫去办公室。
总经理姓方,五十多岁,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女人。
但她看著宋微醺的时候,眼睛里有笑意。
“坐。”
宋微醺坐下。
方总给她倒了一杯水。
“你今天讲得很好。”
宋微醺接过水杯:“谢谢。”
“你在酒店实习多久了?”
“八个月。”
“八个月?”方总挑眉,“怎么还是实习生?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方总看著她,若有所思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我今天原本很担心。”
宋微醺抬起头。
“这个酒会很重要,来的都是大客户。如果搞砸了,影响很大。”
方总靠进椅背里。
“Cindy是我招进来的。她有证书,有经验,看起来什么都好。但我一直觉得,她缺点什么。”
她看著宋微醺。
“今天我知道了。她缺的是——热爱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。
“你讲酒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”方总说,“那不是训练出来的,是装不出来的。”
安静。
方总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我听说你在外面兼职?”
宋微醺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辞酒?”
“是。”
方总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季辞那个人,我认识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他爷爷和我有过合作。那孩子从小就倔,不愿意继承家业,非要自己开酒吧。他爸气得半死,后来也就随他去了。”
方总笑了。
“他选的人,不会错。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方总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转正申请表。”
她把表格推到宋微醺面前。
“下周一,来找我签字。”
宋微醺看著那张表格,眼眶突然酸了。
“方总……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方总摆摆手,“这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
她看著宋微醺。
“以后好好干。让那些不看好你的人看看——”
她笑了。
“品酒师,不是只有证书才行。”
宋微醺走出酒店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她站在门口,掏出手机。
有十几条未读消息。
苏糖的:
【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???】
【转正了吗???】
【快回我消息我要急死了!!!】
周牧的:
【听说你今天大杀四方?】
【季辞回来一直在笑,吓死我了】
还有一条。
季辞的:
【出来了吗?】
宋微醺盯著那条消息。
她打字:
【出来了。】
对面秒回:
【往左看。】
她往左看。
街对面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。
车门打开,一个人走下来。
季辞靠在车门上,看著她。
隔著一条马路。
隔著深夜的风。
隔著满城的霓虹灯。
宋微醺笑了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嘛?”
季辞看著她。
“听你把话说完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。
又抬起头。
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刚才想说——”
夜风吹过来,吹乱她的头发。
她伸手撩了一下。
“我想说,谢谢你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就这个?”
“还有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遇见你,是我来这个城市之后,最好的事。”
安静。
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。
车灯从他们身上掠过,一明一灭。
季辞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轻轻地,笑了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送你回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明天晚上,辞酒见。”
宋微醺看著他。
看著他眼睛里的笑意。
看著他身后满城的灯火。
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缓缓行驶。
宋微醺坐在副驾驶,手里捧著季辞刚才买的热牛奶——他说喝酒伤胃,晚上喝这个好。
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纸杯,杯壁上印著便利店的名字,热气袅袅上升,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雾气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她问。
季辞看著前方,专心开车。
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“嗯。”他的语气很随意,“酒会散了,你不可能马上出来。总经理肯定要找你说话。”
宋微醺转头看著他。
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,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。
“你一直在外面等?”
季辞没说话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宋微醺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她低下头,假装喝牛奶。
车子驶过一个路口,红灯亮了。
季辞停下来,转头看她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人——”
宋微醺抬起头。
“是我?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在试探。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她听见自己说。
“我说的是一个债主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债主?”
“对。”宋微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,“一个让我分期付款还债的人。”
季辞看著她。
红灯变成绿灯。
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著她假装镇定的表情,看著她微微发红的耳朵,看著她握紧牛奶杯的手指。
然后他笑了。
轻轻地,笑了。
他重新启动车子。
“那债主想问——”
他的声音慢悠悠的。
“你还欠他多少?”
宋微醺愣了一下。
她真的算了起来。
“八万八,喝了半瓶,算四万四。但你说整瓶都不能要了,所以还是八万八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在辞酒试酒,你说一瓶抵一千。我试了……”
她掰著手指数。
“第一周七天,第二周七天,第三周……”
“十一瓶。”季辞说。
宋微醺抬头。
“你记著?”
季辞没说话。
但嘴角轻轻翘著。
宋微醺低下头,继续算。
“十一瓶,一万一。八万八减一万一,是……”
“七万七。”季辞说。
“不对,七万七千——”
她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她发现,季辞已经把帐算得清清楚楚。
比她还清楚。
“七万八。”她说。
季辞挑眉。
“怎么多了?”
“你后来给我的那瓶,那个‘只给我一个人喝’的,不算吗?”
季辞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比刚才更明显。
“那个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个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是试酒。”
宋微醺没听懂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季辞没回答。
车子在她家楼下停了下来。
他转头看著她。
“七万八。”
他说。
“慢慢还,不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在说一个承诺。
宋微醺看著他。
看著他眼睛里那点笑意,看著他嘴角翘起的弧度,看著他——
他突然伸手。
从后座拿过一个小盒子。
递给她。
“新品。”
他说。
“你试试。”
宋微醺接过盒子。
不大,手掌大小。深蓝色的绒面包装,上面系著一根银色的丝带。
“现在打开?”她问。
“随你。”
宋微醺解开丝带,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小瓶酒。
很精致的瓶子,深色的玻璃,没有酒标。
瓶身上贴著一张手写的标签——
【001·给小宋】
宋微醺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著季辞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酿的。”季辞说,“第一批。”
宋微醺低头看著那瓶酒。
001。
第一批。
给小宋。
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“你……”
“试试。”季辞打断她,“喝完告诉我哪里不对。”
他的语气很随意。
但宋微醺听出了那随意后面的东西。
是信任。
是“我只想听你的意见”。
她握紧手里的盒子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我回去试。”
季辞点头。
“上去吧。”
宋微醺推开车门。
下车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。
他还在车里,看著她。
隔著车窗,看不清表情。
但她知道他在笑。
她举起手里的盒子,冲他挥了挥。
然后转身上楼。
——
回到家,苏糖还没睡。
她坐在客厅里,面前摆著一盘刚出炉的饼干,正在刷手机。
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
宋微醺换鞋: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酒会啊!转正啊!还有——”苏糖凑过来,“那个送你回来的!”
宋微醺的耳朵红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人送我回来?”
苏糖指了指窗户。
“我在阳台上看见了。黑色车,挺帅一男的,送你到楼下,待了五分钟才走。”
她瞇著眼睛看宋微醺。
“说吧,什么情况?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她走到沙发前,坐下。
把那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。
苏糖凑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酒。”
苏糖打开盒子,看见那瓶酒和那张标签。
她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001?给小宋?”她抬起头,“这谁送的?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但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。
苏糖看著她,突然笑了。
“是他吧?那个疯子?”
“他不是疯子。”
“哦——”苏糖拉长了声音,“现在不是疯子了?”
宋微醺不理她。
她拿起那瓶酒,仔细看著。
深色的玻璃瓶,看不见里面的颜色。但瓶身很温润,握在手里刚刚好。
她打开瓶塞。
一股香气飘出来。
很淡。
很干净。
像是清晨的果园,露水刚干,阳光刚出来。
苏糖凑过来闻了一下。
“好香。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她倒了一小杯。
酒液是浅金色的,透著光,像琥珀。
她喝了一口。
闭上眼睛。
苏糖在旁边等著。
“怎么样?”
宋微醺没回答。
她只是闭著眼睛,让那口酒在舌尖停留。
然后她睁开眼。
“怎么样?”苏糖又问。
宋微醺看著手里的酒杯。
“他骗我。”
苏糖一愣:“骗你?”
“这不是新品。”
苏糖没听懂。
宋微醺把杯子放下。
“这是他酿了很久的酒。”
她看著那瓶酒。
“至少三年。”
苏糖张了张嘴。
“三年?那他为什么说是新品?”
宋微醺摇头。
但她心里有一个答案。
一个她不敢确定的答案。
——
第二天晚上,宋微醺带著那个空瓶子去了辞酒。
她到的时候,酒吧还没开始营业。
门虚掩著。
她推开门。
季辞在吧台里,正在擦杯子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“来了?”
宋微醺走过去。
她把那个空瓶子放在吧台上。
季辞看了一眼。
“喝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宋微醺看著他。
“你骗我。”
季辞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不是新品。”
季辞没说话。
宋微醺继续说。
“这是你酿了三年的酒。”
安静。
吧台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。
季辞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宋微醺指著自己的舌头。
“它告诉我的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三年以上的陈酿,和新的不一样。新酒是活的,一直在变。陈酿是沉的,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这瓶酒,沉了。”
季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著她认真的表情,看著她眼睛里的光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他说。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真的是三年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是新品?”
季辞放下手里的杯子。
他靠在吧台上,看著她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能不能喝出来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所以你在试我?”
“不是试。”季辞说,“是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季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两个杯子。
又拿出另一瓶酒——和昨晚那瓶一模一样。
他倒了两杯。
把其中一杯推到宋微醺面前。
“确认一件事。”
他举起自己的杯子。
“你到底是因为懂酒才说真话,还是因为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宋微醺等著。
“因为什么?”
季辞看著她。
“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安静。
酒吧里很安静。
只有头顶的灯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
宋微醺低头看著手里的酒杯。
浅金色的液体,在灯光下轻轻晃动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。
她抱著酒瓶坐在地上,对他说“它被养坏了”。
她想起那些试酒的夜晚。
她说“这款酒不讨好任何人”。
她想起酒会上的那句话。
“这款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她抬起头。
看著季辞。
“如果我喝不出来呢?”
季辞笑了。
“喝不出来就喝不出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宋微醺看著他。
“你不是想确认吗?如果确认失败了呢?”
季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觉得你是个疯子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大半夜闯进别人酒窖,开了别人最贵的酒,还说它不值。不是疯子是什么?”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“但是后来我发现,”季辞继续说,“你不是疯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宋微醺没听懂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季辞看著她。
“这个世界的人,喝酒是为了应酬,为了社交,为了显得自己很懂。但你不同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喝酒,是因为你真的爱酒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。
“所以我想确认的,不是你能不能喝出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想确认的,是你是不是真的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“对。”季辞说,“真的喜欢酒,真的说真话,真的——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做自己。”
安静。
很安静。
宋微醺低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