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微醺从来没想过,自己的两种人生会以这样的方式撞在一起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。
辞酒的人比平时多一些,但也不算爆满。周牧在吧台里调酒,季辞在楼上处理事情,宋微醺在帮著收拾桌子——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,试完酒如果还早,就留下来帮帮忙。
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T恤,牛仔裤,头发随意扎成马尾,手里端著托盘,正在收拾角落那桌的杯子。
门开了。
她没抬头,只是习惯性地说:“欢迎光临。”
“这地方还挺难找的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宋微醺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。
门口站著三个人——Cindy,和两个酒店的女同事。
Cindy穿著一件紧身的红色连衣裙,精致的妆容,手里拎著一个小香风的包,正在四处打量。
她的目光扫过酒吧,扫过吧台,扫过角落——
然后停在宋微醺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像是静止了一秒。
Cindy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——温柔的,惊讶的,带著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小宋?”她走过来,“真的是你?”
宋微醺握紧手里的托盘。
“Cindy姐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Cindy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,从白T恤扫到牛仔裤,从马尾扫到手里的托盘,“兼职?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旁边的两个女同事也过来了。
“哇,小宋你真的在这儿?”
“这酒吧就是你视频里那个吧?我看了你的推荐来的!”
“你天天在这儿打工吗?”
问题像连珠炮一样。
宋微醺一个都回答不上来。
Cindy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小宋真是努力啊,”她转头对同事说,“白天在酒店实习,晚上还要出来兼职。这么拼,家里条件不太好吧?”
宋微醺的手指攥紧了托盘的边缘。
“Cindy姐,我——”
“没事没事,”Cindy摆摆手,“都是同事,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你们坐,我们今天就是来喝酒的。”
她带著两个同事在角落坐下,正好是宋微醺刚收拾完的那桌。
“小宋,”Cindy抬起头,笑容满面,“你既然在这儿打工,那给我们推荐几款酒呗?要那种——你视频里说过的,特别好的。”
宋微醺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
她知道Cindy想做什么。
她太知道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怎么?”Cindy挑眉,“不愿意?还是说,你视频里那些推荐,都是假的?”
两个同事的目光同时看向宋微醺。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去叫调酒师来。”
她转身走向吧台。
身后,Cindy的声音传来:“不用叫别人,我们就想让你推荐。你不是品酒师吗?”
宋微醺的脚步顿住了。
周牧在吧台里,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。他放下手里的杯子,正要走出来,宋微醺对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转过身,走回那桌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我来推荐。”
——
接下来的半小时,宋微醺站在那张桌子旁边,给她们介绍酒单上的每一款酒。
她的声音很平稳。
她的表情很专业。
她的推荐很精准。
就像在酒店里面对VIP客人一样。
Cindy全程笑眯眯地听著,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,点著头,一脸“我很欣赏你”的表情。
但宋微醺知道,那些问题都是坑。
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。
试探她知不知道这款酒的背景,试探她有没有一知半解,试探她会不会在专业上出错。
宋微醺没出错。
一个都没有。
周牧在吧台里看著,手里的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终于,Cindy点完了酒。
“就这些吧,”她说,“麻烦你了,小宋。”
宋微醺点头,转身去下单。
她走到吧台,把单子递给周牧。
周牧接过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角落那桌。
“那女的是谁?”
宋微醺沉默了一秒。
“同事。”
“同事?”周牧皱眉,“她那表情,不像同事。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周牧看著她,叹了口气。
“小心点。”
宋微醺点头。
——
那一晚,Cindy和两个同事喝到很晚。
她们走的时候,Cindy特意过来跟宋微醺道别。
“小宋,谢谢你啊,”她笑得很甜,“今天学到很多。”
宋微醺站在吧台里,看著她的笑容。
那个笑容完美无瑕。
但宋微醺看见了笑容后面的东西。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。
Cindy转身走了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宋微醺站在原地,突然觉得有点冷。
季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了。
他站在她身后,看著那扇门。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在拍你。”
宋微醺一愣。
“从进门就开始拍。”季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坐下之后一直在拍。”
宋微醺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她拿出手机,点开酒店的工作群。
没有消息。
她又点开Cindy的朋友圈。
最新一条,半小时前。
【打卡传说中的辞酒,居然遇到同事在兼职。认真努力的女孩子最美丽~[爱心]】
配图是九宫格。
酒吧的环境,她点的几款酒,还有——
第三张。
宋微醺站在吧台里,低著头,正在倒酒。
光线很暗,但脸很清楚。
认得出来。
评论区已经有很多人留言了。
【哇小宋好努力!】
【这酒吧在哪里啊我也想去】
【Cindy真是好同事,还帮宣传】
【小宋兼职好拼,白天上班晚上打工,佩服佩服】
每一条评论都温柔得体。
每一条评论都恰到好处。
宋微醺握紧手机,指尖发白。
季辞站在旁边,看见了她的表情。
“怎么?”
宋微醺把手机递给他。
季辞接过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。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问“需要我帮你倒杯水吗”。
宋微醺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那个人,”季辞说,“不怀好意。”
宋微醺知道。
她太知道了。
但她更知道,这件事必须自己解决。
“我可以的。”她说。
季辞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——
第二天,宋微醺照常上班。
一进酒店,就感觉不对。
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很奇怪。
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她一走近,声音就停了。
宋微醺装作没看见,换好制服,开始工作。
上午十点,她被叫进了经理办公室。
经理姓陈,四十多岁,秃顶,永远板著一张脸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
“小宋,坐。”
宋微醺坐下。
陈经理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在外面兼职?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是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酒吧。”
“什么酒吧?”
宋微醺沉默了一秒。
“辞酒。”
陈经理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那个和我们酒店谈过合作的酒吧?”
“是。”
陈经理放下手里的文件,靠进椅背里。
“小宋,你知道酒店有规定,员工不能从事与本职工作相关的兼职吗?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。
“尤其是,”陈经理打断她,“你还是实习生。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“辞酒是我们酒店的潜在合作伙伴。你在那里兼职,如果传出去,别人会怎么说?说我们酒店员工在给合作方打工?说我们酒店的品酒师水平不够,还要去外面学?”
宋微醺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制服裙。
“陈经理,我只是——”
“我不管你是什么。”陈经理摆摆手,“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辞掉兼职,专心在酒店工作。第二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离开酒店。”
宋微醺抬起头。
“您要开除我?”
“不是开除。”陈经理的语气缓和了一点,“是劝退。你自己辞职,对大家都好。”
宋微醺看著他。
看著他脸上那种“我是为你好”的表情。
她想起自己在这家酒店实习的八个月。
八个月,没有工资,只有补贴。
八个月,写了几十篇品酒词,全部被署上别人的名字。
八个月,每天被Cindy挤兑,被同事排挤,被当成透明人。
她以为只要熬过去,只要转正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但现在——
“考虑好了吗?”陈经理问。
宋微醺站起来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陈经理点头。
“给你一天。”
宋微醺走出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她站在走廊里,看著窗外。
阳光很好。
但她觉得冷。
——
下午,宋微醺请了假。
她回到和苏糖合租的公寓,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手机一直在响。
苏糖的消息:
【怎么了?怎么突然请假?】
【是不是出事了?】
【回我消息啊!!!】
她没回。
不是不想回。
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晚上七点,手机又响了。
季辞的消息:
【今晚还来吗?】
宋微醺看著那条消息。
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她打字:
【今天请假。】
对面秒回:
【怎么了?】
宋微醺盯著那两个字。
她想说。
她好想说。
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最后她只回了四个字:
【没事,累了。】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回:
【好。休息吧。】
宋微醺把手机放下。
继续盯著天花板。
——
晚上九点,门铃响了。
苏糖去开门。
然后她的声音传来:
“你找谁?”
“宋微醺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宋微醺腾地从床上坐起来。
她冲到门口。
季辞站在那里。
手里拎著一个袋子。
他看著她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——红著的眼眶,乱糟糟的头发,苍白的脸色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听说你累了。”
他说。
“给你送点解乏的。”
他把袋子递过来。
宋微醺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一瓶酒。
那款“只给她一个人喝”的酒。
她的眼眶又酸了。
苏糖在一旁看著,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等等,”她指著季辞,“你就是那个疯子?”
季辞挑眉。
“疯子?”
“就是那个——”苏糖顿了一下,“让她天天去喝酒的那个?”
季辞想了想。
“应该是我。”
苏糖看著他,又看看宋微醺,再看看那瓶酒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,“你们什么关系?”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季辞没说话。
只是嘴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苏糖看看那个笑容,又看看宋微醺发红的耳朵,突然懂了。
“行,”她说,“你们聊,我出去买点东西。”
她抓起外套,飞快地消失在门口。
门关上。
公寓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宋微醺站在门口,手里还抱著那瓶酒。
季辞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
“说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发生什么了?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没事。
她想说我自己可以解决。
她想说你不用管我。
但看著他的眼睛,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说出来的是——
“酒店让我二选一。”
她的声音哑了。
“要么辞掉兼职,要么离开酒店。”
季辞静静地听著。
“因为昨晚那个人?”他问。
宋微醺点头。
“她拍了照片,发了朋友圈。经理说我在合作方兼职,影响不好。”
季辞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需要我帮你做证人吗?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证人?”
“证明你在辞酒不是打工,是品酒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证明你的专业能力,比他们酒店那些所谓的高级侍酒师强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可以。”季辞打断她,“需要吗?”
他的目光很专注。
专注得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。
宋微醺看著他。
看著他的眼睛。
看著那眼睛里安安静静的东西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——“你值得”。
她想起他为她挡在身前。
她想起他每天晚上等她来试酒。
她想起他说“明天的那瓶酒,给你留著”。
然后她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季辞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“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我八个月前进这家酒店,一心想转正,想证明自己。我写了几十篇品酒词,被别人署名。我被排挤,被无视,被当成透明人。我都忍了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但她没有停。
“因为我觉得,只要我够努力,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我。”
季辞静静地听著。
“但现在我知道了。”宋微醺说,“他们看不见我。”
她握紧手里的酒瓶。
“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。是因为——”
她停下来,找一个词。
“是因为他们不想看见。”
安静。
公寓里很安静。
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,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小块光斑。
季辞看著她。
那目光很深。
深得像是第一次认识她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你想怎么解决?”
宋微醺抬起头。
“我自己解决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。
“不是因为我不需要你。是因为——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因为这是我必须自己走过去的一步。”
季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是那种真正的笑,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伸手,从她怀里拿过那瓶酒,打开。
然后他环顾四周,找到两个杯子——是苏糖放在架子上的卡通马克杯,一个印著小猪,一个印著小猫。
他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。
把那个小猪杯递给她。
“那就先喝一杯。”
他说。
“喝完再想。”
宋微醺接过杯子。
低头看著杯子里的酒。
琥珀色的液体,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靠在墙上,手里拿著那个小猫杯,也正在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