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微醺躺在床上,盯著手机屏幕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颤抖著点开评论。
【这个酒我喝过!!!是不是辞酒的那款!!!】
【卧槽小宋去辞酒了???】
【辞酒是那个只卖自然酒的酒吧吗?我一直想去!】
【求地址求地址求地址】
【小宋和辞酒联动了?神仙联动啊!】
【所以小宋说的“那个人”是辞酒的老板?磕到了磕到了】
宋微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她往下翻,翻到一条长评:
【作为去过辞酒的人,我可以负责任地说,小宋描述的那款酒,百分之百是辞酒的隐藏款。那款酒不在酒单上,只有熟客才能喝到。小宋能喝到,说明她不是普通客人。所以——小宋和辞酒到底是什么关系?】
宋微醺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完了。
她低估了粉丝的扒皮能力。
当天晚上,宋微醺去辞酒的时候,发现门口排著队。
排队。
辞酒从来不排队。
这间酒吧低调得像是故意不想让人发现,怎么可能排队?
她绕过人群,从后门进去。
周牧正在吧台里忙得团团转,看见她进来,眼睛都红了。
“小宋!!!”
他的声音凄厉得像看见救命恩人。
宋微醺缩了缩脖子:“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!”周牧指著外面那群人,“那些人都是来喝‘微醺小宋推荐的那款自然酒’的!”
宋微醺的脚趾在鞋里蜷缩起来。
“我……我没提名……”
“你是没提名!但你描述得太准了!那群粉丝拿著你的视频逐帧分析,把酒的颜色、香气、杯型全部对比了一遍,最后锁定就是我们家的!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周牧看著她,突然笑了。
不是生气的那种笑,是那种“这事儿真他妈有意思”的笑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们开业一年,从来没排过队。你一条视频,直接让我们变成网红店了。”
宋微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季辞呢?”她问。
周牧下巴朝楼上扬了扬:“在上面。”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,往楼上走。
楼梯很窄,灯光很暗。她的心跳很快,不知道是因为爬楼梯,还是因为待会儿要面对的人。
她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。
季辞站在窗前,背对著她。
品酒室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的霓虹光照进来,在他身上落下一小块红色的光斑。
宋微醺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先开口。
季辞没转身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没提名,没提地址,没提任何信息。我不知道他们能扒出来,我真的——”
“宋微醺。”
季辞打断她。
他转过身。
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过来。”
宋微醺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
季辞低头看她。
距离很近。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的霓虹灯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。
“你知道下面那些人,是冲著什么来的吗?”
宋微醺摇头。
“冲著你。”季辞说。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他们不是来喝酒的,”季辞的声音很轻,“他们是来喝‘微醺小宋喝过的那款酒’的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的粉丝,”季辞说,“比你想象的更懂你。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。
甚至没有一点不高兴。
宋微醺抬头看著他,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情绪。
找不到。
他看著她,目光安静,像在看一瓶正在醒的酒。
“你……”她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你生气吗?”
季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身,走到那面墙前,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瓶子——就是她带来的那个普通的酒瓶。
现在它已经不是空的了。
里面装著酒。
那款“只给她一个人喝”的酒。
季辞把酒瓶递给她。
“喝一口。”
宋微醺接过,喝了一口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不讨好任何人,但让人想讨好它。
季辞看著她喝完,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把它放上酒单吗?”
宋微醺摇头。
“因为它太真了。”季辞说,“真到只能给懂的人喝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你懂它。”
又近一步。
“你的粉丝,懂你。”
他停在她面前。
“所以他们来了。”
宋微醺握紧手里的酒瓶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“那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
季辞看著她。
霓虹灯在他脸上变幻著颜色,红的,蓝的,紫的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做推广了吗?”
宋微醺一愣,随即拼命摇头:“没有没有没有!我没有接推广,我从来不接推广,我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只是说实话。”
安静。
窗外有风吹过,吹动窗帘,吹进来一点点夜的凉意。
季辞看著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不是变冷。
是变深。
“宋微醺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宋微醺等他的下文。
但他没有继续说。
他只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宋微醺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。
“知道什么?”她忍不住问。
季辞收回视线。
他转身,走向窗边。
背对著她,开口。
“很久没人对我的酒说实话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宋微醺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著那个酒瓶。
她看著他的背影。
窗外的霓虹灯一明一灭,在他身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他站在那里,肩线绷著,像在忍耐什么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
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她只能说出那三个字:
“我只是……”
季辞转身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打断她。
“所以我没生气。”
他走近几步,重新站到她面前。
低头看她。
“我只是在想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个人要有多孤独,才会把所有的实话都说给酒听。”
宋微醺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。
这句话。
这句话她说过。
在某一期视频里,她说过类似的话——
“一个人要有多孤独,才会在深夜对著酒杯说话。”
他看过她的视频。
他知道她是微醺小宋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哑了,“你看过?”
季辞没否认。
“从第一期看到最后一期。”
宋微醺的脑子嗡地一声。
从第一期到最后一期。
那是两年。
两年的视频,一百多期,每一期都是她在出租屋里对著镜头说话,说那些没人听的品酒词,说那些没人懂的酒后真话。
他都看过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季辞看著她。
“因为那不是你对我说的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是你对自己说的话。”
宋微醺的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她低下头,用力眨眼睛。
不能哭。
不能在他面前哭。
季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著。
等著她把情绪压下去。
等著她重新抬头。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那……”她说,“现在怎么办?”
季辞看著她红著眼睛还硬撑的样子,嘴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下面那些人。”宋微醺说,“你的酒吧,变成网红店了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不需要做点什么吗?”
季辞想了想。
“需要。”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回头看她。
“你下去帮周牧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:“我?”
“嗯。”
“帮什么?”
季辞看著她,眼里有淡淡的笑意。
“帮他解释那款酒。”
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酒瓶。
“既然是你带来的客人,就由你去说。”
宋微醺低头看著手里的酒瓶,又抬头看著他。
“你不怕我说错?”
季辞摇头。
“你说的不会错。”
他的语气很笃定。
笃定得好像比她自己还相信她。
宋微醺握紧酒瓶,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她走下楼梯。
楼下,周牧已经忙得满头大汗。看见她下来,像看见救星。
“小宋!快来!”
宋微醺走进吧台。
面前是一群陌生的面孔,每一双眼睛都亮晶晶地看著她。
有人认出了她。
“是微醺小宋!”
“真的是她!”
“小宋小宋,那款酒到底是什么味道?”
“小宋,你说的‘那个人’是老板吗?”
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宋微醺站在吧台里,手里握著那个酒瓶。
她想起季辞说的——“你说的不会错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开口。
“这款酒,”她举起酒瓶,“是我喝过最诚实的酒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它不讨好任何人,但它让人想讨好它。”
她开始讲。
讲它的产地,它的年份,它的酿造工艺。
讲它喝起来是什么味道,讲它让她想起了什么。
讲它为什么不在酒单上。
讲它为什么只给懂的人喝。
人群静静地听著。
没有人玩手机,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,在酒吧里回荡。
——
楼梯口,季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。
他靠在墙上,看著吧台里的那个身影。
她站在灯光下,手里握著那个酒瓶,眼睛里有光。
和白天那个唯唯诺诺的实习生完全不一样。
和深夜视频里那个孤独说话的女孩也不一样。
这是另一个她。
一个在人群中依然敢说真话的她。
周牧凑过来,小声说:“你看她那样。”
季辞没说话。
周牧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完了。”
季辞终于开口:“什么?”
“我说你完了。”周牧压低声音,“你看她的眼神,跟看酒一样。”
季辞没否认。
也没承认。
他只是看著那个方向,嘴角轻轻翘著。
——
宋微醺讲完最后一句话,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有人举起手机拍照。
有人问她能不能合影。
有人说“小宋你真的太懂了”。
她一一应付著,脸上的笑容没停过。
直到人群散去,她才发现季辞站在楼梯口。
他看著她。
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宋微醺走过去,停在他面前。
“怎么样?”
她的眼睛还亮著,脸上有点红,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刚才讲了太多话。
季辞低头看她。
“很好。”
他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
但宋微醺听出了那两个字后面的东西。
不是敷衍。
是肯定。
是“我就知道你会做得很好”。
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“那……”她说,“我今天算加班吗?”
季辞挑眉。
“加班?”
“对啊,”宋微醺认真地说,“我本来只是来试酒的,结果被迫营业了。”
季辞看著她,眼里浮起笑意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算加班。”
“有加班费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季辞转身往楼上走。
走到楼梯中间,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明天的那瓶酒。”
他说。
“给你留著。”
宋微醺站在楼梯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心跳声大得像打鼓。
周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别看了,人都上去了。”
宋微醺回过神,脸红了。
周牧擦著杯子,幽幽地说:“你知道吗,他从来不给人留酒。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周牧继续说:“也从来不让别人进那间品酒室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她想起季辞说过的话——“很久没人对我的酒说实话了”。
她想起刚才他看她的眼神。
她想起他说“明天的那瓶酒,给你留著”时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——
深夜,宋微醺回到家。
苏糖还没睡,坐在客厅里等她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宋微醺换鞋:“加班。”
苏糖凑过来,闻了闻她身上:“又是酒味。”
“正常。”
苏糖看著她,突然说:“你最近不太对劲。”
宋微醺一愣:“哪里不对劲?”
苏糖想了想:“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
“以前你下班回来,都是一副被掏空的样子。现在你回来,眼睛是亮的。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糖凑近她,压低声音:“说实话,那个疯子,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宋微醺的耳朵红了。
“没有!”
“那你为什么脸红?”
“我没有脸红!”
苏糖笑了:“行行行,你没有。”
她站起来,往卧室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。
“宋微醺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一个人能让你的眼睛亮起来,”她说,“那就是对的人。”
门关上了。
宋微醺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心跳得很厉害。
她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的夜色。
城市的夜很亮,无数盏灯光汇成一片。
她想起那个站在窗前的身影。
想起他说的——“很久没人对我的酒说实话了”。
她拿起手机,点开和他的聊天记录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的“建议天天来”。
她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字:
【明天那瓶酒,是什么?】
发出去。
对面秒回:
【来了就知道。】
她又打字:
【万一不好喝呢?】
对面停了一下。
然后回:
【那你说实话。】
宋微醺看著那五个字,笑了。
她打字:
【好。】
窗外,夜色正浓。
城市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酒窖。
而她,好像终于找到了那个愿意听她说实话的人。
宋微醺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晚的试酒时间。
不是因为那些酒。
是因为那个人。
这个认知让她有点慌。
她试图说服自己:只是因为酒好,只是因为这里能说真话,只是因为——她太久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。
但每次推开辞酒的门,心跳加速的那一瞬间,她知道那些理由都是骗自己的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