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随口一说。
她以为他没在意。
但现在,这些资料整整齐齐地躺在她的邮箱里。
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的。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。不知道动用了多少人脉。
她只看到,在每一份文件的最后,都有一个小小的标记——
一个星星。
和她习惯画的那种一模一样。
林星落盯著那个星星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头埋进胳膊里,哭了。
不是难过的那种哭。
是说不清的那种。
第七天,林星落没有躲。
不是因为忘了,是因为她突然不想躲了。
她想见他。
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。
但顾淮之还是没出现。
据说他在出差,去谈新的投资。
林星落坐在工位上,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,发了很久的呆。
手机震了。
是姜恬的微信:
【晚上回来吃饭吗?我买了火锅料。】
林星落打字:【好。】
晚上七点,林星落回到家,发现姜恬已经把火锅摆好了。
鸳鸯锅,一边红油,一边清汤。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——肥牛、羊肉、毛肚、黄喉、蔬菜、菌菇,还有一瓶林星落最爱喝的酸梅汤。
“这么丰盛?”林星落有点惊讶。
姜恬翻个白眼:“庆祝你绯闻事件圆满落幕。顺便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著林星落。
“顺便问问你,最近怎么回事?”
林星落装傻: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
“少来。”姜恬拉她坐下,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你这几天状态不对。”
林星落没说话。
姜恬给她倒了杯酸梅汤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“说吧。怎么了?”
林星落看著杯子里的酸梅汤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恬恬,你说……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,能好到什么程度?”
姜恬挑眉:“这问题太抽象了。具体点。”
林星落想了想。
“就比如……他知道你睡不好,就让人给你送褪黑素。他知道你写稿卡壳,就帮你找一堆你想要的资料。他知道你会加班到很晚,就……”
她顿住了。
就怎么样?
就天天“顺路”送她回家?
就带她去吃宵夜?
就在所有人面前护著她?
姜恬看著她,眼神里带著一丝“我早就知道”的笑意。
“就怎么?说啊。”
林星落低下头,看著杯子里的酸梅汤。
“恬恬,”她说,“如果他只是惜才,会做到这份上吗?”
姜恬放下筷子。
“林星落。”
林星落抬头。
姜恬看著她,表情认真得像在开重要会议。
“你见过哪个老板惜才惜到天天当司机、当保姆、当危机公关的?”
林星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姜恬继续说:“你见过哪个老板,为了给一个编剧找资料,动用所有人脉,找到半夜的?”
林星落摇头。
“你见过哪个老板,在绯闻满天飞的时候,第一时间跑到片场,当著所有人的面说‘这是我的人’的?”
林星落又摇头。
“你见过哪个老板,为了不给员工压力,明明发现她在躲自己,还是不追问、不打扰,只是默默做自己该做的事的?”
林星落愣住了。
姜恬看著她,叹了口气。
“星落,你那个‘钝感力’,该收收了。”
林星落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著火锅里翻滚的汤汁,看著那些浮起来又沉下去的食材,看著自己的倒影在红油里晃来晃去。
她想起顾淮之看她的眼神。
那种很淡的,但又很专注的眼神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。
“你信你的故事,而我,信你。”
她想起他做过的事。
那杯温度刚好的牛奶。
那些她找不到的资料。
那个片场的午后,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说——
“林编剧是我亲自挖来的。她的剧本,就是这个项目的灵魂。”
林星落把头埋进胳膊里。
姜恬在旁边笑:“干嘛?又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林星落的声音闷闷的,“就是……酸梅汤太酸了。”
姜恬笑出声。
“行行行,酸梅汤太酸了。来,吃块肥牛,压一压。”
她把烫好的肥牛夹到林星落碗里。
林星落抬起头,看著碗里那片肥牛,突然笑了。
姜恬看著她的表情,啧啧两声:“完了完了,这表情我太熟悉了。”
“什么表情?”
“恋爱中的傻瓜表情。”姜恬说,“你完了,林星落。你彻底完了。”
林星落没反驳。
她低头吃了那片肥牛。
很香。
那天晚上,林星落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著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顾淮之的聊天窗口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,是他发来的资料。
她没回。
她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“谢谢”太轻了。
“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”又太傻了。
她盯著那个聊天窗口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了一行字:
【资料收到了。谢谢。】
发送。
三分钟后,手机震了。
【嗯。】
【那场戏写完了吗?】
林星落打字:【卡著呢。】
【明天给你发几个日出的视频。】
【我让人去泰山拍的。】
林星落看著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去泰山拍的?
让人专门去泰山拍的?
就为了让她写好那场戏?
她打字:【不用这么麻烦……】
对面回得很快:
【不麻烦。】
【你写好就行。】
林星落把那两条消息看了三遍。
项目杀青那天,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林星落站在片场门口,看著那些细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,落在她的手心里,化成一小摊水。
三个月。
从入职到现在,整整三个月。
她想起第一次来片场时,这里还是一片乱糟糟的工地。现在布景已经拆得差不多了,工作人员们正在收拾器材,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。
“林编剧!”
有人叫她。
她转头,看到苏染走过来。她今天没化妆,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,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企鹅。
“杀青快乐。”苏染说。
“杀青快乐。”林星落笑了。
苏染看著她,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我之前对你有偏见,对不起。”
林星落愣了一下。
“你写的剧本很好。”苏染说,“能演这样的角色,是我的运气。”
说完,她拍了拍林星落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林星落站在原地,看著那个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雪里,突然有点想哭。
不是难过的那种。
是说不清的那种。
杀青宴定在晚上七点,一家私房菜馆。
林星落到的时候,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导演赵无量、主演苏染和程野、几个重要的工作人员,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。
顾淮之还没来。
林星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林编剧!”赵无量隔著桌子叫她,“今天可是杀青宴,你喝茶?”
林星落笑了:“我不太会喝酒。”
“不会喝酒可不行。”赵无量站起来,拎著一瓶白酒走过来,“来来来,今天高兴,喝一杯!”
林星落看著那瓶白酒,有点为难。
旁边的程野开口了:“赵导,您别为难林编剧了。她确实不会喝。”
赵无量挑眉:“哟,程野你护著她?”
程野面不改色:“我护著所有不会喝酒的人。”
众人笑了起来。
赵无量也没再坚持,给林星落倒了小半杯:“就这么点,意思意思,行了吧?”
林星落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
那晚她喝了一点酒。
真的只是一点。
但她的酒量实在太差,那点酒下肚,脸就红了,整个人也变得晕乎乎的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她借口去洗手间,出来透透气。
走廊很安静,和包间里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。林星落沿著走廊慢慢走,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。
走到拐角处,她听到有人说话。
是赵无量的声音。
“……这么多年,头回见你对一个项目这么上心。”
林星落脚步顿住了。
她听到另一个声音。
顾淮之。
“项目是我投的。”
“少来。”赵无量笑了,“你投的项目多了去了,哪个见你这么跑前跑后?”
沉默。
林星落站在拐角处,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往前走。
“说实话,”赵无量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是不是对那个小编剧……”
“赵导。”
顾淮之打断他。
“她写的东西,有我想找的那种光。”
林星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赵无量叹了口气:“你啊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
林星落听到脚步声往这边走来,赶紧转身,快步回到包间。
她坐在座位上,心跳得很快。
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——
“她写的东西,有我想找的那种光。”
什么光?
他想找的是什么?
她低下头,看著面前那杯没喝完的酒,发了很久的呆。
杀青宴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林星落站在饭馆门口,等著打车。雪还在飘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
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面前。
车窗降下来,露出顾淮之的脸。
“上车。”
林星落犹豫了一下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车里很暖和,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顾淮之没说话,启动车子,驶入夜色。
林星落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飞快倒退的街灯,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。
她转头看他。
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,看不出表情。
她想问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车子停在林星落家楼下。
她推开车门,准备下车。
“林星落。”
她回头。
顾淮之看著她,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。
“杀青快乐。”
林星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她下车,站在路边,看著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雪夜里。
雪落在她的头发上,肩膀上,手心里。
但她不觉得冷。
第二天,林星落去公司整理项目资料。
在电梯里,她碰到了徐昭。
“林编剧早!”徐昭一脸笑容,“昨晚杀青宴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林星落说,“你没去?”
“我?”徐昭摆摆手,“我这种小喽啰,哪有资格去杀青宴。”
林星落笑了。
电梯到了项目部所在的楼层,徐昭却没出去。
林星落疑惑地看他:“你不是这一层吧?”
徐昭挠挠头:“我跟您说点事儿。”
林星落愣了愣,跟著他走出电梯。
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,窗外还在飘雪。
徐昭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。
“林编剧,我有些事想告诉您。”
林星落看著他,等他继续。
“关于顾总的。”
林星落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徐昭看著窗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
“顾总的妈妈,以前也是编剧。”
林星落愣住了。
“听说很有才华,那个年代,她的本子好多人都抢著要。”徐昭的声音很轻,“但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她遇到一个项目,投资很大,阵容很强。她花了两年时间写剧本,改了无数遍。结果开机前,她被换掉了。换成了一个和投资人有关系的人。”
林星落想起顾淮之在粥铺里说过的话。
“她没说什么。回家后把那版剧本烧了,再也没写过东西。”
徐昭转头看她。
“顾总从没跟人说过这些。我也是跟了他好几年,零零碎碎听来的。”
林星落没说话。
“他做这行,就是因为他妈妈。”徐昭说,“他想证明,这个圈子能容下好好写东西的人。他想保护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,不让他们像他妈妈一样,被这个圈子吃掉。”
雪花静静地飘落。
林星落站在窗边,看著那些白色的碎片从天空坠落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林编剧。”徐昭看著她,“顾总对您不一样,您看出来了吗?”
林星落没说话。
“他从来没对哪个编剧这么上心过。”徐昭说,“带您去喝粥,帮您找资料,在片场说那些话……您知道吗,那天的会议,真的很重要。他推掉的是三千万的单子。”
林星落的眼眶突然酸了。
徐昭看著她的表情,叹了口气。
“我走了。您自己好好想想。”
他转身走进电梯。
林星落站在原地,看著窗外的雪,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林星落没加班。
她早早回到家,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
那只猫形状的水渍还在。
但她现在看著它,不觉得它在嘲笑她了。
她想起顾淮之的眼睛。
那双很淡的、但又很深的眼睛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。
“你信你的故事,而我,信你。”
她想起他做过的事。
那杯温度刚好的牛奶。
那些她找不到的资料。
那个片场的午后。
还有那句话——
“她写的东西,有我想找的那种光。”
她突然明白了。
他的孤独。
他的坚持。
他的偏爱。
不是因为爱情。
至少不全是。
而是因为她是他想守护的那束光的——
具象化。
林星落把脸埋进枕头里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不是难过。
是那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、让人又想哭又想笑的情绪。
她想起他妈妈的故事。
想起那个被换掉的编剧,那些被烧掉的剧本,那个再也没有写过东西的女人。
她想起顾淮之说“我妈是编剧”时的表情。
那么淡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她现在知道了,那淡然的背后,是多少年的不甘和遗憾。
她想起他说“我发誓,要保护好每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”。
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老板的口号。
但现在她知道,那是他对自己的承诺。
是对他妈妈的承诺。
手机震了。
是顾淮之的短信:
【明天来公司,新项目立项会。】
林星落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
她打字:【好。】
发送。
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:
【顾总。】
对面回:【嗯?】
林星落看著那两个字,想了很久。
她想说“谢谢你”,想说“我知道了”,想说“我会努力写好每一个字”。
但最后,她只打了四个字:
【晚安,顾总。】
发送。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手机震了:
【晚安,林编剧。】
林星落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