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看你喝多少。】
停了一下,又一条:
【建议天天来。】
宋微醺看著那四个字,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她把手机塞进口袋,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。
人影还在。
她咬著嘴唇,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晚,宋微醺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宿醉,是因为那句话——
“建议天天来。”
她翻来覆去睡不著,最后爬起来,打开电脑,开始看辞酒的资料。
官网很简单,就一页:地址,营业时间,一段话。
那段话是这样的:
【辞酒不卖故事,不卖情怀,只卖酒。好喝就是好喝,不好喝就是不好喝。你懂就来,不懂也行,反正酒就在这里。】
宋微醺看著那段话,想起季辞说的“我不想说假话”。
她往下翻,翻到团队介绍。
只有两个人:季辞,创始人。周牧,主调。
没有照片,没有履历,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。
她又去搜季辞的名字。
搜出来的结果很少。只有几条行业新闻,说他是酿酒世家出身,法国留学回来,没继承家业,自己开了间酒吧。
没了。
宋微醺靠在椅背上,看著屏幕上那几行字。
酿酒世家。
法国留学。
不继承家业。
她想起那间品酒室,想起那面墙的酒杯,想起那些贴著标签的酒瓶,想起他说的“我不想说假话”。
突然有点理解了。
一个人要有多孤独,才会把所有的真话都留给酒。
手机又震了。
她拿起来看,是苏糖的消息:
【你睡了吗?】
宋微醺打字:
【没有。】
苏糖:【那个疯子怎么样了?】
宋微醺想了想,打字:
【他让我天天去。】
苏糖秒回:【???】
苏糖:【什么意思???】
苏糖:【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??】
宋微醺盯著那行字,心跳又快了。
她打字:
【他对我的舌头有意思。】
苏糖发了一串省略号。
苏糖:【你信吗?】
宋微醺没回。
她关掉电脑,躺回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
她想起季辞看她的眼神。
那眼神很安静,却有重量。
像在看一瓶酒——不是那种“我想喝”的看,是那种“我想懂你”的看。
宋微醺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
明天还要上班。
明天还要——
“明天的酒,你还来试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完了。
她好像,真的,天天都想去了。
——
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五分,宋微醺站在辞酒门口。
她手里拿著一个空的酒瓶——不是八万八那个,是家里喝完的一瓶普通酒。她用报纸包好,装在帆布包里。
推开门。
周牧在吧台里,看见她就笑了。
“哟,真来了?”
宋微醺点头。
“季辞在楼上。”周牧指了指楼梯,“让你直接上去。”
宋微醺走过去,路过吧台的时候,周牧叫住她。
“小姑娘。”
她回头。
周牧看著她,难得正经地说:“他很少让别人进那间品酒室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你是第二个。”
“第一个是谁?”
周牧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,继续擦杯子。
宋微醺站在原地,心跳莫名地快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往楼上走去。
楼梯很窄,灯光很暗。
她走到那扇门前,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。
季辞站在那面墙的酒杯前,手里拿著一瓶没开的酒。
听见门响,他转过身。
看见她手里的帆布包,他的嘴角轻轻翘了起来。
“带了吗?”
宋微醺把酒瓶拿出来。
季辞接过,看了一眼——普通的酒,普通的牌子,普通到不能再普通。
但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它放在架子上。
和那个八万八的空瓶放在一起。
宋微醺看著那两个酒瓶并排放著,突然觉得有点奇怪。
一个那么贵,一个那么便宜。
一个那么特别,一个那么普通。
但它们就这样并排放著,像没有什么区别。
“今天的酒。”季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他把那瓶没开的酒放在台面上。
“试试。”
宋微醺走过去,拿起酒杯。
这一次,她没有问任何问题。
她只是喝酒。
喝完,她看著季辞。
“这瓶比昨天那瓶好。”
季辞挑眉:“好在哪?”
“它不用讨好任何人,”宋微醺说,“但它让人想讨好它。”
季辞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这瓶酒是我自己酿的。”
宋微醺的手一抖,差点把杯子摔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那瓶也是?”
“那瓶是周牧的。”
宋微醺看著手里的酒杯,又看看季辞,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所以你让我试酒,是想……”
“是想知道,”季辞走近一步,“我的酒,和周牧的酒,还有酒单上那些酒,在你舌头上有什么区别。”
他低头看著她。
“因为你说真话。”
宋微醺抬头看他。
距离太近了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——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酒,就是酒本身的味道,干净的,微醺的。
“那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,“今天的酒,有资格上酒单吗?”
季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久到宋微醺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觉得——”
她停下来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觉得它不应该上酒单。”
季辞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是你的。”宋微醺说,“你的酒,不应该和别人放在一起。”
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流声。
季辞看著她,眼神变了。
不是那种“你很有意思”的看。
是另一种。
更深的一种。
“宋微醺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季辞退后一步,拿起那瓶酒,倒了一杯给自己。
他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听你的,不上酒单。”
他举起酒杯,对著她。
“这瓶酒,以后只给你一个人喝。”
窗外的霓虹灯照进来,在他的酒杯上落下一小块红色的光斑。
宋微醺看著那块光斑,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。
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手里的酒杯。
杯子里还有最后一口酒。
她喝掉。
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那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那我下次来,喝什么?”
季辞的嘴角翘起来。
“下次的事,下次再说。”
他走到那面墙前,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空瓶子——就是昨晚她带来的那个普通的酒瓶。
他把它举起来,对著光看。
“这瓶子不错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:“这个?这是最便宜的——”
“瓶子就是瓶子。”季辞打断她,“装什么酒,就是什么酒。”
他把瓶子放回架子上。
和那个八万八的瓶子并排放著。
宋微醺看著那两个瓶子,突然明白了他说的“攒够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攒钱。
是攒瓶子。
每一个瓶子,都是她喝过的酒。
每一个瓶子,都是她来过的证据。
她抬起头,看著季辞。
他正看著她。
目光安静,却有温度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这一次,不是陈述句。
是问句。
宋微醺看著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来。”
她说。
“天天来。”
季辞笑了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城市里有无数盏灯,无数扇窗,无数个故事正在发生。
而在这间小小的品酒室里,两个年轻人站在满墙的酒杯前,隔著一瓶酒的距离,看著对方。
没有说话。
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宋微醺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规律过。
早上七点起床,刷牙洗脸,对著镜子涂口红的时候顺便复盘昨天的品酒笔记。八点出门,挤地铁,八点五十打卡,换上那身藏青色的制服,开始一天的实习生活。
晚上六点下班,换衣服,挤地铁,七点五十准时出现在辞酒门口。
八点到十点,试酒。有时候是季辞的新酒,有时候是周牧的实验品,有时候是酒单上那些已经在卖的酒——季辞说,酒是会变的,同样的酒,不同时间打开,可能完全不一样。
十点,她离开辞酒,回到她和苏糖合租的小公寓。
十一点,架起手机,打开补光灯,开始录视频。
“大家好,我是微醺小宋。”
镜头里,她靠在出租屋简陋的书桌前,手里端著一杯酒。补光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,眼睛里有光。
“今天想跟大家聊一款自然酒。”
她没有提辞酒。
没有提季辞。
没有提那个让她天天去的酒吧。
她只是说酒。
说它的产地,它的品种,它的酿造工艺。说它喝起来是什么味道,说它让她想起了什么。
“这款酒很特别,”她对著镜头说,“它不讨好任何人,但它让人想讨好它。”
视频录完,剪辑,上传。
凌晨一点,睡觉。
第二天,再来一遍。
苏糖说她疯了。
“你一天睡几个小时?六个?五个?”她端著甜品从厨房出来,看著正在啃面包的宋微醺,“你这样会猝死的你知道吗?”
宋微醺咬了一口面包:“不会。”
“怎么不会?”
“因为我现在喝的都是好酒。”宋微醺认真地说,“好酒养生。”
苏糖气笑了:“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?”
宋微醺没理她,喝完最后一口牛奶,抓起包往外冲。
“晚上几点回来?”苏糖在身后喊。
“老时间!”
门砰地关上。
苏糖站在客厅里,摇摇头,继续吃她的甜品。
——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周。
宋微醺没觉得累。
奇怪的是,她不但不累,反而精神越来越好。
白天在酒店,她不再躲在楼梯间里吃外卖。她开始主动去酒窖,去研究那些她碰不到的酒。她甚至趁Cindy不在的时候,偷偷翻看了酒店的品酒词档案——那些她写了却被署上别人名字的品酒词。
以前她不敢看。
看了会难过。
现在她看了,只是想确认一件事:她写的东西,到底对不对。
答案是对的。
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
她的品酒词,比那些所谓的“高级品酒师”写的更准确,更细腻,更有温度。
只是没人知道是她写的。
没关系。
宋微醺合上档案,这样告诉自己。
至少她自己知道。
——
晚上在辞酒,周牧对她的态度也变了。
从一开始的“你就是那个偷酒的”,变成了“小宋你来得正好快来试试这个”。
他开始叫她“小宋”。
开始把那些拿不准的酒留给她。
开始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听,而不是一边擦杯子一边敷衍。
“你知道吗,”有一天晚上,周牧突然对她说,“我很久没遇到能和我聊酒的人了。”
宋微醺正在写品酒笔记,闻言抬头:“季辞不是吗?”
周牧摇头:“他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周牧想了想:“他太懂了。和他聊酒,像和教科书聊。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知道,而且知道的比你多。”
他看著宋微醺:“但你不同。你不懂的地方,你会问。你懂的地方,你会坚持。和你聊酒,像和人聊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周牧已经转身继续调酒去了。
她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,想起季辞说过的话——“很久没人对我的酒说实话了”。
这两个人,一个是太懂了所以孤独,一个是不够懂所以孤独。
而她呢?
她夹在中间,好像突然懂了什么。
——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周。
那天晚上,宋微醺照常录视频。她录的是一款自然酒——就是季辞说“只给你一个人喝”的那瓶。
她没提酒的名字,没提酒吧的名字,只是说酒本身。
“这款酒让我想到一个人,”她对著镜头说,“一个明明可以高高在上,却愿意听醉鬼说真话的人。”
视频上传。
睡觉。
第二天醒来,她的手机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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