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五十分,宋微醺站在辞酒酒吧门口。
她换了便装,背著那个破旧的帆布包,包里装著昨晚那个空酒瓶——她洗干净了,用报纸包了三层,像是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酒吧的招牌很简单,就一个字:辞。
黑色的字体,暗金色的灯光,低调得像不想被任何人发现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门里是一片暖黄色的光。吧台是深色的实木,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。音乐很轻,是爵士乐,萨克斯慵懒地吹著。
客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在角落,低声交谈。
吧台里站著一个人,正在擦杯子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不是季辞。
是另一个男人,年纪和季辞差不多,戴著眼镜,长了一张看起来就很毒舌的脸。
他看了宋微醺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。
“找人?”
宋微醺点头:“我找……”
“季辞?”
宋微醺又点头。
那人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,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手里的帆布包上——准确地说,是帆布包里那个被报纸包了三层的圆形物体上。
他盯著那个东西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就是那个偷酒的?”
宋微醺的脚趾在鞋里蜷缩起来。
“我……”
“周牧。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宋微醺转身。
季辞从后面的楼梯上下来,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,头发还有一点湿,像是刚洗过澡。
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周牧一眼。
“别欺负她。”
周牧撇嘴:“我哪敢欺负债主。”
季辞没理他,走到宋微醺面前,低头看她。
“酒瓶带了吗?”
宋微醺把帆布包递过去。
季辞接过,拆开报纸,露出那个干干净净的空酒瓶。
他看著酒瓶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洗这么干净干嘛?”他说,“我又不喝。”
宋微醺的脸又红了。
季辞把酒瓶递给周牧:“收起来。”
周牧接过酒瓶,一脸嫌弃:“一个空瓶子也要收?你什么时候这么抠了?”
季辞没回答,只是看著宋微醺。
“进来吧,”他说,“给你安排工作。”
宋微醺跟著他往里走。
经过吧台的时候,周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小姑娘,你知道你是第几个被他‘分期’的人吗?”
宋微醺脚步一顿。
“周牧。”季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著一点警告。
周牧耸耸肩,继续擦杯子。
宋微醺站在原地,看著季辞的背影。
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,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他走到楼梯口,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愣著干嘛?”
他说。
“还不跟上?”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她跟在他身后,看著他的后脑勺,看著他肩膀上衣服的褶皱,看著他耳后一颗小小的痣。
心跳得有点快。
但她告诉自己:这是因为紧张。
毕竟,她欠他八万八。
仅此而已。
宋微醺跟著季辞上楼,才发现这酒吧别有洞天。
楼下是开放区域,吧台、卡座、散台,暖黄色的灯光,慵懒的爵士乐,是个人就能进。楼上却是另一番天地——走廊两侧是几间独立的包厢,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没有任何标识。
季辞推开那扇门。
“进来。”
宋微醺走进去,然后愣住了。
这是一间品酒室。
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品酒室——几张桌子几个杯子打个射灯就敢叫品酒室。这是真正的品酒室: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台面,白色的灯光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没有任何干扰气味的因素。
一整面墙的酒杯,按照产区、年份、葡萄品种分门别类。恒温柜里躺著未开封的酒,每一瓶都贴著标签,写著编号和日期。台面上放著吐酒桶、矿泉水、苏打饼干——所有品酒该有的东西,一样不落。
宋微醺站在门口,脚像生了根。
“怎么?”季辞回头看她,“进来啊。”
宋微醺走进去,目光从那面墙上扫过,从恒温柜上扫过,从台面上的专业器具上扫过。
她突然有点想哭。
不是伤心,是那种——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你,结果突然发现有人比你还懂的那种感觉。
“这是你平时品酒的地方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季辞走到恒温柜前,拿出一瓶酒,“偶尔用来试新酒。”
宋微醺看著他手里的酒瓶:“这是……”
“待会儿要试的。”季辞把酒瓶放在台面上,“不过不是你试。”
宋微醺没听懂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紧接著是周牧的声音:“季辞你疯了?让我放下楼那一堆杯子就是为了上来当陪练?”
他走进来,手里还拿著擦杯子的布,一脸不爽。
“陪练?”宋微醺重复了一遍。
季辞没回答,只是看著周牧:“开始吧。”
周牧翻了个白眼,把布往台面上一扔,走到宋微醺面前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小姑娘,听说你舌头很灵?”
宋微醺后退半步:“我……”
“周牧。”季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别吓她。”
周牧撇嘴:“我哪吓她了?我就是——”
他突然凑近宋微醺,盯著她的眼睛:“你真的把那瓶八万八喝了一半?”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那瓶……”
“不知道值八万八?”
“不知道是私人酿造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宋微醺看著他,突然不结巴了:“我知道它被养坏了。”
周牧的表情变了。
他回头看季辞,季辞靠在墙上,嘴角翘著,一脸“我跟你说过了吧”的表情。
周牧转回来,重新打量宋微醺。
“怎么养坏的?”
“太孤独了。”
周牧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是真的笑,不是刚才那种嘲讽的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弯,和季辞那种温和的笑不一样,他笑得有点坏,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来试试这个。”
他从台面上拿起另一个酒瓶,砰地打开,倒了三杯。
宋微醺看著那三杯酒,没动。
“怎么?”周牧挑眉,“不敢?”
宋微醺摇头:“不是。”
她走到洗手池边,仔细洗了手,用纸巾擦干。然后拿起一杯清水,漱口。吐掉。再漱口。再吐掉。
整个过程没人说话。
周牧看著她,眼里的兴趣越来越浓。
做完这一切,宋微醺才拿起第一杯酒。
她没有立刻喝。
她先看颜色——对著白色的墙壁,把酒杯倾斜,观察酒液的边缘。然后摇杯,把鼻子凑进去,轻轻嗅了三次。
第一次,快速闻一下,捕捉最外层的香气。
第二次,深吸入肺,感受中层的风味。
第三次,闭上眼睛,让香气在鼻腔里停留。
周牧和季辞都没说话。
宋微醺终于喝了一口。
酒液在口腔里停留,她用舌头搅动,让酒接触到每一个味蕾。然后她微微张开嘴,吸进一点空气——这样能让香气更充分地释放。
最后,她把酒吐进吐酒桶里。
沉默。
周牧看著她:“怎么样?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她又拿起第二杯,重复同样的流程。
第三杯。
全部喝完之后,她放下杯子,看著周牧。
“你确定要听真话?”
周牧挑眉:“不然呢?”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“第一杯,是入门级的,没问题,很标准,但也没惊喜。第二杯,你过滤的时候温度没控制好,有一点点氧化味,普通人喝不出来,但懂的人会觉得‘少了点什么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第三杯——”
周牧的眼神专注起来。
“第三杯,你换了酿造工艺对不对?用了部分二氧化碳浸渍法,想保留更多果香。但你有没有发现,它的单宁和酸度不太平衡?入口的时候果香很炸,但尾调发散得太快,像……”
她在找一个词。
“像什么?”周牧问。
“像一首歌,前面唱得很高,后面突然没气了。”
安静。
周牧看著她,眼睛越来越亮。
然后他转头看向季辞。
“你从哪捡来的?”
季辞靠在墙上,嘴角翘著:“自己送上门的。”
周牧转回来,看著宋微醺,像看著什么宝贝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这个问题我问了三个所谓的‘高级品酒师’,没一个人能说出来。他们只会说‘嗯,很特别’‘很有层次’‘不错’——废话,我也知道不错,我问的是哪里不对!”
宋微醺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: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你只是什么?”周牧打断她,“你只是舌头比仪器还准?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这句话是她妈说的。
周牧当然不知道,他只是随口一说。
但宋微醺突然有点鼻酸。
“行了。”季辞的声音适时响起,打破了这一刻的微妙,“周牧,下去看著。”
周牧依依不舍地看了宋微醺一眼,拿起那三杯酒——准确地说,是拿起那三杯被宋微醺评判过的酒,像捧著什么宝贝。
“小姑娘,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,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宋微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周牧看著季辞:“她明天还来吧?”
季辞没说话,只是看著宋微醺。
那目光安静,却有重量。
周牧笑了,摆摆手下楼去了。
品酒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宋微醺突然有点紧张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开口,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季辞:“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让周牧试我?”
季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台面前,拿起那瓶没开的酒——就是刚才周牧拿出来但没来得及试的那瓶——打开,倒了两杯。
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宋微醺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
宋微醺接过酒杯,想重复刚才的流程,被季辞制止了。
“不用那么复杂。”他说,“就喝。”
宋微醺看著他,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
季辞举起自己的酒杯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壁。
“品酒是工作,”他说,“喝酒是生活。”
说完他喝了一口。
宋微醺看著他,也喝了一口。
酒液滑进喉咙。
然后她的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嗯?”
“这是……”她又喝了一口,“自然酒?”
季辞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。
“而且是……”宋微醺皱著眉,努力捕捉那一闪而过的风味,“橘酒?浸渍时间……七天?”
季辞没说话。
宋微醺又喝了一口,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。
“不对,不是七天,是十天。但你用的是……”她睁开眼,看著季辞,“你用的是老藤?”
季辞终于笑了。
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笑,是真的笑,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“周牧说得对,”他说,“你的舌头确实比仪器还准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:“真的是?”
“嗯。100年老藤,浸渍十二天,自然发酵,不过滤不澄清。”
宋微醺低头看著手里的酒杯,突然有点舍不得喝了。
“这酒……”
“还没上市。”季辞说,“我在考虑要不要放在酒单上。”
宋微醺抬起头:“要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因为它很诚实。”
“诚实?”
“对。”宋微醺说,“很多酒都在讨好客人,怕酸怕涩怕这怕那,最后酿出来的东西哪里都对,哪里都不对。但这个酒不一样,它不讨好任何人,它就做自己。”
她说完才发现季辞一直在看著她。
那目光很专注,专注得让她有点心慌。
“我……我说错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季辞收回视线,“你说得很好。”
他走到窗边,背对著她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这间酒吧吗?”
宋微醺摇头,想起来他看不见,又说:“不知道。”
季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不想说假话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所有人都在说假话。酒评人说假话,因为收了钱。客人说假话,因为不想显得不专业。同行说假话,因为要维持体面。”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我开了这间酒吧,只卖我喜欢的酒。客人喜欢就来,不喜欢就走。我不解释,不推销,不讨好。”
宋微醺听著,心跳突然有点快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”季辞走近几步,“氧化味、不平衡、发散太快——你知道多久没人当著我的面说这些了吗?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。
“所有人都说‘好’,‘不错’,‘很有特色’。”季辞停在她面前,低头看她,“只有你说‘不对’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耳语。
“谢谢。”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窗外的夜色浓了,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品酒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那个……”宋微醺开口打破沉默,“我该下班了吧?”
季辞看了看时间。
“走吧。”
宋微醺如蒙大赦,放下酒杯就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,身后传来季辞的声音。
“明天的酒,你还来试。”
不是询问。
是陈述句。
宋微醺的手顿在门把手上。
她回头。
季辞站在台面前,手里拿著她喝过的那个杯子——不是他自己的,是她的。他低著头,把杯子转过来,对著光看。
“我说的是所有新酒。”他说,“不是只有这一瓶。”
宋微醺看著他。
他没抬头,只是盯著那个杯子,像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不怕我喝穷你?”她问。
季辞终于抬起头,嘴角翘著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飞快地推开门,逃一样地下楼。
楼下,周牧正在吧台里调酒,看见她下来,吹了声口哨。
“跑这么快干嘛?季辞欺负你了?”
宋微醺摇头,脚步不停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周牧在身后喊。
宋微醺没回答。
她推开酒吧的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
站在深夜的街道上,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心跳慢下来。
没用。
心跳还是很快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。
季辞的消息:
【酒瓶带回去。】
宋微醺愣住了。酒瓶?那个八万八的空瓶子?她不是还了吗?
又一条消息进来:
【以后每次来,带一个空瓶子。喝完装进去,攒够了,债就清了。】
宋微醺盯著那两行字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什么意思?
什么叫“喝完装进去”?
什么叫“攒够了”?
她抬头看向酒吧的二楼。
那扇窗户亮著灯,窗帘没拉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。
宋微醺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她低下头,打字:
【那得攒多久?】
对面秒回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