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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第 2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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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五十分,宋微醺站在辞酒酒吧门口。

她换了便装,背著那个破旧的帆布包,包里装著昨晚那个空酒瓶——她洗干净了,用报纸包了三层,像是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
酒吧的招牌很简单,就一个字:辞。

黑色的字体,暗金色的灯光,低调得像不想被任何人发现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
门里是一片暖黄色的光。吧台是深色的实木,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。音乐很轻,是爵士乐,萨克斯慵懒地吹著。

客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在角落,低声交谈。

吧台里站著一个人,正在擦杯子。
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
不是季辞。

是另一个男人,年纪和季辞差不多,戴著眼镜,长了一张看起来就很毒舌的脸。

他看了宋微醺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。

“找人?”

宋微醺点头:“我找……”

“季辞?”

宋微醺又点头。

那人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,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手里的帆布包上——准确地说,是帆布包里那个被报纸包了三层的圆形物体上。

他盯著那个东西看了三秒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你就是那个偷酒的?”

宋微醺的脚趾在鞋里蜷缩起来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周牧。”
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
宋微醺转身。

季辞从后面的楼梯上下来,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,头发还有一点湿,像是刚洗过澡。

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周牧一眼。

“别欺负她。”

周牧撇嘴:“我哪敢欺负债主。”

季辞没理他,走到宋微醺面前,低头看她。

“酒瓶带了吗?”

宋微醺把帆布包递过去。

季辞接过,拆开报纸,露出那个干干净净的空酒瓶。

他看著酒瓶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洗这么干净干嘛?”他说,“我又不喝。”

宋微醺的脸又红了。

季辞把酒瓶递给周牧:“收起来。”

周牧接过酒瓶,一脸嫌弃:“一个空瓶子也要收?你什么时候这么抠了?”

季辞没回答,只是看著宋微醺。

“进来吧,”他说,“给你安排工作。”

宋微醺跟著他往里走。

经过吧台的时候,周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
“小姑娘,你知道你是第几个被他‘分期’的人吗?”

宋微醺脚步一顿。

“周牧。”季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著一点警告。

周牧耸耸肩,继续擦杯子。

宋微醺站在原地,看著季辞的背影。

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,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他走到楼梯口,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
“愣著干嘛?”

他说。

“还不跟上?”
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
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她跟在他身后,看著他的后脑勺,看著他肩膀上衣服的褶皱,看著他耳后一颗小小的痣。

心跳得有点快。

但她告诉自己:这是因为紧张。

毕竟,她欠他八万八。

仅此而已。

宋微醺跟著季辞上楼,才发现这酒吧别有洞天。

楼下是开放区域,吧台、卡座、散台,暖黄色的灯光,慵懒的爵士乐,是个人就能进。楼上却是另一番天地——走廊两侧是几间独立的包厢,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没有任何标识。

季辞推开那扇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宋微醺走进去,然后愣住了。

这是一间品酒室。

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品酒室——几张桌子几个杯子打个射灯就敢叫品酒室。这是真正的品酒室: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台面,白色的灯光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没有任何干扰气味的因素。

一整面墙的酒杯,按照产区、年份、葡萄品种分门别类。恒温柜里躺著未开封的酒,每一瓶都贴著标签,写著编号和日期。台面上放著吐酒桶、矿泉水、苏打饼干——所有品酒该有的东西,一样不落。

宋微醺站在门口,脚像生了根。

“怎么?”季辞回头看她,“进来啊。”

宋微醺走进去,目光从那面墙上扫过,从恒温柜上扫过,从台面上的专业器具上扫过。

她突然有点想哭。

不是伤心,是那种——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你,结果突然发现有人比你还懂的那种感觉。

“这是你平时品酒的地方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季辞走到恒温柜前,拿出一瓶酒,“偶尔用来试新酒。”

宋微醺看著他手里的酒瓶:“这是……”

“待会儿要试的。”季辞把酒瓶放在台面上,“不过不是你试。”

宋微醺没听懂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紧接著是周牧的声音:“季辞你疯了?让我放下楼那一堆杯子就是为了上来当陪练?”

他走进来,手里还拿著擦杯子的布,一脸不爽。

“陪练?”宋微醺重复了一遍。

季辞没回答,只是看著周牧:“开始吧。”

周牧翻了个白眼,把布往台面上一扔,走到宋微醺面前。
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小姑娘,听说你舌头很灵?”

宋微醺后退半步:“我……”

“周牧。”季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别吓她。”

周牧撇嘴:“我哪吓她了?我就是——”

他突然凑近宋微醺,盯著她的眼睛:“你真的把那瓶八万八喝了一半?”
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那瓶……”

“不知道值八万八?”

“不知道是私人酿造。”
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
宋微醺看著他,突然不结巴了:“我知道它被养坏了。”

周牧的表情变了。

他回头看季辞,季辞靠在墙上,嘴角翘著,一脸“我跟你说过了吧”的表情。

周牧转回来,重新打量宋微醺。

“怎么养坏的?”

“太孤独了。”

周牧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是真的笑,不是刚才那种嘲讽的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弯,和季辞那种温和的笑不一样,他笑得有点坏,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来试试这个。”

他从台面上拿起另一个酒瓶,砰地打开,倒了三杯。

宋微醺看著那三杯酒,没动。

“怎么?”周牧挑眉,“不敢?”

宋微醺摇头:“不是。”

她走到洗手池边,仔细洗了手,用纸巾擦干。然后拿起一杯清水,漱口。吐掉。再漱口。再吐掉。

整个过程没人说话。

周牧看著她,眼里的兴趣越来越浓。

做完这一切,宋微醺才拿起第一杯酒。

她没有立刻喝。

她先看颜色——对著白色的墙壁,把酒杯倾斜,观察酒液的边缘。然后摇杯,把鼻子凑进去,轻轻嗅了三次。

第一次,快速闻一下,捕捉最外层的香气。

第二次,深吸入肺,感受中层的风味。

第三次,闭上眼睛,让香气在鼻腔里停留。

周牧和季辞都没说话。

宋微醺终于喝了一口。

酒液在口腔里停留,她用舌头搅动,让酒接触到每一个味蕾。然后她微微张开嘴,吸进一点空气——这样能让香气更充分地释放。

最后,她把酒吐进吐酒桶里。

沉默。

周牧看著她:“怎么样?”

宋微醺没说话。

她又拿起第二杯,重复同样的流程。

第三杯。

全部喝完之后,她放下杯子,看著周牧。

“你确定要听真话?”

周牧挑眉:“不然呢?”
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
“第一杯,是入门级的,没问题,很标准,但也没惊喜。第二杯,你过滤的时候温度没控制好,有一点点氧化味,普通人喝不出来,但懂的人会觉得‘少了点什么’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第三杯——”

周牧的眼神专注起来。

“第三杯,你换了酿造工艺对不对?用了部分二氧化碳浸渍法,想保留更多果香。但你有没有发现,它的单宁和酸度不太平衡?入口的时候果香很炸,但尾调发散得太快,像……”

她在找一个词。

“像什么?”周牧问。

“像一首歌,前面唱得很高,后面突然没气了。”

安静。

周牧看著她,眼睛越来越亮。

然后他转头看向季辞。

“你从哪捡来的?”

季辞靠在墙上,嘴角翘著:“自己送上门的。”

周牧转回来,看著宋微醺,像看著什么宝贝。
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这个问题我问了三个所谓的‘高级品酒师’,没一个人能说出来。他们只会说‘嗯,很特别’‘很有层次’‘不错’——废话,我也知道不错,我问的是哪里不对!”

宋微醺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:“我只是……”

“你只是什么?”周牧打断她,“你只是舌头比仪器还准?”

宋微醺愣住了。

这句话是她妈说的。

周牧当然不知道,他只是随口一说。

但宋微醺突然有点鼻酸。

“行了。”季辞的声音适时响起,打破了这一刻的微妙,“周牧,下去看著。”

周牧依依不舍地看了宋微醺一眼,拿起那三杯酒——准确地说,是拿起那三杯被宋微醺评判过的酒,像捧著什么宝贝。

“小姑娘,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,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
宋微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周牧看著季辞:“她明天还来吧?”

季辞没说话,只是看著宋微醺。

那目光安静,却有重量。

周牧笑了,摆摆手下楼去了。

品酒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宋微醺突然有点紧张。

“那个……”她开口,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
季辞:“问。”

“你为什么让周牧试我?”

季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走到台面前,拿起那瓶没开的酒——就是刚才周牧拿出来但没来得及试的那瓶——打开,倒了两杯。

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宋微醺。

“试试这个。”

宋微醺接过酒杯,想重复刚才的流程,被季辞制止了。

“不用那么复杂。”他说,“就喝。”

宋微醺看著他,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

季辞举起自己的酒杯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壁。

“品酒是工作,”他说,“喝酒是生活。”

说完他喝了一口。

宋微醺看著他,也喝了一口。

酒液滑进喉咙。

然后她的眼睛亮了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这是……”她又喝了一口,“自然酒?”

季辞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。

“而且是……”宋微醺皱著眉,努力捕捉那一闪而过的风味,“橘酒?浸渍时间……七天?”

季辞没说话。

宋微醺又喝了一口,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。

“不对,不是七天,是十天。但你用的是……”她睁开眼,看著季辞,“你用的是老藤?”

季辞终于笑了。

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笑,是真的笑,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
“周牧说得对,”他说,“你的舌头确实比仪器还准。”

宋微醺愣住了:“真的是?”

“嗯。100年老藤,浸渍十二天,自然发酵,不过滤不澄清。”

宋微醺低头看著手里的酒杯,突然有点舍不得喝了。

“这酒……”

“还没上市。”季辞说,“我在考虑要不要放在酒单上。”

宋微醺抬起头:“要放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因为它很诚实。”

“诚实?”

“对。”宋微醺说,“很多酒都在讨好客人,怕酸怕涩怕这怕那,最后酿出来的东西哪里都对,哪里都不对。但这个酒不一样,它不讨好任何人,它就做自己。”

她说完才发现季辞一直在看著她。

那目光很专注,专注得让她有点心慌。

“我……我说错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季辞收回视线,“你说得很好。”

他走到窗边,背对著她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这间酒吧吗?”

宋微醺摇头,想起来他看不见,又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季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我不想说假话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所有人都在说假话。酒评人说假话,因为收了钱。客人说假话,因为不想显得不专业。同行说假话,因为要维持体面。”
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
“我开了这间酒吧,只卖我喜欢的酒。客人喜欢就来,不喜欢就走。我不解释,不推销,不讨好。”

宋微醺听著,心跳突然有点快。
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”季辞走近几步,“氧化味、不平衡、发散太快——你知道多久没人当著我的面说这些了吗?”

宋微醺张了张嘴。

“所有人都说‘好’,‘不错’,‘很有特色’。”季辞停在她面前,低头看她,“只有你说‘不对’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耳语。

“谢谢。”
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
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
窗外的夜色浓了,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品酒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
“那个……”宋微醺开口打破沉默,“我该下班了吧?”

季辞看了看时间。

“走吧。”

宋微醺如蒙大赦,放下酒杯就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,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,身后传来季辞的声音。

“明天的酒,你还来试。”

不是询问。

是陈述句。

宋微醺的手顿在门把手上。

她回头。

季辞站在台面前,手里拿著她喝过的那个杯子——不是他自己的,是她的。他低著头,把杯子转过来,对著光看。

“我说的是所有新酒。”他说,“不是只有这一瓶。”

宋微醺看著他。

他没抬头,只是盯著那个杯子,像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
“你……不怕我喝穷你?”她问。

季辞终于抬起头,嘴角翘著。
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飞快地推开门,逃一样地下楼。

楼下,周牧正在吧台里调酒,看见她下来,吹了声口哨。

“跑这么快干嘛?季辞欺负你了?”

宋微醺摇头,脚步不停。

“明天还来吗?”周牧在身后喊。

宋微醺没回答。

她推开酒吧的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

站在深夜的街道上,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心跳慢下来。

没用。

心跳还是很快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掏出来看。

季辞的消息:

【酒瓶带回去。】

宋微醺愣住了。酒瓶?那个八万八的空瓶子?她不是还了吗?

又一条消息进来:

【以后每次来,带一个空瓶子。喝完装进去,攒够了,债就清了。】

宋微醺盯著那两行字,大脑一片空白。

什么意思?

什么叫“喝完装进去”?

什么叫“攒够了”?

她抬头看向酒吧的二楼。

那扇窗户亮著灯,窗帘没拉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。

宋微醺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
她低下头,打字:

【那得攒多久?】

对面秒回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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