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牧在吧台里,头也不抬。
“天天来,不腻吗?”
宋微醺走过去,把帆布包放在吧台上:“腻什么?”
“酒。”周牧抬起头,看她一眼,“天天喝,不会腻?”
宋微醺想了想:“好酒不会。”
“那什么酒会腻?”
“不好的酒。”
周牧笑了:“你这回答,跟季辞一模一样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呢?”
“楼上。”周牧下巴朝楼梯扬了扬,“等你。”
等你。
这两个字让宋微醺的耳朵有点热。
她抓起帆布包,往楼上走。
——
品酒室的灯亮著。
季辞站在那面墙前,手里拿著一瓶酒。
听见门响,他转身。
“来了?”
宋微醺点头。
她把帆布包放下,从里面拿出一个空瓶子——这已经成了习惯。每天带一个空瓶来,装走当天试的酒。
季辞看著她摆弄瓶子的样子,嘴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“今天试这个。”
他把酒瓶放在台面上。
宋微醺走过去,拿起来看了一眼酒标。
然后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嗯?”
“这是我上个月在视频里说想喝的那款。”
季辞没说话。
宋微醺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你……”
“试试。”他打断她,“看和你想象的一不一样。”
宋微醺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酒瓶。
心跳得很快。
这款酒很小众,国内根本买不到。她只是在一次视频里提了一句“如果有机会真想试试”,他就——
她不敢往下想。
打开,倒酒,闻香,品尝。
整个过程,季辞都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靠在墙上,看著她。
宋微醺喝完第一口,闭上眼睛。
“怎么样?”季辞问。
宋微醺睁开眼。
“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她想了想:“我想象中它应该是热烈的,奔放的,像南法的阳光。但它其实——”
她停下来,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它其实什么?”
“它其实很安静。”她说,“像阳光晒过的旧书。”
季辞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旧书?”
“嗯。有温度,但不烫。有故事,但不说。”
安静。
季辞看著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深。
宋微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假装继续品酒。
“你知道吗,”季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这款酒是我选的。”
宋微醺抬头。
“我知道你在视频里提过,所以特意去找了一瓶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但宋微醺的心脏已经快跳出来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你为什么要……”
季辞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目光安静,却有温度。
宋微醺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——
那天晚上,宋微醺在辞酒待到很晚。
试完酒,季辞说还有一瓶要试。
试完第二瓶,周牧上来问要不要帮忙。
试完第三瓶,酒吧快打烊了。
宋微醺看了看时间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季辞点头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太晚了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宋微醺闭上嘴,跟著他下楼。
楼下,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。只有角落里还坐著一桌,三个男人,看起来喝了很久,面前的桌子上摆著好几个空瓶。
宋微醺没在意,往门口走。
“哟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这不是那个品酒师吗?”
宋微醺脚步一顿。
回头。
角落那桌,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站了起来,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。
他的脸很红,眼神浑浊,一看就是喝多了。
“我认识你,”他指著宋微醺,“你是那个——那个网红,对吧?微博上那个什么小宋。”
宋微醺后退一步:“您认错人了。”
“我没认错!”花衬衫走近几步,“我看了你的视频才来这儿的!你推荐的那款酒,我们喝了,还行!”
他回头冲那桌喊:“是吧哥几个?”
那桌传来一阵起哄的笑声。
宋微醺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。
“谢谢您喜欢,”她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那我先——”
“急什么?”花衬衫拦在她面前,“来,陪我们喝一杯。”
宋微醺摇头:“不好意思,我不陪酒。”
“不陪酒?”花衬衫笑了,“你不是品酒师吗?不喝酒算什么品酒师?”
“我是品酒师,不是陪酒的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花衬衫伸手去拉她的手腕,“来来来,喝一杯,我给你小费——”
他的手还没碰到宋微醺,就被另一只手挡住了。
季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。
他挡在宋微醺身前,隔开那只手。
脸上带著笑。
那种笑——客气,温和,但不达眼底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我们家品酒师只品酒,不陪酒。”
花衬衫愣了一下,打量他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老板。”
“老板?”花衬衫笑了,“正好!你们家这姑娘,我们请她喝一杯,怎么了?”
季辞的笑容没变。
“她下班了。”
“下班?”花衬衫往里走,“下什么班,这才几点——”
季辞往旁边移了一步。
不经意的,但正好挡住了他的路。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,“您喝多了。需要我叫车送您回去吗?”
花衬衫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赶我走?”
“不是赶,”季辞笑著,“是建议。”
花衬衫看著他,又看看他身后的宋微醺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哟,”他怪声怪气地说,“原来是老板的人啊。早说嘛,早说我就不——”
“先生。”
季辞打断他。
笑容还在,但语气已经变了。
“门在那边。需要我送您吗?”
花衬衫的两个朋友这时候也站了起来,走过来,看见季辞的表情,愣是把朋友拉住了。
“走了走了,”其中一个说,“别闹了。”
花衬衫还想说什么,被朋友连拉带拽地拖出了门。
门在他们身后关上。
酒吧里安静下来。
周牧从吧台里走出来,看了一眼门口,又看了一眼季辞,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去继续擦杯子。
宋微醺站在原地,心跳还没平复下来。
“没事吧?”
季辞转过身,看著她。
宋微醺摇头。
她低下头,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。
不是害怕。
是——
是突然发现,很久没人这样挡在她前面了。
“宋微醺。”
季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她抬头。
他低头看著她。
距离很近。
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怎么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季辞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著她红著的眼眶,看著她强撑著的表情。
然后他凑近了一点。
“怎么?”宋微醺后退一步。
季辞没有追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嘴角轻轻翘了起来。
“你脸红了。”
宋微醺一愣,下意识摸了一下脸。
烫的。
“我……”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“酒后体温升高,”她说,“正常生理反应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你今晚喝的是什么?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她回想了一下今晚喝的酒——第一款,第二款,第三款……
无酒精的那款。
她喝的最后一瓶,是无酒精的。
宋微醺的脸更红了。
季辞看著她,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“正常生理反应?”他重复她的话。
宋微醺说不出话来。
“所以,”季辞慢条斯理地说,“没喝酒,也会脸红?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低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低到像在耳边。
宋微醺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她想后退,但脚像生了根。
她想说话,但舌头像打了结。
她就这样站在那里,看著他。
看著他眼睛里那点笑意,看著他嘴角翘起的弧度,看著他——
他突然收回目光。
退后一步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送你回家。”
宋微醺回过神。
“不……不用……”
“太晚了。”他已经往门口走了,“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跟了上去。
——
深夜的街道很安静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宋微醺走在季辞旁边,手里攥著帆布包的带子。
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但那种沉默不尴尬。
像两个人都知道,有些话不用说出口。
走到她家楼下,宋微醺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季辞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居民楼。
“几楼?”
“六楼。”
“没电梯?”
“没。”
季辞皱了一下眉。
宋微醺看出他在想什么,赶紧说:“没事,我天天爬,习惯了。”
季辞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宋微醺又开始心跳加速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打破沉默,“谢谢你今天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他打断她。
“以后遇到这种人,不要一个人应付。”
宋微醺愣了一下。
“找我。”他说,“或者找周牧。别一个人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但宋微醺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。
是担心。
是“我不在的时候也要保护好自己”。
她的眼眶又有点酸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。
季辞看著她,嘴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“上去吧。”
宋微醺转身往楼里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。
他还在原地。
站在路灯下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著她。
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“季辞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问出口她才发现,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。
从第一天开始,从他说“分期付——来我酒吧打工还债”开始,从他让她试酒开始,从他说“明天的那瓶酒给你留著”开始——
她一直想问。
为什么?
季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她脚下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他说。
宋微醺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值得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“你的舌头,你的真话,你的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的眼睛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你喝酒的时候,眼睛会亮。”季辞说,“很久没见过有人为了酒眼睛发亮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上去吧,”他说,“晚安。”
宋微醺站在楼梯口,看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她想叫住他。
但她不知道叫住之后该说什么。
她就这样看著他走远,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她慢慢上楼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。
——
回到家,苏糖还没睡。
看见她的表情,苏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了?”
宋微醺摇头。
“脸这么红,发烧了?”苏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。
宋微醺躲开。
“没发烧。”
“那你脸为什么这么红?”
宋微醺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正常生理反应。”
苏糖:“?”
宋微醺没解释,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她躺到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。
他挡在她身前。
他凑近说“你脸红了”。
他说“你值得”。
他说“你喝酒的时候,眼睛会亮”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完了。
她真的完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季辞的消息:
【到家了?】
她打字:
【到了。】
对面回:
【明天还来吗?】
宋微醺盯著那四个字。
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她打字:
【来。】
对面秒回:
【好。】
停了一下,又一条:
【今晚喝无酒精的。】
宋微醺看著那条消息,突然笑了。
她打字:
【为什么?】
对面回:
【想看看你是不是还会脸红。】
宋微醺的手机差点掉在脸上。
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深吸一口气。
没用。
心跳还是很快。
她又拿起手机,看著那条消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:
【那得看酒好不好。】
对面回:
【我的酒,从来不让人失望。】
宋微醺笑了。
她打字:
【晚安。】
对面:
【晚安,微醺小宋。】
这是第一次,他叫她“微醺小宋”。
不是宋微醺。
是那个在深夜视频里,敢说真话的她。
宋微醺把手机放在胸口。
心跳声一下一下的,像在敲鼓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城市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酒窖。
而她,好像已经醉了。
明明一滴酒都没喝。
——
第二天晚上,宋微醺准时出现在辞酒。
季辞在吧台里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楼下等她。
看见她进来,他的嘴角轻轻翘了起来。
“来了?”
宋微醺点头。
她走过去,把帆布包放在吧台上。
周牧在一旁幽幽地说:“今天怎么在楼下等?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”
季辞没理他。
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瓶酒。
“今天的。”
宋微醺接过,看了一眼酒标。
无酒精的。
她抬起头,看著季辞。
季辞也在看她。
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周牧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?”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季辞笑了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她脸红不是因为你。”
周牧:“???”
宋微醺的脸更红了。
她低下头,假装研究酒标。
但嘴角,轻轻翘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