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光交汇。
没说话。
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她喝了一口。
酒液滑进喉咙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不讨好任何人。
但让人想讨好它。
她突然觉得眼眶又酸了。
但不是因为难过。
是因为——
有人相信她。
有人等她。
有人愿意站在这里,陪她喝酒,听她说话。
“季辞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谢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”她说,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季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举起杯子,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的小猪杯。
叮。
一声轻响。
在安静的公寓里,格外清晰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著。
而她,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,宋微醺醒来的时候,季辞已经走了。
桌上留了一张纸条:
【酒留著。晚上来喝。】
【别想太多。】
【你行的。】
宋微醺看著那张纸条,笑了。
她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陈经理发了一条消息:
【陈经理,我考虑好了。今天下午三点,我想和您谈一谈。】
发完她放下手机,走进卫生间洗漱。
镜子里,她的眼睛还有一点红。
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实习生。
是另一个她。
那个在深夜视频里敢说真话的她。
那个在辞酒吧台里眼睛发光的她。
她对著镜子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“宋微醺,你可以的。”
下午三点,宋微醺准时出现在陈经理办公室门口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酒店的制服,是她自己的。一件简单的白衬衫,一条黑色的西裤,头发整整齐齐地盘起来。没有戴任何首饰,没有化太浓的妆。
干净,利落。
像一个准备上场的人。
她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陈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见她的打扮,愣了一下。
“小宋?你这是……”
宋微醺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陈经理,我想好了。”
陈经理靠进椅背里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“说吧。”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不会辞职。”
陈经理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也不会辞掉兼职。”
陈经理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小宋,我昨天跟你说得很清楚了——”
“您说得很清楚。”宋微醺打断他,“但我也有话要说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放在桌上。
陈经理看了一眼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我进酒店八个月以来,写的所有品酒词。”
宋微醺打开文件夹。
里面是几十页打印出来的文档,每一页都有日期和签名。
“一共四十七篇。每一篇都是我写的。”
陈经理的目光从文件上扫过。
“其中有三十一篇,最后被署上了别人的名字。”
她翻到最后几页。
“这是酒会的酒单。上面每一款酒,我都写过品酒词。Cindy今天要讲的那些内容,有一大半是我写的。”
陈经理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宋微醺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想说,您让我二选一,理由是‘影响不好’。但真正的影响不好,不是我在外面兼职——是我写的东西被别人署名,是实习生没有机会,是这家酒店留不住真正懂酒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稳。
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。
陈经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慢慢开口,“Cindy是我们酒店的高级侍酒师,有五年经验,有国际认证的证书。你呢?”
“我是实习生。”宋微醺说,“没有证书,没有经验,只有一双舌头。”
陈经理挑眉。
“舌头?”
“对。”宋微醺看著他,“您明天要办酒会,对吧?”
陈经理没说话。
“酒会上需要品酒师现场讲解。原定的是Cindy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如果她临时怯场了呢?”
陈经理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宋微醺站起来。
“我想说,如果明天她怯场了,我可以上。”
她看著陈经理的眼睛。
“我不需要任何准备。给我一个话筒,我就能讲。”
安静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陈经理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嘲讽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敢说的实习生。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陈经理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背对著她,开口。
“明天的酒会,总经理会来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不止总经理,还有几个重要客户。如果搞砸了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后果吗?”
宋微醺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是想上?”
“如果Cindy怯场的话。”
陈经理盯著她。
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办公桌,坐下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如果明天Cindy出问题,你上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“但如果搞砸了——”
“我自己辞职。”宋微醺说。
陈经理挑眉。
“这么有把握?”
宋微醺没回答。
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。
——
第二天晚上七点,酒店年度酒会。
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。水晶吊灯,白色桌布,银质烛台。服务员穿著整齐的制服,穿梭在宾客之间。红酒在杯中荡漾,笑声此起彼伏。
宋微醺站在角落里。
她穿著酒店统一的黑色礼服裙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著标准的微笑。
但她不在服务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消息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。
是季辞的消息:
【到了。】
宋微醺抬起头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他站在入口处,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。
不是那种死板的商务西装,是剪裁很好的那种,衬衫领口松著一颗扣子,没有打领带。手里端著一杯酒,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。
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,他抬起头。
隔著整个宴会厅,他们的目光相遇。
他轻轻举了一下手里的酒杯。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假装看手机。
但嘴角,轻轻翘了起来。
——
七点半,酒会正式开始。
总经理上台讲话,感谢各位嘉宾的光临,介绍酒店的发展规划。台下掌声雷动。
然后是品酒环节。
主持人走上台。
“接下来,有请我们酒店的高级侍酒师,Cindy女士,为大家讲解今晚的精选酒款。”
掌声。
Cindy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她穿著一身红色的长裙,精致的妆容,优雅的步伐。走到台前,接过话筒。
“大家好,我是Cindy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宋微醺听出来了。
Cindy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第一款酒。
“这款酒来自波尔多左岸,是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宋微醺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全场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Cindy的脸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宋微醺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
舞台恐惧。
再专业的人,也有可能在聚光灯下突然失语。
Cindy试图继续,但她的舌头像打了结。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卡片,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台下的窃窃私语开始了。
总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陈经理站在一旁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。
宋微醺。
她走到台前,轻轻从Cindy手里接过话筒。
“没关系的,”她的声音很轻,只有Cindy能听见,“你先下去休息。”
Cindy看著她,眼神复杂。
但她没有拒绝。
她转身下台。
全场的目光集中在宋微醺身上。
那个没人认识的实习生。
那个站在角落里一整晚的女孩。
宋微醺握紧话筒。
她看向人群中的一个方向。
季辞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转向台下。
“大家好,我是宋微醺,酒店的实习品酒师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。
“刚才那款酒,来自波尔多左岸的玛歌产区,2015年。那一年波尔多的天气很好,葡萄成熟得均匀,所以这款酒的单宁非常细腻。”
全场安静。
“它的香气很复杂。刚打开的时候,是黑醋栗和紫罗兰的味道。醒酒半小时后,会慢慢浮现出雪松和烟草的气息。如果大家仔细品,还能尝到一点点矿物质的味道——那是玛歌产区特有的土壤带来的。”
有人低头看手里的酒杯。
有人轻轻点头。
宋微醺继续讲。
第二款。
第三款。
第四款。
每一款酒,她都讲得清清楚楚。
产地,年份,酿造工艺。
香气,口感,搭配建议。
她不需要看卡片。
那些内容都在她脑子里。
不,不止在脑子里。
在她的舌头上。
在她的血液里。
在她从小在酒厂长大的那些年里。
讲到第五款酒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那是一款自然酒。
来自法国的薄若莱。
宋微醺看著手里的酒杯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这款酒很特别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一些。
“它没有经过过滤,没有添加任何东西。它就是一串葡萄,变成了酒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
“很多人喝不惯自然酒,觉得它不够‘干净’。但我不这么想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觉得它很诚实。”
“它不讨好任何人。它只是做自己。”
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人群中的那个方向。
季辞站在那里。
手里端著酒杯,看著她。
他们的目光相遇。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。
但她没有移开视线。
她继续说。
“这款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全场安静。
“一个明明可以高高在上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轻。
“却愿意听一个醉鬼说真话。”
安静。
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酒杯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然后——
掌声。
先是一个人。
然后是另一个人。
然后是所有人。
总经理站在人群前方,带头鼓掌。
他看著台上那个年轻的女孩,眼睛里有光。
陈经理站在一旁,松了一口气。
Cindy站在角落里,脸色苍白。
宋微醺站在台上,握著话筒。
她的脸红了。
但她没有低头。
她看著人群中那个人。
他在笑。
轻轻地,笑著。
举起酒杯,对著她。
——
酒会结束后,宋微醺被一群人围住了。
“宋小姐,你讲得太好了!”
“你在哪里学的品酒?”
“你有证书吗?”
“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?”
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宋微醺一个都回答不上来。
她只想找到那个人。
但人群太密了。
她挤不出去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低头一看。
然后被拉出了人群。
季辞拉著她,穿过人群,穿过走廊,穿过侧门。
一直走到酒店后面的小花园里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宋微醺喘著气,看著他。
“你——”
“跑得挺快。”季辞打断她。
他放开她的手腕。
宋微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还残留著他手心的温度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谢你拉我出来。”
季辞靠在栏杆上,看著她。
“你刚才讲得很好。”
宋微醺的脸又红了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说实话。”
季辞笑了。
“又是这句话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吗,你每次说‘只是说实话’的时候,眼睛会特别亮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
夜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裙摆。
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影子。
“那款酒,”她突然说,“真的让我想起你。”
季辞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你明明可以高高在上。酿酒世家,法国留学,自己的酒吧。你可以不理我,可以让我赔钱,可以……”
她停下来。
“但我没有。”季辞说。
“对。”宋微醺看著他,“你没有。”
安静。
小花园里很安静。
远处传来宴会厅隐约的喧嚣。
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和头顶的月亮。
“季辞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,手机响了。
宋微醺低头一看。
是陈经理。
她接起来。
“小宋!你在哪儿?”陈经理的声音兴奋得发抖,“总经理要见你!快回来!”
宋微醺挂了电话,看著季辞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季辞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宋微醺转身要走。
“宋微醺。”
她回头。
季辞站在月光下,看著她。
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
“小宋!!!”
远处传来陈经理的声音。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“下次告诉你。”
她转身跑了。
季辞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然后他笑了。
轻轻地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